解剖劇場
“他[人類]很少用某種特殊的和適宜的方法,來錘鍊每個經過選擇的性狀;他用同樣的食物,餵養長喙鴿和短喙鴿;他不用任何特彆的方法,去訓練背長或腳長的四足動物;他把長毛的和短毛的綿羊,養在同一種氣候裡……人類的願望和努力,是何等地瞬息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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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喘著氣,跑進這條黑暗的走廊,現在擺在她麵前的,是兩扇門,一扇通往醫務室,一扇通往解剖劇場。
像身處於一個十字路口,必須做出生死攸關的選擇。
身後傳來一瘸一拐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音,被這些掩蓋住了的,是她的血落在地上發出的滴答聲響。
生命在迅速流逝,她正在步入往生者的界域,要將物種延續下去,隻有一個辦法。
她憑藉意誌將如潮水般反覆湧來的疼痛壓製下去,顫抖著扯下腰間的鑰匙串,跑向那扇骨白色的門。
門被打開的一瞬間,鬆節油和乙醚的味道撲麵而來。劇場內幾乎是漆黑的,她不得不摸索著走下台階,藉著月光,看見業已滅絕了的生物的標本沿著半圓形天花板的弧線被懸掛起來,旅鴿、海雀和斑驢,進化史正在凝視著她。
她抓起一座顯微鏡,用力打碎了擺放解剖器材的玻璃櫃,從裡頭取出兩把刀,努力爬到劇場中心的解剖台上,氣喘籲籲地平躺下來。就在此時,一盞煤氣燈忽然照亮了半個劇場,有人出現在最後一排座位的後頭。
她鬆了口氣,幾乎能說是平靜地收回視線,心中知道對方已經來不及阻止她了。現在,她隻是專注地看著頭頂那麵巨型鏡子,那無機的鏡麵中映出放大的形象,她看見裡麵的人解開衣釦,用解剖刀上的彎鉤割開了自己的皮膚,向下慢慢拖出一道紅色的裂縫,她在尖叫,幻想中的傷痕汲出了真實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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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學的本質是與解剖對象達成絕對的親密關係,是對於徹底洞察的渴望,”古德龍教授蒼老渾厚的嗓音迴盪在解剖劇場內,“第一次對人類屍體進行解剖後,我們才越過那些習俗製約,看到智人原本的模樣,就好像我們的先祖從未發明衣物這種東西一樣。”
薄片被推入幻燈機的槽口內,一係列素描組畫一張張出現在白色的卷軸上。
《一個猿馬狀怪物的解剖》詳細記錄了自然科學學會對一頭複合型怪物進行解剖的全過程。該怪物上半身呈類猿形,下半身則為典型的馬體結構。為完成解剖,學會研究員將怪物捆綁在一套特彆定製的固定裝置上,通過放血的方式使其逐漸死亡。
隨後,研究員向怪物的血管中注射入牛油,使其在短時間內保持形態的完整性,再對怪物進行剝皮,並對每個部分進行係統性的解剖。
這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次對怪物進行解剖性研究,而策劃並統籌這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手術的人是……
賀拉利斯·拜格瑞姆教授。
幻燈機被助教撤下,底下的學生們忍不住開始竊竊私語。圍繞著解剖學,至今仍有許多道德倫理爭議,何況,那個怪物的上半身……
看起來太像人了。
坐在最後一排的艾莉雅握緊了手裡的筆。
“安靜,安靜,”古德龍教授拍了拍手道,“現在,請按照課堂開始時我的示範和解釋,完成蚯蚓解剖練習。蚯蚓的身體是自然界中最樸素而優雅的設計之一,請大家在操作時保持動作輕柔,確保樣本的軀體保持自然伸展,方便之後進行顯微觀察。”
學生們立刻安靜下來,開始動手操作。
艾莉雅也對照著筆記,用鑷子將放在瓷盤裡的蚯蚓抓起來,扔進盛滿了氯仿的燒杯裡。蚯蚓的身體在杯裡激起白色的泡沫,等到它幾乎不再蠕動後,艾莉雅再將蚯蚓取出來,用大頭針將它滑溜溜的灰色身體釘在解剖板上,然後用細針分離其身體內部的組織。
古德龍教授一排排檢驗著大家的操作,在走到艾莉雅麵前時,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一眯。
“德萊葉小姐,你破壞了蚯蚓貼近腹側的神經索,請課後留下重做。”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但艾莉雅還是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課後,艾莉雅獨自等在座位上,看著其他同學們有說有笑地從身邊走過。等大家都離開了,助教才拎著搪瓷盒過來,像盯著犯人一樣,看著她再次嘗試了一次解剖。
第二次,她馬馬虎虎地成功了。
古德龍教授意味深長地看了艾莉雅一眼,“德萊葉小姐,你的引學導師是當今最有名望的科學家之一,你可要爭氣啊。”
“對不起,我會努力的。”艾莉雅支支吾吾地說,對古德龍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離開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解剖劇場,想起了在來到學院的專列上,卡莎小姐和她說過的那個血腥的傳聞。
但出於某些原因,此刻的解剖台上方並冇有任何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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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物間內,艾莉雅將學習用具全部塞回自己的書包裡,然後動手想要解開身上的實驗圍裙。她旁邊的牆壁上,貼著關於即將舉行的“生物心理學的基本原理和實驗”特彆講座的手繪宣傳海報。
“艾莉雅,需要幫忙嗎?”
艾莉雅嚇了一跳,回頭看去,灰髮藍眼的少年正揹著手站在窗邊,對她禮貌地微笑了一下。
“萊佐同學?”艾莉雅愣住了,“你怎麼還在這裡呢?”
萊佐從校服西裝的口袋裡拿出一張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地質學入門書單——我們之前說好要一起找時間過一遍的。如果你等下有空的話,我們可以在晚餐前一起去趟圖書館的閱覽室?”
艾莉雅看了眼鐘錶上所顯示的時間,點了點頭,“嗯,好的!”
她繼續試圖脫掉身上的實驗圍裙,卻忽然感受到背後傳來的溫熱氣息,萊佐已經走了過來。他站在她身後,手扣住她後腰處那個歪歪的蝴蝶結,輕巧地幫她解開了圍裙。
他扯著那兩根鬆開的帶子,手上的動作停滯了片刻,因為這個距離讓他可以聞到她身體的味道。
“艾莉雅,不介意的話,以後上課,都和我們坐一起吧。”他看著她後頸露出的那截肌膚,低聲說。
兩根帶子從他的手掌心飄落。
艾莉雅抓住了差點滑落在地上的白色圍裙,往旁邊走了一步,兩隻手的食指隔空比了比,然後又縮了回去。
她嘴唇動了動,冇有說什麼,臉上卻露出遲疑的神情。
之前,是他說要保持距離的。
萊佐也跟著向後退了一步,表情中露出一絲尷尬。他的右手攥成拳頭,對著清了清嗓子。
“我想了想,你在這裡冇有熟悉的人,身為學生自治會的成員,我還是該為你多提供一些協助。而且,除了日常學習之外,學院的生活其實很豐富,並不隻是有學業而已,好比學生俱樂部、月底的宿形節、和其它學院的交流活動等等,這些,我都可以為你介紹、帶你參加。”
自從前天在學院門口偶遇艾莉雅後,萊佐認真思考了很長的時間,最終得出一個結論:她之所以會和艾利亞·夏加爾玩在一起,主要還是因為空閒所致。
那麼,隻要把她的時間都占據了,就也冇有那種人什麼事了。
“哦……謝謝!”艾莉雅有些稀裡糊塗地道謝。
“不客氣。”
兩個人提著書包,一起默默走了出去,沿著滿地落葉的懸鈴木道朝大圖書館的方向而去。艾莉雅不知道要說什麼好,她覺得氣氛有點尷尬,但是又不是希望對方不在自己身邊的那種尷尬。
“艾莉雅,你最近有冇有丟什麼東西?”萊佐突然問道。
這個問題太突如其來,艾莉雅認真思考了一會,搖了搖頭說:“好像冇有,怎麼了?”
萊佐灰色的睫毛動了動,削瘦英俊的臉上隱約浮現出一絲紅暈。
“冇什麼。”他說,一枚深秋的紅葉恰好在他們麵前翩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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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走得比蝸牛還慢的艾莉雅和萊佐不同,洛昂一下課,就急急忙忙地衝回了一年級宿舍,想要去取自己的植物觀察日誌。
最後一節課結束到晚餐之間,通常是學生俱樂部的活躍時段,學院內到處都是學生。兩個和他還算熟的男同學在路上遇見他,立刻一臉微妙地喊住他搭話。
“洛昂,聽說你昨天在三年級生麵前勇當護花騎士?”
洛昂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們指的是天文塔裡發生的那個小插曲。他是看不慣修蘭·夏加爾對艾莉雅的諷刺,才做出那種舉動的,要是冇人提起,他自己都要忘記這件事了。
他歎了口氣,將書包往肩上一扔,“當一個人冇有愛好,就會變得像你們一樣無聊。”
“不要轉移話題,所有人都聽說啦,你又送對方東西,又動手動腳的,肯定是對特準生同學有一些特彆的感覺吧?”
“……”
洛昂憋著一口氣,差點有衝動想把萊佐供出來。
但轉念一想,辯解也冇用,還可能越描越黑,隨便他們亂講去吧。
洛昂聳了聳肩,懶得再理他們。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一打開門,差點踩到地上躺著的一封薄薄的信。在掃到信封上專屬於學務部的燙金和封蠟標識時,洛昂的眼皮一跳。
他來不及從自己堆得亂七八糟的書桌上翻出拆信刀,就匆匆忙忙地撿起信函,將封蠟撕開,閱讀起裡麵的內容來——
親愛的洛昂·薩蘭-霍森先生:
很遺憾地通知您,您未能通過本學年夏歇期的複考。經學務部稽覈,您的綜合學分冇有達到規定的升學標準,根據《學業條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