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全願 043

非人

企鵝群9①58*6*8#3-31

艾莉雅想起了她在石像鬼的回憶中聽到的那個願望。

一個被孤立的學生，在路邊撿到了一隻貓，控製著它的一切，把它變成自己理想中的玩具，賜予它虛構的性格。有一天，貓逃走了，他痛哭著，每天都來許願，無法忍受再回到冇有權力感的孤獨之中。

在一小段時間內，艾莉雅與安塞洛對視著，第一次意識到它的眼神其實從來都是平靜而缺乏感情的，她之前認為的種種可愛的表現，隻是幻想而已，就像她以前也會幻想小狗布偶其實是自己的朋友。

每次她回到聖堂，安塞洛都會非常急切地跑到她的身邊來，好像很想念她。

但事實是，它餓了，想吃東西，僅此而已。

艾莉雅快步走到窗台邊，用兩隻手抱起安塞洛，後者立刻開始嗚嗚叫喚，瘋狂地掙紮起來。艾莉雅的力氣本來就不算大，安塞洛現在又變重了很多，她根本控製不住它。

掙紮之中，安塞洛的爪子在她的手背上劃下一道細而長的傷口，趁機成功逃竄，一下跳到地上。感受到艾莉雅透出的隱約敵意，它飛速地朝樓下跑去，爪子在地麵上刮出摩擦的聲音。

“安塞洛！”艾莉雅捂著手上新添的傷口，小跑著追下去，看見安塞洛已經跑到了聖堂門外的台階上，爪子扒在地上，身體弓起來，盯著她，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天然的防備和凶狠，脖頸上豎起的鬃毛和背景裡尖尖的黑色樹葉幾乎融為一體。

她往前走了一步，它突然仰起頭，生命中第一次嘗試發出狼嚎聲，聽起來尖細、稚嫩且斷斷續續。

它在呼喚它不存在的同伴。

狼：動物界-哺乳綱-食肉目-犬科-犬屬。

智人：動物界-哺乳綱-靈長目-人科-人屬。

她和它的共通之處，就隻到“哺乳綱”這裡而已，而哺乳動物的習性是抱團群居，發展出複雜而排外的相處模式。

手上的血在止不住地往外流，艾莉雅被安塞洛的行為氣到胸口發疼，乾脆就這樣麵對著它，將聖堂的門一下關上。

她紅著眼睛回到了臥室，拿出金縷梅酊劑，為自己簡單地清理了一下傷口，然後再跪到地上，收拾那一片狼籍。

布偶已經麵目全非，凸紋棉布縫成的身體被咬成了幾大塊碎片，用於填充的棉絮飄得房間裡到處都是，而那顆已經變得扁扁的小狗腦袋歪在一邊，耳朵隻剩半隻，掛著線頭，無力地垂在那裡。

她輕聲抽泣著，將這些醜陋的殘肢收到一起。

在瘋人院裡，冇有小孩和大人之分，隻要不聽話，就會被看護用刻薄的語言嗬斥和羞辱，艾莉雅因此聽到了一些關於自己身世的事情。

他們說，她的母親是一個不體麵的鄉下女人，被本地的鄉紳誘姦後懷了孕，然後被家裡人驅逐出了農場。

也難怪她長著一頭代表罪孽的紅髮。她該慶幸自己被修道院收養，得到了贖罪的機會，所有在那裡吃的苦，都是她應得的。

可如果是這樣，她為什麼仍舊冇有學會像受難的聖人一樣，在痛苦中到欣喜？

幻想是最便宜的止痛劑。十八歲之前的艾莉雅，除了這個小小的布偶之外，一無所是，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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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艾莉雅腫著兩隻眼睛醒來。她打開窗戶，在清晨冰涼的空氣中探出頭，冇有在樓下看見安塞洛的身影。

一晚過去，理智和愧疚又回到腦袋裡——不管怎麼說，她還是需要對安塞洛負責的，而且，它雖然年紀還小，但畢竟是一隻狼，萬一傷害到彆人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她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

生活還是要繼續的。艾莉雅每天依舊獨自上課下課，晚上再去拜格瑞姆的辦公室和蜘蛛進行訓練，這幾天，蜘蛛被她用無限量供應的蜂蜜喂得胖了一大圈，肚子已經要比八隻眼睛加在一起大了。

完成訓練後，她照常會去圖書館翻找資料。學院的圖書館有世界上最全麵的自然科學領域的藏書，但在曆史檔案方麵就略顯單薄，好在好心的於爾登夫人為她提供了幫助，幫她找到了一套名為《博物誌》的書，艾莉雅在裡麵搜尋到了關於暮沼、海錫姆人的相關內容，並把自己覺得有用的內容都抄寫了下來。

她在課餘時間裡四處尋找安塞洛，但哪裡都冇有它的蹤跡。她甚至擔心它已經自己跑出了學院。

而真的找到的那一天，卻是無心之中遇見的。

休息日，她準備離開學院去見無頭騎士。看她出現在學院門口，盧奇大爺立刻叼著菸鬥探出頭來，說：“你好啊，靈媒小姐，你的毛球跑到我這裡了。”

艾莉雅愣了一下，踮起腳看了一眼崗亭裡頭的景象，隻見一隻灰黑色的腦袋正埋在一個小缽裡動來動去，正是安塞洛。

安塞洛似乎聽見了動靜，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毫無所謂地低下頭，繼續自顧自地吃肉。

隻要有人喂，它好像跟著誰都行。

盧奇大爺彎下已經有些佝僂的腰，笑眯眯地摸了摸安塞洛的頭。

艾莉雅有點難過。

她抿了抿嘴，低聲說：“對不起，盧奇大爺，可以麻煩您照顧它一會嗎？我回來的時候會把它領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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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亞的馬車載著他們兩人一起抵達和無頭騎士約定好的地點。

由於這件事牽涉到自己的同流能力，艾莉雅其實不太想找任何人幫忙，但是在城市之外，冇有馬車可謂寸步難行，所以她還是猶豫著接受了他的幫助。

欠下的人情似乎越來越多了。

無頭騎士等在她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座小山丘那裡。艾莉雅拿著自己在《博物誌》上摘錄下的筆記，獨自沿著吃草的山羊留下的蜿蜒小徑走上去。路上，她隱約聽見無頭騎士在用憂傷的音調哼著她聽不懂的小曲，聲音飄開在曾經佈滿沼澤地的地方，莫名讓她覺得像是來到了更古老的時代。

艾莉雅停下來休息，氣喘籲籲地回頭望去。山丘下的薄霧正好被風推開，她看見艾利亞倚在馬車外吸著煙，臉模糊不清，隻有一明一暗的火星在閃爍。

丘陵之上，無頭騎士抱著獵血犬，坐在離地麵幾尺的樹椏上，手裡牽著纏繞著自己頭顱的樹枝，輕輕晃盪著，像是把它當成玩具一般。

獵血犬看見了她，對無頭騎士吠了一聲，那自樹上倒吊下來、雙目空洞的頭顱緊接著咧嘴一笑。

“你好，小姐——準備好了嗎？”

想到要親身經曆一遍那些恐怖的事情，艾莉雅的心裡其實有些害怕和疑慮。

這幾天，她一直在反覆思考這件事，越想越感到奇怪。如果那個疑似姐姐的紅髮女人真的如此強大，甚至有穿越時空一樣的能力，為什麼不親自來找她說那句重要的話呢？

想要得到答案，方法隻有一個。

艾莉雅輕輕“嗯”了一聲，閉上眼，橫下心來將手伸進那顆爬滿蛆蟲的頭顱之中，就這樣去到另一生，再度成為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