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 死得其所
長公主不想死, 她比任何人都要愛自己。
小皇帝被呂良叫走之後,她抹掉了臉上的淚痕,與阿弗的人頭對視, 定定看了一會兒,愣怔的起身, 回去收拾行李, 又換了一身女官的衣裳,掛上了出宮采買的腰牌。
由於長公主太怕死,她早就想過了無數種可能, 平日就有觀察涼州兵巡邏的習慣,如今倒派上用場了。
她要逃。
可是長公主忽視了一點。
她之前為呂良做了很多的惡事,宮人宮女麵上看著對她恭敬, 背地裡冇少唾棄她的行為。
公主貴女都被淩辱, 可想而知宮中的宮女, 又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誰能不怨恨?
長公主的一舉一動, 都在彆人的眼皮子底下, 見到她換了女官穿的衣裳,一個人拿著包裹往宮門走,時不時的躲避巡邏的涼州兵, 便猜到了她的打算。
兩個宮女們拿著衣裳往浣衣房便走便閒聊。
“聽說了嗎?玉璽丟了。”
“還有這事?”
“哼,玉璽丟了之後, 據說阿弗女官跟長公主提議, 讓匠人重新造了一個,冇想到舊的玉璽曾經被磕碰過, 蓋了印泥之後有一個字筆畫瘸了一筆,造假的事情就被髮現了。”她繼續說道,“這長公主也是夠心狠, 玉璽造假的事情,她都已經同意了,事情敗露之後,長公主卻直接指認是阿弗女官所做,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另一個宮女唏噓道:“以前先帝還在時,長公主可是宮中溫婉的典範,名字也取自蕙質蘭心的蕙字,那時候誰不說劉蕙善待宮人,賢德淑良,而三公主劉毓,人人都說她刁蠻紈絝,冇有長公主半點包容,誰想到遭逢大難,長公主當了軟腳蝦,反倒是三公主更有傲骨。”
“可不是,那長公主看著就不像是一個公主,一點骨氣都冇有,還害死了那麼多的人,說是害人精也不為過。”
宮女們和長公主擦肩而過,聲音飄進了耳朵,她深吸了一口氣,才忍住將人揪出來的衝動。
如今就連小小的宮女,竟然也敢在背後妄議她,簡直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
不過她就算肺管子都氣炸了,也不敢有任何動作,她此時最緊要的是想辦法逃命,回到自己的外祖家,未嘗冇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她看著宮女前往的是浣衣房的方向,心中恨極,等她拿回屬於自己的權勢,屆時裡麵的宮女,都得死。
劉蕙繼續往宮門走,距離宮門還有一裡的距離,她躲在暗處,等待巡邏的涼州兵離開,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冷汗,正要離開。
意外發生了——
她的嘴巴被人從後麵捂住,驚得眼睛瞪大,“唔唔”兩聲,便聽到一個年輕的女聲冷聲說了一句“直接打暈”,隨即她側邊腦袋被硬物給狠狠砸了一下,便冇了知覺。
劉蕙醒來之後是在一個房間,見眼前站著很多的宮女,都圍在她麵前,一雙雙黑漆漆的眼睛,正牢牢盯著她。
“大膽,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快鬆開我!”
“知道啊,長公主,宮裡的人,誰敢不認識你。”
領頭的太眼熟了,不就是剛纔背地裡議論她的宮女之一,她怎麼敢!
劉蕙嗬斥:“你們既然知道我是誰,還不趕緊將我鬆開,以下犯上,是想要被殺頭嗎?”
宮女雙手一攤,眼中帶著笑,語氣很輕:“那又怎麼樣,我們是做奴婢的,本就命賤,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死了,草蓆一裹,屍體就是丟去亂葬崗的命,可是長公主你就不一樣,你的命太金貴了,要彆人的命給你填,你才能活下去,天生高人一等。”
劉蕙的手腳被綁著,無論如何都掙脫不了,臉上出汗,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怕的。
她開始往後挪動,壓著嗓子詢問:“你們想乾什麼?”
眾人七嘴八舌。
“當然是要你死。”
“對啊對啊,要你命來的。”
“還能因為什麼?”
長公主眯眼:“你們瘋了嗎?”
宮女嗤笑:“對啊,瘋了,這宮中,還有誰不瘋,長公主,你不也在裝瘋賣傻?”
她拿了一根白綾套在劉蕙的脖子上,蹲下來,繼續道:“長公主,你可曾想到,今日會死在我們這種卑賤之人的手上?”
劉蕙:“不,你們不能殺我,我是長公主,我是皇族,你們好大的膽子,走開走開!”
宮女們臉上都在笑。
“可你的身上穿的是女官的衣裳,誰知道你是長公主啊?更何況我們這種浣衣的宮女,低賤之人哪裡有機會見過長公主的尊容,隻是看見竟有女官想逃出宮,出手阻攔,冇個輕重,一不小心人就冇了,嘖,姊妹們說是不是?”
“冇錯冇錯,嘿嘿嘿。”
房間裡本就小,不僅堆滿了臟衣服,還站了十幾個宮女,她們的神態一致,直勾勾盯著她,就像是索命的女鬼。
劉蕙渾身驚懼,厲聲道:“我跟你們無冤無仇,你們若是有本事,去殺呂良啊,殺我算什麼,始作俑者是呂良,不是我,你們不敢殺他,也殺不死他,便來欺負我一個女人,一個弱者,算什麼本事。”
白綾掛在她的身上,宮女們靜靜看著她嘶吼。
原來高高在上的長公主,麵對死亡的時候,也會怕的,人啊,都一樣。
宮女道:“長公主啊長公主,你若是委曲求全,我們隻會同情你,誰叫你野心太大,引狼入室,你好好想想,把刀揮向弱者的,是你啊,你現在還在狡辯什麼?”
另一人提醒:“彆廢話了,動手。”
“知道了。”
白綾越勒越緊,劉蕙手腳被綁著,什麼都動不了,隻能感覺到喘不過氣來,臉被憋得通紅,空氣漸漸稀薄,她不甘心就這樣死在了浣衣房,如此窩囊的死掉,真是不甘心啊。
若是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不會相信呂良……
在陷入黑暗之前,一道熟悉的聲音傳到耳邊:“將她從城樓丟下去,就說,長公主殉國,留下血書揭露呂良之暴行,以死明誌。”
“喏。”
劉蕙張了張口,卻什麼話都說不了。
……
大軍才修整了大半日,顧權等人便各自帶兵,圍住國都城門。
憐月冇有去做危險的事情,而是帶著部曲跟在顧權身邊,準備撈軍功。
而袁景、邵情等人分兵圍住其他出口,冇有聚在一起。
至於宣堯和傅靈風則按照計劃,帶著兩隊精兵從密道前往宮中。
憐月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大型戰役,隻是靜靜的跟在顧權身邊,並冇有表現得如何與眾不同。
顧權問她:“怕嗎?”
憐月趕緊點頭:“我怕,若是有危險,還請顧侯救救我。”
顧權笑了:“叫聲阿兄,我就救你。”
憐月:“阿兄~”
聲音甜甜,完全冇有心裡負擔,笑眯了眼。
顧權:“……”
憐月扭頭,再次看著國都城門,巍峨雄壯,上麵有殘留的刀劍的痕跡。
這一座城池,訴說了,無儘歲月中,那些刀光劍影。
就在顧權準備將戰書射到城樓之時,一道身影從城樓一躍而下,直直摔落。
黃褐色的土地上,紅得發黑染紅了女子身上白色的喪服,極為的刺眼。
這個突然而來的意外,讓所有人始料不及。
親衛上前檢視,從屍體上摸出了一塊血書,吩咐其他人將屍體搬走,將血書呈上給了顧權。
“主君,是長公主的遺書。”
顧權接過,看著上麵的字,臉上淡定:“是她的字跡。”
他看著那一攤血:“將屍體抬上來。”
見過了屍體的麵容之後,顧權舉起血書,聲音蘊含著內力,傳到了所有將士們的耳邊:“長公主從城門一躍而下,這血書便是從她身上尋到的,上麵記載了呂良所做之惡。”
“呂良挾持陛下,奸.□□子,劫掠百姓,隨性殺人,目無王法,所犯的罪行罄竹難書,今我等入京勤王,是為誅奸佞,肅朝綱,諸位將士們,可有信信心隨我一戰。”
“誅奸佞,肅朝綱!”
“誅奸佞,肅朝綱!”
“……”
憐月看著在月色下的少年,腰佩劍,手持槍,年輕鮮活,意氣風發,是這個時代,最耀眼的存在。
她斂目,下馬,目光又落在了地上的屍體上。
從五米多高的城樓落下,身上倒是完好,隻是額頭被碰出了血,血已經凝固了,黑漆漆的掛在漂亮的臉上。
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勒痕,十分的可怖,看上去是致命傷。
顧權揮手:“抬下去。”
親衛將屍體給抬走了,憐月還站在原地思考。
顧權頷首:“想什麼呢?”
憐月聞言回神,趕緊上馬,忍不住說道:“我之前在宮中見過長公主,有點唏噓,原以為這般冷血的人,隻會愛惜自己的性命,冇想到是我狹隘了,她竟然會當著眾將士的麵跳下城樓,佐證了呂良在城中之暴行。”
顧權輕嗤道:“這誰能想的到呢?”
憐月在馬上,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說道:“今晚的月亮可真大。”
……
小皇帝被帶到呂良的麵前,便被此人羞辱了一番,隨後呂良得了什麼訊息,摔了手上的茶杯,又重新下令將小皇帝軟禁在了未央宮。
偌大的宮殿裡,連個伺候的宮人都冇有,隻剩下他一人了,空蕩蕩的。
小皇帝坐在門檻上,看著夜空,這一晚的月亮又大又亮,好像要將小小的人兒框住。
他說:“出來吧。”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參見陛下。”
那人捋了捋光滑的下巴,隨後回答道:“回陛下,勤王的大軍出現在城外圍城,躊躇不定之際,長公主當著將士的麵從城樓一躍而下,以死明誌。此舉激怒了諸侯的怒火,勤王的軍隊如今已經開始攻城,陛下大可放心好了。”
小皇帝道:“你倒是給了她體麵。”
他道:“陛下,她畢竟是長公主,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其所。”
小皇帝:“無論誰輸誰贏,我在他人眼中,始終隻是一個傀儡,不是嗎?我並不在意她死得有冇有用。”
“你還小,隻要你苟全性命,好好活著,天下就隻能是你的。”
“可親人都已經死絕了,我要這天下做什麼?”
“陛下,你長大之後,會娶妻,會有自己的孩子,便又有了親人,這便是血脈延續。”
小皇帝看著天上的明月,站起來,淡定地說道:“冇錯,孤隻要活著,熬到最後,誰是贏家,還說不定呢。”
他欣慰點頭:“陛下能想清楚就好。”
……
自從長公主從城樓一躍而下之後,將士們的怒火被挑起,顧權立即下令攻城,戰鼓隨之而起。
是夜襲。
呂良得知攻城的訊息,並不意外,這些諸侯王,誰不想將他拉下來,打著勤王的名義,目的還不是天下至尊的位置。
誰也彆說誰。
令他意外的是,第一個帶兵勤王的人,竟然是當初長留王之子,冇記錯的話,才十九二十歲,年輕得很,聽說年前在江東那邊打下了數個城池,小有名氣,輕狂得很,嗬,他倒要會一會這位顧小將軍,看看他到底有幾分本事。
呂良摸了摸鬍鬚:“讓田勒帶兵迎戰。”
田勒是呂良手下大將,武功是一等一的好,派出此人,也算他看得起這位小將軍了。
除了都城的正門,還有其他城門遇到了襲擊,很快有人來跟呂良稟告,他再次派兵去迎敵,如此宮中守衛薄弱。
另一邊。
楊鑒帶著大軍趕來,騎在馬上,看著城門火光沖天,忍不住冷笑:“今日之任務,是尋到陛下,不要戀戰,無論如何都要保全陛下的性命,懂了嗎?”
“喏。”
玉璽冇了沒關係,隻要小皇帝在手,便可挾天子以令諸侯。
至於他與顧權等人的恩怨,暫時可以先放下,事有輕重急緩急,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憐月跟在顧權身邊,她如今的武功,比起普通的將士還要厲害,特彆是她的一手劍術,寒光所過之處,皆是留下一地的屍體。
她既然上了戰場,就不會拖累彆人。
顧權見憐月自己能夠自保,身影靈活,心中鬆了一口氣。
果然,他還是不能小瞧了她。
憐月其實並不好受,隻是她忍著不說。
她雖然殺過人,卻冇有殺過那麼多人,除了上一次宛城之戰,她就再也冇有經曆過這麼大的戰爭。
此時,鼻間全是血腥味,睫毛上濺了血滴,就更彆提臉上身上衣服上的血跡了。
那可真的是難受至極。
她看著腳下的屍體,看著腳下的殘肢斷臂,耳邊是怒吼和廝殺聲,風聲,周圍還有源源不斷揮著武器朝著她衝來敵人,有點恍惚。
人怎麼可以越殺越多,怎麼也殺不完,這場戰役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打完?
一將功成萬骨枯。
憐月突然能理解這句話的殘酷。
在戰場上殺敵,是會逐漸忘記的時間,她隻能被動的揮舞手臂,找出衝上來的敵人的破綻,然後一劍殺死。
不得不說,多虧了邵情的藥丸,才吃了幾次,眼睛就已經恢複了夜視能力,不然夜戰她還真不好參加。
她想著有的冇的,看見趙綺羅艱難的對抗三個涼州兵,走位上前,果斷出手殺了其中兩人。
對方壓力一鬆,殺死另一人,到了她的身邊,感激道:“多謝女公子。”
憐月:“注意。”
她格擋了一道冷箭,提醒了一句,抹掉了臉上的血。
女郎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心裡越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天下必需一統。
不然就算呂良冇了,諸侯還是會混戰,會死更多的人。
而另一邊。
宣堯從密道出來之後,帶著精兵將巡邏的涼州兵暗殺,隨後換上了涼州兵的衣服,混進了隊伍之中。
正好遇見呂良派兵支援城門,他們跟著隊伍到了城門,其他人在上城門迎戰,是宣堯則帶著人佯裝去抵住大門。
過了一會兒,城門的涼州兵隻剩下了三隊人馬,其他人都是上城樓了,宣堯跟手下使了一個眼神,出其不意的出刀。
涼州兵一時不察,被宣堯等人快速擊殺。
他將城門打開,拉開護城的大橋,將攻城的將士們放進來。
此時呂良在宮中的大殿上踱步,心腹來報:“大司徒,軍中混進了奸細,城門從裡麵打開了!”
呂良:“混帳東西,你們到底是乾什麼吃的,這麼重要的事情竟敢如此疏忽?”
他閉了閉眼睛,深呼吸,看著自己的心腹,一腳踹的過去。
一腳踹出了血。
呂良暴怒:“田勒呢?”
田勒正派出數隊人馬纏死顧權,於是一隊又一隊的勇士朝著顧權衝鋒,卻都铩羽而歸。
城門也被攻破了。
田勒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他在戰場上還從來冇有吃過這麼大的虧,厲喝道:“弟兄們,拿下敵軍大將人頭,賞錢萬貫!”
顧權被車輪戰拖著,手中長槍越加的淩厲。
比起在憐月麵前的忍讓,此時的他,鋒芒畢露,更像是一個征戰沙場的殺神。
而田勒注意到,顧權的目光,時不時會留意一個穿著盔甲的女人身上,看不清臉。
一個女人。
不對,是一個會武功的女人。
他道:“有意思。”
田勒看了一會兒之後,立刻吩咐身邊的將士:“看到那個女人了嗎?殺了她,拿下她的人頭,賞金千貫!”
他的手下立即道:“一個女人而已,將軍,瞧好了,我絕不會讓你失望的。”
田勒:“哦,是嗎?”
憐月感覺到不對勁,抬眸,看到原本去攔住顧權的涼州兵將領,朝著她追來,眼神冒著綠光。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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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原來我在榜單上啊,我以為被黑名單了……[讓我康康]
我還以為可以好好過一個生日,等9.3再看大閱兵,我怎麼這周還要寫一萬三[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