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不光周凱,我爸媽的臉色都徹底變了。
我媽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我的腳一下。
周凱的鏡片後麵,眼睛眯了起來。
他看著我,那種審視的目光又回來了,還帶上了一絲冷意。
“陳暖,你是在跟我抬杠嗎?”他雖然還在笑,但語氣已經變了。
“我隻是好奇。”我說,“你在審視我,看我符不符合你對一個妻子的要求。那我自然也要看看,你是不是符合我對一個丈夫的期待。”
“我的條件,你阿姨應該都跟你說過了吧?”他靠在沙發上,雙臂環抱在胸前,這是一種防備又帶著點傲慢的姿態。
“說過了。”我點點頭,“房子,車子,工作。都很好。但是,周先生,這些是你的條件,不是你這個人。”
我頓了頓,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想看的是,你這個人,是怎麼樣的。比如,你會不會尊重我的工作,會不會把我看成一個獨立的、跟你平等的人,而不是一個給你生孩子、照顧家庭的附屬品。”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爸的煙忘了抽,菸灰掉了一截。
我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冇說出來。
周凱看著我,看了很久。
最後,他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
“叔叔,阿姨,打擾了。”他重新變回那個彬彬有禮的樣子,“我單位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我媽也慌忙站起來:“小周,彆啊,吃了飯再走,飯都快好了……”
“不了,阿姨。”周凱拿起他的公文包,走到門口,換上鞋。
他冇有再看我一眼。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媽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下癱坐在沙發上。
但隻過了幾秒鐘,她就猛地彈了起來,一個箭步衝到我麵前,手指頭幾乎戳到我的鼻子上。
“陳暖!你是不是瘋了!”她尖叫起來,聲音又高又利,像把錐子。
我冇躲,隻是看著她。
“你知不知道你剛纔在乾什麼?你把人給氣走了!這麼好的一個對象,就被你幾句話給攪黃了!”她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了。
“你滿意了?你高興了?啊?”
“媽,他配不上我。”我說。
這句話像往燒紅的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
我媽這下徹底炸了。
“他配不上你?!”她拔高了嗓門,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人家哪裡配不上你?人家是鐵飯碗!你呢?你那個破工作,說不定哪天就失業了!人家家裡兩套房,你呢?你連個廁所都買不起!人家爸媽是退休教師,書香門第!你看看我們家,我跟你爸,就是個開小賣部的!你有什麼資格說人家配不上你?!”
她一口氣說下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漲得通紅。
我爸在旁邊一個勁地歎氣,把手裡的菸頭狠狠地按在菸灰缸裡。“少說兩句吧。”
“我少說兩句?”我媽把炮火轉向我爸,“你女兒都要上天了!是,我們是冇本事,冇給她一個好家世,讓她去攀高枝。可我辛辛苦苦托人給她找個這麼好的,她自己不珍惜,還把人往外推!我這都是為了誰啊!”
她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一屁股坐下來,開始抹眼淚。
“我怎麼就養了你這麼個討債鬼……你是不是就想看著我跟你爸死了都合不上眼啊……”
她的哭聲,像是帶著鉤子,一下一下地撓著我的心。
“媽。”我走到她身邊,想給她遞張紙巾。
她一把打開我的手,“彆碰我!我冇你這個女兒!”
我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年夜飯,到底還是吃了。
但飯桌上,誰也冇說話。我媽把碗筷弄得叮噹響,我爸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我夾了一口菜,放在嘴裡,什麼味兒也嘗不出來。
外麵的鞭炮聲響了起來,一家接著一家,震耳欲聾。
電視裡,春節聯歡晚會的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聲音倒數著。
“十,九,八……”
鄰居家的小孩在院子裡尖叫著,笑著,放著煙花。
一朵一朵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光亮透過窗戶,一瞬間照亮了我媽含著淚的眼睛,和我爸緊鎖的眉。
“……三,二,一!過年好!”
新的一年,就這麼來了。
可我們家,卻比臘月的寒風還要冷。
大年初一,按照習俗,是要去走親戚拜年的。
往年,這都是我最期待的時候,可以拿紅包,可以跟表哥表姐湊在一起打牌。
但今年,這成了我的另一場劫難。
我媽一早就下了死命令:“今天,你要是敢不跟我去你大姨家,我就死給你看。”
她眼睛還是腫的,像兩個核桃。
說這話的時候,冇有了昨天的歇斯底裡,而是一種冷冰冰的平靜。
我知道她是認真的。
我冇得選。
大姨家最熱鬨。
大姨有三個女兒,都結了婚,孩子大的上小學,小的還在繈褓裡。
一進門,烏泱泱的一屋子人。
“喲,暖暖回來啦!”大姨熱情地拉住我。
“大姨過年好。”
然後,就是一連串的問候和打量。所有親戚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暖暖又變漂亮了啊。”
“還是一個人回來的?”
“哎呀,這可得抓緊了。”
我媽在旁邊,臉色很不好看。她勉強地笑著,應付著。
“快了快了,緣分這東西,急不來。”
大姨把我拉到沙發上坐下,她的大女兒,我的大表姐,抱著她剛滿週歲的兒子也湊了過來。
“暖暖,聽媽說,昨天給你安排了個相親?”大表姐問。
我媽的臉瞬間就垮了。
昨天周凱走後,她肯定第一時間就跟她姐姐訴苦了。
我還冇開口,大姨就先說話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暖暖啊,不是大姨說你,你媽給你介紹的那個小周,我聽說了,條件真的冇得說。你怎麼就……唉,你這孩子,就是心氣太高。”
“大姨,這不是心氣高不高的問題。”我說。
“那是什麼問題?”二表姐也過來了,她剛生完二胎,身材還冇恢複,臉上帶著疲憊。
“暖暖,我跟你說,女人啊,找老公,彆看那些虛頭巴腦的。什麼尊重啊,平等啊,過日子是柴米油鹽,那些東西能當飯吃?你就看他能不能掙錢,對你好不好就行了。”
“就是!”大姨一拍大腿,“你看你大表姐夫,人是悶了點,也不會說什麼好聽的。但他每個月工資都上交啊!你大表姐想買什麼就買什麼,這不就是好?”
我看向大表姐。她正低著頭,用濕巾給她兒子擦嘴。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細紋,眼神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麻木。
“過日子嘛,不都這樣。”大表姐感覺到了我的目光,對我扯出了一個笑,那笑有點無奈,“搭夥過唄,還能離咋地。”
我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她們都是我的親人,她們都在用她們的經驗教導我。
她們告訴我,婚姻就是一場交易,要看性價比,要看物質條件,不要去談什麼虛無縹緲的感情和尊重。
她們用自己的人生告訴我,妥協,將就,纔是生活的常態。
我忽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一個親戚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周凱的事情,大聲嚷嚷起來:“什麼?公務員,兩套房?暖暖你給拒了?哎喲我的傻閨女,你這是要把金飯碗往外扔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有惋惜,有不解,有指責。
我媽的臉已經冇法看了,她低著頭,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在這一刻,我彷彿讓她成了整個家族的笑話。
我站了起來。
“我去個洗手間。”
我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客廳。
關上洗手間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忽然想起周凱。他那天說,女人應該把主要精力放在家庭上。
他冇說錯。在我這些親戚們的世界裡,女人一旦結了婚,就好像自動被剝奪了姓名,剝奪了自我。
我不再是陳暖,我是某某的妻子,某某的媽媽。我的世界,就隻剩下丈夫、孩子,和一地雞毛。
我的事業,我的夢想,我的喜怒哀樂,都變得微不足道。
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不。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一把臉。
水很冰,但讓我的頭腦格外清醒。
我不能走她們的老路。
從大姨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和我媽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無話。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又被下一盞路燈縮短。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讓你很丟人?”我先開了口。
我媽冇看我,她目視著前方,聲音很冷:“我丟人?我有什麼好丟人的。女兒嫁不出去,是我冇本事。”
她在說反話。我知道她心裡憋著多大的火。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應該像大表姐她們一樣,找個條件好的就嫁了,不管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我繼續問。
“不然呢?”她終於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著我,“你以為你是天仙?你還想找個什麼樣的?又要條件好,又要真心愛你,又要尊重你,把你當寶貝供著?陳暖,你醒醒吧!彆看那些電視裡演的了!過日子不是談戀愛!”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才更要找一個能一起好好過日子的人。一個至少,懂得尊重我的人。”
“尊重?尊重能當飯吃嗎?”她又回到了這個點上,“小周哪裡不尊重你了?不就是說了句讓你多顧家嗎?男人都這麼想!這有什麼錯?”
“冇錯。他冇錯,是我錯了。”我看著她,認真地說,“我錯在,我還對婚姻抱有期待。”
我媽愣住了。她大概冇想到我會這麼說。
“你……”她張了張嘴,最後隻吐出兩個字,“你傻。”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間。
他很少主動跟我談心。
他遞給我一個紅包,厚厚的。
“拿著,壓歲錢。”
“爸,我這麼大了,不要了。”
“拿著吧。”他把紅包塞到我手裡,“爸冇本事,給不了你更好的。但是暖暖,爸不希望你不開心。”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昨天……彆怪你媽。”他歎了口氣,點上一根菸,“她就是急。街坊鄰居,親戚朋友,說閒話的太多了。她也是個要麵子的人。”
“我知道。”
“那個小周……爸看出來了,你倆不是一路人。”他抽了口煙,煙霧繚繞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是有想法的孩子。彆委屈自己。”
我拿著那個紅包,走出我爸的房間。
紅包很厚,也很重。
深夜,我媽推開我的房門,悄悄地走了進來。
我假裝睡著了。
她在我床邊站了很久,然後,她幫我掖了掖被子。
我聽見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然後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從眼角滑下來,浸濕了枕頭。
原定的假期還有四五天。
但我決定提前走了。
這個家,我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窒息。
我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在我媽日複一日的歎息和眼淚裡,真的動搖了,真的就隨便找個人嫁了。
我買了初三下午的火車票。
我是在吃午飯的時候,宣佈這個訊息的。
“爸,媽,我公司有點急事,我今天下午就得回去了。”
我媽正在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今天?”她問。
“嗯,票已經買好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往自己酒杯裡倒滿了酒。
“公司有什麼事?過年期間,不都放假嗎?”我媽追問,她不相信。
“一個項目出了點問題,要回去開會。”我撒了個謊。
我不想再跟她爭論下去了。
飯桌上又是一陣沉默。
我媽冇再追問,她隻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吃得很快,像是跟誰賭氣。
吃完飯,我回房間收拾行李。
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來的時候,就一個行李箱。
我媽跟了進來,她站在門口,看著我把一件件衣服疊好,放進箱子裡。
“陳暖。”她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我拉拉鍊的手停住了。
“冇有。”我說。
“你有。”她走進來,坐在我的床邊,“你就是怪我逼你相親,怪我在親戚麵前讓你丟臉。”
“媽,我真的冇有。”我轉過身,看著她,“我隻是覺得……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你希望我過得幸福,我知道。但你說的幸福,和我想要的幸福,不是一回事。”
“有什麼不是一回事的?”她又激動起來,“難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外麵漂著,到老了冇人管,就是幸福?”
“媽,結婚也不能保證老了就一定有人管。幸福,是我覺得我的人生有價值,我活得開心。而不是,我嫁給了一個有房有車的人。”
“你……”她氣結,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好,好,你長大了,有主意了,翅盤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走,你走了就彆回來!我冇有你這個女兒!”
她說完,就摔門出去了。
我聽見她在客廳裡壓抑的哭聲。
我拉上行李箱,站了起來。我走到客廳,我爸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腳下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爸,我走了。”
他抬頭,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我拉著箱子,打開了家門。
外麵很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我冇有回頭。我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一直走到巷子口,纔敢回頭看一眼。
我家在三樓的窗戶,亮著燈。
我彷彿能看見,燈下,我媽在哭,我爸在歎氣。
這就是我的家。
生我養我的地方。
此刻,卻成了我最想逃離的地方。
我坐上回程的火車。
還是綠皮火車,還是那股熟悉的、混雜著各種味道的氣味。
我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莊。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簡訊。
我爸發來的。
隻有五個字。
“照顧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