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暖,今年二十九,在一線城市裡做設計,餓不死,也發不了財。
在爹媽和老家親戚眼裡,我身上就一個標簽:大齡未婚。
好像我不是他們養大的女兒,是個過了賞味期,再不出手就要砸手裡的罐頭。
窗戶外頭,熟悉的站台一點點露出來。
我曉得這躲不掉的年關,終於要來了。
這一趟,名為回家過年,實為渡劫。
我爸來接的我。
他話不多,看見我,就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才伸手來接我手裡的箱子。
箱子有點重,他拎了一下,胳膊往下墜了墜。
“爸。”我喊了一聲。
“嗯。”他應著,吐出一口白煙,“回去吧,你媽唸叨你好幾天了。”
從火車站到家,要穿過半個縣城。
縣城冇什麼變化,還是那幾條老街。
我爸開著他那輛舊桑塔納,車裡放著老掉牙的歌。
他一個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個手夾著煙,有一搭冇一搭地跟我說話。
“今年公司效益怎麼樣?”
“還行。”
“獎金髮了多少?”
“跟去年差不多。”
“哦。”
車裡頭就安靜下來。他想問的不是這個,我知道。
但他開不了那個口,這個口子,得我媽來撕。
一進家門,一股子雞湯的香味就撲了上來。
我媽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聽見動靜,她探出頭來,臉上笑得像朵花。
“暖暖回來啦!快,洗手吃飯,一天冇吃東西餓壞了吧?”
她接過我的包,把我按在飯桌前。
一碗熱騰騰的雞湯就放在我麵前,黃澄澄的雞油漂在上麵,裡頭還有紅棗和枸杞。
“快喝,媽給你燉了一下午。”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我媽就坐在我對麵,看著我喝,眼睛裡都是笑。
“好喝吧?”
“好喝。”
“好喝就多喝點,看你瘦的,在外麵是不是不好好吃飯?”她說著,就想給我夾塊雞肉。
我躲了一下:“媽,我自己來。”
她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也僵了一下。然後她放下筷子,歎了口氣。
“暖暖啊。”
來了。我心裡想著,也放下了勺子。
“你今年二十九了,不是十九。女孩子家的,能有幾年好光景?你總在外麵飄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我爸在旁邊默默吃飯,假裝聽不見。
“你看你王阿姨家的女兒,跟你一樣大,兒子都會打醬油了。還有你李叔家的小子,比你還小兩歲,去年結的婚,今年聽說也懷上了。”
我媽開始掰著指頭數,誰家的孩子結婚了,誰家的孩子生娃了,好像這是一場比賽,而我,是那個遠遠落在最後,給她丟了人的運動員。
“媽,我現在挺好的。”我開口,聲音有點乾。
“好什麼好?一個人在外麵,病了都冇人端杯水。你以為我們想管你?還不是怕你以後老了,孤苦伶仃的。”她的聲音大了起來,帶著點火氣。
“我跟你爸還能活幾年?還能護你幾年?等我們兩腿一蹬,你怎麼辦?”
“孩她媽,彆說了。”我爸終於出了聲,他給我碗裡夾了一大塊排骨,“吃飯,讓孩子先吃飯。”
我媽看了我爸一眼,冇再說話,但那臉拉得老長。
一頓飯,吃得我五味雜陳。
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小床上。
我媽冇再進來跟我說什麼,但我能聽見她在客廳裡跟我爸嘀咕。
“你說這孩子,怎麼就油鹽不進呢?”
“彆逼她太緊。”我爸的聲音悶悶的。
“我逼她?我還不是為她好!你看看她那個樣子,一提這事就給我甩臉子。那個張阿姨介紹的,條件多好!人家是公務員,家裡縣城兩套房,爸媽都是退休老師,知書達理的。錯過了這個,上哪兒找去?”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想法能當飯吃?等她到了四十歲,冇人要了,我看她還有什麼想法!”
聲音越來越小,大概是進他們自己屋裡了。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是我小時候留下的。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家就是全世界。
現在,這個世界好像有點容不下我了。
我掏出手機,點開了一個租房APP。
看著那些掛出來的單間和套一,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或許,明年過年,我不該回來的。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一大早,我媽就把我從被窩裡拽了起來。
“趕緊的,起來收拾收拾,跟我去買菜。”
我睡眼惺忪地被她拉著,腦子還是一團漿糊。
“不是說今天要去見那個人嗎?”
“是下午!”我媽瞪了我一眼,“上午先辦正事,年夜飯不要吃了?你以為我叫你去買菜是真的讓你去?我是讓你出去見見人,讓街坊鄰居看看我閨女回來了,長得多體麵。”
菜市場裡人擠人,比廟會還熱鬨。
我媽拉著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嗓門比誰都大。
“老王,你這魚新鮮不?給我來條大的!”
“喲,這不是陳姐嗎?這是你家閨女?哎喲,長得真俊,在哪兒發財呢?”賣魚的老王一邊颳著魚鱗,一邊跟我媽搭話。
“就一個普通上班的,發什麼財。”我媽嘴上謙虛,但那嘴角咧得都合不攏,“暖暖,喊王叔。”
“王叔好。”我扯出一個笑。
“誒,好,好。談對象了冇啊?”老王手腳麻利地把魚開膛破肚,嘴也冇閒著。
我媽立刻搶過話頭:“快了快了,正在看呢。不瞞你說,下午就有人上咱家來相親。條件好得很!”
我站在旁邊,感覺自己就像那條被擺在案板上的魚,被人刮鱗,被人開膛,被人議論著價錢。
我的意見不重要,我的感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被賣出一個好價錢。
整個上午,我媽都拉著我,在縣城裡頭遊街示眾。
從菜市場到乾貨店,從超市到春聯攤子,她跟每一個認識的人,都重複著下午的盛事。
我感覺我的臉都笑僵了,心裡頭卻越來越冷。
終於熬到了中午,吃過午飯,我媽就開始了新一輪的折騰。
“快,去換身衣服,換那件紅色的羊絨衫,喜慶。”
“把我給你買的那條新褲子穿上。”
“頭髮彆紮著,散下來,顯得溫柔。”
她把我推進房間,像打扮一個木偶。
“媽,有必要嗎?”我忍不住問。
“什麼叫有冇有必要?”我媽正在給我找配哪雙鞋,“這是禮貌,也是態度!你以為人家男方是隨便來的?人家也是正兒八經當回事的。你擺個臭臉給誰看?”
門鈴就在這個時候響了。
我媽一個激靈,也顧不上鞋了,飛快地跑去開門。
我聽見她在門口熱情地喊:“哎呀,是小周吧?快請進,快請進!外麵冷。”
我深吸一口氣,從房間裡走出去。
客廳裡站著一個男人,個子很高,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大衣,裡麵是白襯衫,打著領帶。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
長得斯文白淨,確實是我媽會喜歡的那種類型。
他手裡還提著一堆禮品盒,大大小小的,堆在玄關。
他就是周凱。
“叔叔阿姨好。”他開口,聲音很溫和,有禮貌。
“誒,好,好,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我媽笑得合不攏嘴,我爸也難得地站起來,臉上帶著笑。
周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推了推眼鏡,對我笑了笑。
“你就是陳暖吧?你好,我叫周凱。”
他的笑容很客氣,但那眼神,卻像是在掃描物件。
從我的頭髮,到我的臉,再到我身上紅色的毛衣。
那目光在我胸前停頓了一秒,然後才繼續往下,最後落在我腳上穿的拖鞋上。
我心裡咯噔一下,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你好。”我也客氣地回了一句。
我媽熱情地把周凱讓到沙發上,端茶倒水,拿出最好的水果。
我爸陪著他聊天,從工作聊到發展,氣氛看起來一片祥和。
我就坐在單人沙發上,離他們有點遠。
我媽不停地給我使眼色,讓我過去,讓我主動點,讓我說說話。
我冇動。
我看著那個叫周凱的男人。他說話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推一下眼鏡,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很會聊天,總能找到我爸感興趣的話題,幾句話就把我爸逗得哈哈大笑。
他看起來完美無缺,就像我媽說的那樣。
但我就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我媽看我半天不動彈,急了。
她找了個藉口,把我拉到廚房。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啞巴了?人家跟你說話呢!”她壓低了聲音,但火氣藏不住。
“媽,是他跟你和我爸在說話。”我平靜地看著她。
“那你就不會插句話?就乾坐著,跟個木頭一樣!人家會怎麼想?覺得我們家冇教養!”
“那要我說什麼?”我問她,“問他一個月掙多少錢?家裡房子多大?車子是什麼牌子的?”
這都是我媽反覆跟我強調的,周凱的優點。
我媽被我噎了一下,氣得指著我:“你……你就是要氣死我!這麼好的條件,打著燈籠都難找,你還挑三揀四!”
“我還冇挑,我隻是在看。”我說。
我媽愣住了,她大概冇想過我會說出這種話。
在她眼裡,這場相親,隻要對方點了頭,我就應該感恩戴德地接著。
“看?你看什麼?”
“看他是不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我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這還有什麼好看的?有房有車有正經工作,不賭博不喝酒,爸媽都是文化人。他人長得也一表人才,對長輩也客氣。這還不值得托付?那你想要什麼樣的?天上的神仙?”
我冇跟她爭,轉身回了客廳。
周凱正說到他的工作。他在市裡的機關單位,聽起來是個不大不小的領導。
他說起單位裡的事,口氣很平淡,但那種優越感,像水一樣,慢慢地從他話裡滲出來。
“……我們單位就是規矩多,年輕人剛進去,都得磨一磨性子。不像你們搞設計的,自由。”他最後把目光轉向我,帶著那種長輩看晚輩的微笑。
我媽趕緊接話:“是啊是啊,她那個工作,就是瞎胡鬨,小姑孃家家的愛好,上不了檯麵。”
我心口一堵。
我的工作,我熬了多少夜,改了多少版方案,才從一個助理做到現在的位置。
在我媽嘴裡,就成了瞎胡鬨和上不了檯麵。
周凱推了推眼鏡,對我說道:“其實也挺好的。女孩子嘛,工作不用太辛苦,有個事做,彆跟社會脫節就行。以後主要精力,還是要放在家庭上。”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周先生。”我開口,聲音不大,但客廳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嗯?”他有點意外我主動跟他說話。
“你覺得,什麼樣的家庭,需要一個女人放棄自己的事業,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上麵?”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爸和我媽的臉色也變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周凱很快調整過來,重新掛上溫和的笑,“我的意思是,家庭和事業需要一個平衡。如果兩個人,一個人必須為家庭付出更多,那通常是女性更擅長,也更適合。”
“為什麼?”我追問,“為什麼不是那個事業更差、掙錢更少的人,多付出一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