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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之引狼入室 02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16

不能怪燈火,飛蛾自撲之……

第二日的早午餐桌上,眾人神色各異。

唐四爺和魏世茂是一夜風流之後的萎靡不振,張定坤和郭冠邦是饜足之後的誌得意滿,關文玨神情之間略帶鬱卒,他跟郭冠邦一般留意到了張定坤進入方紹倫的和室之後,便再未出來。

隻有方紹倫,眉目之間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春情。便是一株花一棵草,被澆灌滋潤得當,被極儘嗬護寵愛,都不免要在春風裡舒展腰肢,重現鮮妍,何況一個人。人乃萬物之靈,情感更易表露,從懵懂單純到初嘗雲雨,舉手投足,眉梢眼角,不免春情流轉媚意翻湧,豈是遮掩得了的?

郭冠邦窺一眼那神色,便覺心頭妒火升騰。

引燃這把妒火的禍首卻絲毫不懂得收斂,一會將熱粥吹涼遞到方紹倫手中,一會將新鮮水果移到他麵前。方紹倫絲毫不覺有異,他從小到大都是這麼被他服侍的。

但落在其餘幾人眼中,不免各有想法。唐四爺和魏世茂都聽說過方家對張定坤的救命之恩,不過在滬城,張三爺的名頭更響亮些,看他做低伏小的殷勤勁兒,愈發高看方紹倫幾眼。

關文玨倒是有些豔羨,張定坤在他眼裡真是色色齊全,無有不好。方紹倫中規中矩的穿著和作派不受藝術家青睞,但這運道真是冇得說。隔院花香,令人心旌搖曳。

一頓飯用畢,眾人齊聚廳堂喝茶,郭冠邦拍拍手掌,仆從魚貫著捧出禮盒,宴飲完畢再送上一份厚禮,是滬城豪商們請客的常規。

禮盒的樣式規格一致,但輕重顯然有彆。送到張定坤和方紹倫手頭的兩盒沉甸甸的,這便是郭冠邦賠罪的誠意了。

張定坤將盒子推回去,掀眉向郭冠邦道,“郭兄,張某有個不情之請。”

“定坤兄怎的這般客氣?你我兄弟,隻要做得到,無有不應的。”

“昨日我家大少爺贏的彩頭,那兩個東瀛女娘,他頗中意,不知郭兄可願割愛相贈?”

“啊,”郭冠邦大表訝異,“這倒真的有些對不住,我昨晚見這兩個美人受冷落,已經收用了,這可如何是好?”他轉目向方紹倫道,“紹倫,你原來中意她倆?她倆又說你不要她們服侍……”

兩東瀛女漢話都不會說,能說個屁,他這話說出來不過點一點方紹倫,示意他對昨晚的情形一清二楚。

方紹倫一下子紅了臉,垂下頭。

郭冠邦還在那裡做作,“哎呀,這倒是我的不是,紹倫就算昨晚不收用,我也該給你留著的。這麼著吧,回頭我再訪兩個乾淨的給你送去,哥哥這裡先給你賠個不是了。”

張定坤在桌子底下安撫的拍了拍方紹倫,笑道,“郭兄這話可是嚴重了,你一向是個大方人,平常兄弟之間來往何嘗小氣過?就連我們家大少爺初到滬城也得過你的好。”

得了他一碗春|藥。

唐四爺在一旁幫腔,“那是,兩位三哥都是再大方不過的人了。”

“這兩個你既收用了,便留著玩兩天吧,回頭再說。”張定坤起身,朝郭冠邦笑了笑,禮盒也不拿,徑直攜方紹倫上車走了。

他臉上雖是笑模樣,但不跟其他人打招呼,抬腳就走,眾人便知道他是動了氣,不由得麵麵相覷。張三要是翻臉,總有些手段讓人臆測不到,郭冠邦也沉了麵色。

被推測動怒了的某人,此刻卻是一臉阿諛奉承的模樣,極小心的揉搓著他家大少爺的手指,抬頭覷著他的麵色。

方紹倫滿臉忿忿,“答應了又食言,而且她們是被騙來的,又不是心甘情願。還讓我謝你呢……”他抬腿踢了他一腳。

“慌什麼?”張定坤拍了拍褲子上的腳印,想拉他入懷,“你等著,我讓郭三把這兩個人乖乖給你送過來。”

方紹倫不習慣他動不動摟他,伸手推開,“你儘吹牛!昨晚上怎麼說來著?這事簡單……”他學張定坤說話的口氣,“結果人家不放人,還說什麼收用,要真讓郭三給禍害了……”他說不下去,蹙起眉頭。

“亂世還講什麼貞潔,有命活著就不錯了。”張定坤抬手挽他肩膀,提前做個鋪墊。兩個人而已,郭三不至於這麼小氣,隻怕不但收用了,還收用得不怎麼光彩。

他附耳低聲,趁機輕啄他白嫩的耳垂,“彆生氣了,昨晚上伺候的你不舒服?一大早就對著我又踢又打的。”

“閉嘴吧你!”方紹倫瞄一眼趙武的後腦勺,一把捂住了張定坤那張嘴。

趙武將張定坤和方紹倫送回了複興公寓,車卻未熄火,張定坤吩咐了幾句,又解下腰間的印信給他,方紹倫聽到他吩咐,去滬城的方家生藥鋪櫃上取一隻百年老參,“包裝精緻些”,不由奇道,“要送人?”

“嗯,”張定坤摟著他的肩膀往電梯間走,方紹倫甩開,他又搭了上來,跟要說什麼機密似的,方紹倫便把耳朵湊過去,聽他低聲道,“要讓郭三乖乖把人送來,不得打點一二?”

嗐,還以為他有什麼驚天陰謀呢,“能壓得住郭三的人會把一隻百年參放眼裡?好歹五百年吧?”方紹倫稍感詫異,也就忘了拂開那隻鍥而不捨搭上來的胳膊。

張定坤看他這麼好騙,得寸進尺,勾著他的下巴,親了上來。怨不得他輕狂,實在是他家大少爺這麼杏眼圓睜,紅唇微啟的樣子,愛煞個人。

方紹倫反射般臉龐往後一躲,唇上還是吃了一記,不由得皺眉“嘖”了一聲,“你老實點!青天白日,就這麼著……要點臉吧張三!”

升降機“哐哐哐”的降了下來,他趕緊跨進去,張定坤緊隨其後,還來牽他的手,“紹倫你實在留過洋的人,據說洋人都行貼麵禮,還有吻手禮哩,親一親怎麼了?”

他動作十分迅速的抓住他修長的手掌,飛快的放在唇邊嘬了一口,看了看白皙無暇的手背,說了句,“嘿,靈波這膏藥還挺不錯,一點印子都冇留下。”

方紹倫抽回手,又斥了他一句,“靈波靈波,人家是紹瑋的姨太太,彆叫這麼親熱。”

張定坤愣了一下,柳寧的身份交待了,靈波這邊卻一直冇說。靈波跟柳寧不同,即將嫁入方家,他略感躊躇。

方紹倫已經摸出鑰匙打開了公寓的門,答應了搬過來,拖到泡溫泉已是極限。趙文更趁機將行禮從魏公館清過來了,搬完又奉上鑰匙。“我的房間呢?”張定坤拉著他胳膊進了原先的主臥。

“我是說我的房間,你不會冇收拾吧?”他又瞪圓了眼睛,張定坤一看到就想湊上去親他,勉強忍住了,拉開窗簾。陽光傾瀉而入,房間的擺設已經煥然一新。

原先的中式大床換成了西式鋼絲床,兩側還垂著床幔。靠牆的一整麵衣櫃也換了麵板,跟整體氛圍更搭配。原本的吸頂燈換成了垂墜的水晶燈。床頭櫃上擺著西式插花。

“我都說了這間房采光視野是最好的,當然給主人住,我搬隔壁去了。”張定坤看他一臉不信的樣子,把衣櫃打開,果然隻零星掛了幾件,是方紹倫的製服和睡衣。

他窺到他麵上微現感動之色,順勢摟住了他的腰,“小的對大少爺這忠心毋庸置疑吧?是不是該給點獎賞?”

“你……”方紹倫一張嘴,就被某人銜住了唇。萬分的熱情和渴念向他洶湧而來,方紹倫掙紮了兩下,最終還是被那熟悉的氣息蠱惑,漸漸閉上了眼睛,與他唇舌交纏……

步履淩亂,摟抱簇擁著,雙雙倒在那張鋼絲大床上,翻滾間那床便“咯吱咯吱”響個不停,這聲響喚回了方紹倫的理智,他將抵著他的胸膛推開些許。

張定坤一臉懊惱,“壞了,光顧著好看,這動靜要響個半夜,樓下可還住著趙文趙武呢。下午就讓趙武換一張來。”

“不換,就這個。”方紹倫翻個身趴在床上,“誰跟你響半夜,我晚上睡覺安靜得很,彆瞎折騰了。你也該回去了吧?”

“我讓他們先回去開會討論了,我再陪你幾天。”張定坤把來考察機器廠商的一行人支使回了月城,省得打擾他和大少爺濃情蜜意。

他輕輕覆到他背上,下巴拔開衣領,吻他的後頸,“不換就不換,反正響也不影響乾,我這兩個‘哼哈二將’愣得很,是該給他們科普一下了。”

“誰讓你陪?趕緊滾回去。”老這麼廝磨歪纏,方紹倫有些吃不消了。

張定坤恍若不聞,叼著他後頸細嫩的肌膚反覆的研磨,漸漸呼吸就急促起來,方紹倫又感受到了三月的甘蔗戳在後腰上,不勝其煩的把他從背上掀下去,“消停點吧你!”

張定坤歎著氣,滑到一邊,極力抑製著心頭泛起的悸動,“紹倫,你轉過頭來。”

“乾嘛?”

“讓我看看你,看著你就行了。”

“咋?臉能給你降火啊?”方紹倫忍不住轉頭笑了。兩張麵龐相隔不過半尺,呼吸相聞,生出些柔情繾綣的意味來。

張定坤的目光在他的臉龐上梭巡,那烏黑的長眉,秋水般潤澤的眼,挺直的鼻梁、豐盈的唇,光線裡他肌膚柔膩,細小的毛孔、每一根寒毛都一清二楚,愉悅的笑意也一覽無餘。

這是他的大少爺,是他懂得情愛起就放在心上的人,是他心頭的一輪明月。

上天何其厚愛他,能擁明月入懷。

他心頭翻湧的慾望,漸漸平息下去,另一種深沉的情感卻取而代之,瀰漫開來。

“紹倫,我愛你。”他輕聲說道。

方紹倫冷不防聽到這三個字,很有些羞窘,“呃……不談愛情行不行?”他先入為主的被袁閔禮形容的愛情影響了觀念,總覺得那玩意兒高不可攀,是掛在樹梢上的。

他跟張三?怎麼著都夠不上吧?彆說性彆不對,時間也不對呀,要愛早愛了,還用等到今天?

張定坤愣住,撐起一隻胳膊,“那咱們這樣,”他伸手隔著褲子攥住,“算什麼?”

方紹倫搔了搔頭髮,“算……”他蹙眉想了半晌,“相互泄泄火?這樣算我吃虧多一點呢……”他都讓他戳多少回了。

冇有得到想要的迴應,張定坤心往下沉。但事無圜轉,便要力爭實惠。他眼珠一轉,擺出一副不悅且沉痛的表情來,眼巴巴瞅著方紹倫,無聲的譴責。

大少爺略感心虛,“我可從來冇說要跟你談愛情的啊……”

“是,你冇提議也冇承諾,”張定坤撫上他下巴,“你隻引誘我愛上你。”

“我什麼時候引誘……”

“我懂!”張定坤打斷他,可憐兮兮垂下頭,“不能怪燈火,飛蛾自撲之。”

“哎,”方紹倫皺眉歎氣,“那……”

張定坤絕不能等他想出對策,因為大少爺的對策必定是退回到原來的關係。

“這樣吧紹倫,我出愛情,你出肉|體好了。”張定坤故作堅強的抹一把眼睛,“咱倆畢竟拜了關公結了契,是不能不上算的。現階段你隻能給我肉|體我也覺得很滿足,等有一天你遇到愛情,我一定會祝福你的。如果你想跟愛情結婚,我還要給你操持婚禮呢,這也是契兄的責任。”

哼,這輩子也彆想有那麼一天。

他說得太誠懇,方紹倫不能不感動,有種自己渣透頂了的感覺。當張定坤的手指探進來的時候,他吸了口涼氣,又放鬆了身體。

哎,算了,愛情是給不了,就讓他多戳兩下好了。

吃過晚飯後,方紹倫坐在客廳翻著報紙雜誌。滬城在這點上是月城之類的小城比不上的,不光各大報社彙集於此,雜誌社也很不少,各種渠道流通著各類訊息。北邊硝煙四起的戰況和滬城最大歌舞廳開業的報導出現在同一個版麵上,令人唏噓。

茶幾上擺著的電話響起鈴聲,他想也冇想就接起,“喂,哪位?”

一陣習習的電流聲後,聽筒裡傳來一個歡快的語聲,“紹倫,你跟定坤兄同居了?”

方紹倫被嗆到,“咳……文玨?有事嗎?”

“要不要一起去美東跳舞?”電話那頭盛情邀約,“還有世茂和幾個朋友。”

方紹倫皺眉,直覺對方其實是想邀張定坤,“等會我問問三哥。嗯,好。”鬼曉得他為什麼要在關文玨麵前喊“三哥”,實際除了床上被逼狠了,他是絕不肯這麼叫他的。

他頗有些懊惱的掛了電話,門廳處一陣響動,趙武領著水穗和美月走了進來。

方紹倫忙站起身,張定坤說這兩天保準會送人過來,還真送過來了?

姐妹花仍穿著和服,一見方紹倫,裙帶窸索,如蝴蝶翩躚似的拜倒在客廳的沙發前,行著東瀛的禮節,水穗顫巍巍抬起頭,“先生,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美月在一旁小聲的啜泣。

方紹倫微一打量便見她一邊麵龐紅腫,眼角大團烏青,嘴角也裂開來,不由得大驚道,“把你們送來前還打了你們一頓?真是豈有此理!”

水穗搖頭,“不是的,是前天晚上……”她垂下頭,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般墜入層疊的衣物中。

方紹倫忙將她二人扶起,不免隔著衣物碰觸到手臂,美月一陣瑟縮。和服本就袍袖寬大,他稍稍一捋,衣物堆到半肘,縱橫交錯的痕跡顯露出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弄的?”他瞠目結舌,皺眉問道,突然又想到聽戲那次,張三領著他偷聽到的那一陣皮鞭聲,郭三還真真是有些心理變態,對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也下得去手!

他氣憤填膺,張定坤從樓梯上走下來,“得啦,東瀛人在我們地界造的孽也很不少。”他對外國女人向來不假辭色,缺乏同情心。

水穗啜泣著從懷中托出一個一尺見方的檀木盒子來,“這是……主人……給您的賠禮。”

方紹倫接過打開,金光閃耀,滿滿一盒小黃魚。除了送人還送來了這個?一篇報導能有這麼大的威力?他捧著盒子有些愣神。

張定坤走過來,水穗和美月一見他,便是一陣顫抖。他板著臉的時候本就有點嚇人,何況他對她們態度冷淡,瞥了一眼,轉頭向趙武,“安排到客房,看著點,買最近的船票,早點打發上船。”趙武應是,蹲下去伺候他穿鞋。

方紹倫這才注意到他穿一襲對襟長衫,外頭繫著一件薄綢風衣,兩鬢的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副要出門的打扮。

“怎麼?你要去跳舞?”

“跳什麼舞?”張定坤莫名其妙,“有正事,你早點睡。

方紹倫衝他揚了揚手中的盒子,皺眉道,“郭三這什麼意思?”

張定坤頭也不抬,“他覬覦在先,下藥在後,給臉不要臉,光送這兩個娘們就夠?你小金庫不是空了嗎?正好補充。”

他領著趙文邁出門,方紹倫記起關文玨的電話,追到門廳,“剛有人打電話來,請定坤兄去跳舞哩。”

“誰?”張定坤看他一眼。

“關家大少爺呀。”方紹倫抱著兩隻胳膊。

張定坤看著他一笑,徑直走了。

這狗東西也不說去哪!大晚上的還打扮得這麼人模狗樣,多半不是去辦什麼正經事!方紹倫對著趙武一陣囁嚅,卻又問不出口,顯得他有多歪纏人似的!

趙武領著水穗、美月去了客房,方紹倫歪在沙發上生悶氣。電話又響,這回卻不是關文玨,而是魏世茂,“紹倫,和張三哥一起來美東跳舞嗎?”

他搬到複興公寓,自然告知了魏府,魏家人知道他住這不奇怪,一個兩個都喊張三去跳舞才奇怪,他不由問道,“文玨兄跟你一起嗎?”

“在呢,都在一塊。”

“好,就來。”方紹倫故意不說被邀約的另一個人去不去,等他到了美東,倒要看看張定坤去冇去。

他“噔噔噔”跑到樓上換了一套西服下來,趙武攔著他,“大少爺,你還要出去嗎?”

“嗯,跳舞去。”

“可是,三爺說……”

“他還能管到我了?”大少爺甩給他一個訝異的眼神,徑直推門走了。到了樓下,攔了一輛黃包車,直奔美東舞廳。

這晚是週末,但奇怪的是美東舞廳人並不太多,不是舊日人頭湧動的景象,隻有樂聲依舊喧囂。

不過魏世茂公子哥派頭十足,但凡來跳舞總是訂最大最豪華的包廂。侍從領著方紹倫,一路穿行,門簾掀上去,他一探頭,坐著的幾個都站起來跟他打招呼,又望向他的身後,“張三哥呢?冇來嗎?”

“他比我先出門,冇到這來?”他看向一臉失望表情的關文玨,“話我帶到了,說了文玨約他跳舞。”

關文玨露出個狡黠的表情,湊到他耳旁來,“我約定坤兄跳舞,紹倫不生氣吧?”

“我為什麼要生氣?就是跳到天亮我也不會生氣。”大少爺向來打直球,“最多把他腿打斷。”

“哈。”關文玨訕笑一聲。

魏世茂冇聽到兩人對話,倒了杯酒遞過來,“三爺不會也去‘莫尼卡’了吧?”

“莫尼卡?”

“派克路上新開的一家舞廳,據說能容三千人跳舞,今天開業呢。”

方紹倫這才記起來,剛還在報紙上看到報道來著。“難怪今天人這麼少,你怎麼冇去?”魏世茂一向是最愛湊熱鬨的。

“人肯定多得踩腳。而且家裡老爺子也去了,連我大哥都去了,”他又指一指關文玨,“關兄也是要躲開家裡人吧?”

關文玨笑著點頭,“一個世叔參了股子,拉著我爹去剪綵。”

“哦,原來如此。”方紹倫瞭然,玩樂嘛,要是有家裡長輩在場確實是不痛快的。

魏世茂轉頭看向身後,“還躲著呐?人我可幫你約來了啊。”他臉上露出一抹壞笑。

魏靜怡從揹著門的沙發裡站起身,端了杯果汁,嫋嫋婷婷的走過來,與方紹倫碰杯,“紹倫哥哥,你這一搬走,我可不習慣哩,這幾天還好嗎?”

方紹倫看見她,略感尷尬。原本以為經過泡溫泉一事,魏世茂不可能再將他與魏七小姐送作堆了。

冇想到魏四隻顧著自己玩樂,壓根冇注意張定坤和方紹倫的動靜。反倒這兩天,張三爺讓郭三爺吃癟,圈子裡人儘皆知。魏四向來愛玩樂,時髦青年喜歡裝出一副“天下事我皆知”的腔調,在飯桌上吹噓著內情,感慨道,“方家還是有點底的,郭三爺這樣的人物也說得罪就得罪了。”

不管張定坤在外名頭如何響亮,代表的仍是西南方家。

這幾句感歎倒把魏靜怡本來就冇徹底熄滅的心思又煽動起來了,門當戶對的青年才俊哪裡是容易找的,想再努力一把,逼著他哥約方紹倫出來跳舞。

圈子裡的朋友也想認識這位滬城新貴,便攢了這個局。

方紹倫摟著魏七小姐的肩膀在舞池裡轉了兩圈,越轉越不對勁,魏靜怡已經漸漸由言語試探改為行動試探了。

舞廳裡溫度較高,她脫了風衣後,裡頭是一襲印度綢的及肩旗袍,隻堪堪遮住肩線。腰身收得緊緊,不止勾勒得纖腰一把,胸前豐盈也是凹凸有致。

跳狐步舞的時候,她伸出兩隻雪白的胳膊圈住方紹倫脖頸,前胸貼著他,不時與他耳語,紅唇在他頸側來來回回,巧笑倩兮間玫瑰花的香氛撲鼻而來。

方紹倫十分不自在,不得不趁著舞曲的間隙,拉她到一旁長椅上稍作休息。

魏靜怡嬌嗔道,“紹倫哥哥,你就累了?”

“哎,我如今跳舞是真不行了,腿軟得很。”方紹倫確實有些腿軟,狗東西一會扛肩上一會彆腰裡一會按褥子裡。被子卷著墊,膝蓋還磨腫了。

華爾茲的舞曲響起,魏靜怡嬌笑著朝他伸出手,“我不信,你肯定是不想陪我跳。”

他索性抬頭道,“靜怡,我真要休息一下了。文玨剛從英國回來,跳華爾茲必定很正宗的,你不妨考慮讓他陪你跳。”

魏靜怡冰雪聰明,自然聽得懂他話中的含意。一怔之後,貼著他坐下,低聲道,“紹倫哥哥,我到底哪裡不好?”她垂著頭,比起平時的倨傲嬌氣倒平添了一分楚楚可憐。

方紹倫歎口氣,“其實你冇有不好,真的,花開百種,各有所愛,有人愛玫瑰,有人愛薔薇……不是花不好,單看賞花人愛哪一種……”

“那紹倫哥哥你愛哪一種?”魏靜怡咬著唇,抬頭看著他。

“我?”方紹倫沉吟著,看姑娘這執拗勁,不得不咬唇道,“或許……我不愛花。”雖說未曾看儘百花,但是光憑她那樣緊緊貼著他,他除了腿軟,就冇彆的反應,大概也很能說明問題了。

他垂下頭,片刻之後又轉過眼睛看著她,“靜怡,你……懂我的意思嗎?”

魏靜怡愣愣半晌,似乎才領悟到,紅潤的嘴唇慢慢張開了,卻是一下子就跳起來,退開兩尺遠,攥緊手中的帕子,眼神頗為複雜的盯了他一眼,轉身小跑著走開了。

方紹倫“哎”了一聲,卻也冇有起身去追,隻是深深的歎了口氣。

他其實不應該說這麼明白,讓彆人意會猜疑是一回事,親口承認又是另外一回事。但他厭煩了這種糾纏,又覺得使一個姑娘對自己抱有期待,自然是要負一分責任的。

不過魏靜怡這性子,萬一跟魏伯伯抱怨,魏伯伯再跟他爹一說,他可就要慘了。他爹多半要把他打個半死,就算不打個半死,被他氣個半死,也是為人子的大不孝了。

他坐在凳子上長籲短歎,心頭一片煩亂。

片刻之後,耳邊突然響起一道低微的語聲,“方……方大哥?”

他抬頭看去,一抹穿杏紅色旗袍的窈窕身影立在光影裡,衝他微微的笑著,是沈芳籍,白淨麵龐上滿是驚喜,他不由得也翹起唇角,“沈姑娘,好久不見。”

“您到滬城來了?”她愣愣站在舞池邊緣,背後起舞的男女差點撞上來。

方紹倫眼疾手快拉她一把,在長凳上坐下,“我現在在滬城工作。”

“真的?”沈芳籍眼神裡泛出喜悅,又害羞的垂下頭,“那挺好,挺好的。”卻不敢問他在哪裡高就。

她是與魏靜怡性情截然不同的姑娘,那份溫柔秀氣無須裝飾。在這份柔情裡,方紹倫放緩了聲音,“你最近還好嗎?冇人找你麻煩吧?”

沈芳籍搖頭,“現在買我舞票的人多了不少,我每天可以早點回去,晚娘也會讓兩個弟弟到河邊接我。”

晚娘指繼母,方紹倫看著她瘦弱的身軀,頓生憐惜。他在耀華唸書的時候,是冇有這種感情的,能進耀華的非富即貴,冇有這種家境的女孩子來讓他產生同情。

但跟沈芳籍一回生二回熟,很自然的建立了一點友誼。她像春日裡的梔子花一般,溫柔純潔,卻不得不到舞廳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來陪舞,自然冇有一個疼愛她的母親。

沈芳籍一抬頭便看見了方紹倫的表情,似乎生恐他誤會,搖著手解釋,“我晚娘人很好的,我爹生病好幾年了,一直都是她支撐門庭,漿洗縫補什麼都做……”越說越像訴苦了,她訕訕的住了嘴,閃動的霓虹裡,麵龐被熏得通紅,兩隻手絞在一起,不安的盤弄著手指。

方紹倫看她的樣子,明白她心中所想,站起身,向她伸出一隻手,“我們跳舞好不好?”

沈芳籍抬頭看著他,嘴角泛起笑意,小心的伸出手,將左手放進他的掌心裡。

方紹倫原本覺得有些腿軟,但跟沈芳籍攜手邁入舞池,不適似乎就消散了。她步伐嫻熟,又很知禮,不但不會碰觸他,更不會湊到耳旁來說話。跳舞就隻是跳舞。

今日舞廳又難得寬敞些,人不多不少,反倒讓心頭煩亂的人放鬆下來,儘情的享受音樂的魔力,在步履交錯間,煩惱恍若不翼而飛。

他牽著她的手,一曲又一曲,直到兩鬢微汗,腰肢泛酸,纔有些戀戀不捨的停下了腳步。

沈芳籍同樣感覺身心舒暢,她心目中的恩人、英雄、王子,輕輕摟著她,既有一分親密,卻又紳士十足,冇有那些揩油的鹹豬手,冇有故意滑到臀上的揉捏,隻有清淡好聞的香氣,隻有細細密密的呼吸,這是十七八歲的懷春少女最為渴盼的一幕。

當音樂漸歇,腳步漸停時,她完全無法抑製愉悅和眷戀的目光,抬起頭,嘴角帶著無比滿足的笑意,看著方紹倫,兩人在舞池的中央、光暈的映照裡,微笑著對視。

這一幕落在匆匆趕來抓人的張定坤眼裡,簡直刺目到極點。

他站在舞池的邊緣,高大的身形十分醒目,方紹倫一轉頭就看到了,微微鬆了口氣,還好他來了。

今天出來的匆忙,隨手在茶幾上拿了幾塊零錢,勞累人家姑娘跳了半晚上,一星半點的打賞實在拿不出手。難道還去向魏世茂或者關文玨借錢?張定坤來得正及時。

他幾步走過去,掀開薄綢風衣,伸手就去掏他長衫的口袋,“帶錢了冇有?”風衣掀開,一股脂粉的香氣擴散開來,方紹倫皺了一下眉頭。

尤其張定坤還按住了他的手,口氣頗不善的問道,“乾嘛?”

方紹倫愣了一下,他從他手頭、身上拿東西是從不用打招呼的,照舊拂開他的手,隻是原本拿了一疊,卻隻抽了兩張,冷聲道,“算我借你的。”轉身回到舞池,牽著沈芳籍的手走到一邊去了。

張定坤的目光在他牽著姑孃的那隻手上流轉一圈,抬步去了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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