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妹亭內,靜得能聽見遠處禦湖的潺潺水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虞笙身上,等待著她的回答。
她彷彿毫無所覺,隻是微微歪頭,目光在神色各異的三個男人身上流轉,最終,那瀲灩著春水與星光的眸子,定格在高踞龍椅的皇帝身上。
她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極甜的笑意,像是沾染了蜜糖的毒藥,純真又致命。
“陛下的厚愛,真是讓臣女受寵若驚呢。”
她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恰到好處的嬌憨:“國師大人說我是熒惑災星,太子殿下說我不是,大將軍王拿著萬民書說我是‘活菩薩’……”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似有若無地掃過蕭臨淵緊繃的下頜和北雲祈攥緊的拳,最後與容修那雙清冷如雪、卻暗藏漩渦的眸子短暫相接。
“臣女都糊塗了。”她輕輕蹙起好看的眉,彷彿真的為此困擾:“臣女究竟是誰,是災是福,似乎……並不由臣女自己說了算呢。”
她微微前傾了身子,像是對皇帝訴說少女心事般,帶著幾分天真無邪的殘忍:“既然國師大人說有法子為臣女滌盪煞氣,臣女自然是願意一試的。畢竟,臣女也怕死,更怕牽連陛下和江山社稷呀。”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全然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
蕭臨淵聞言,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剛要開口,虞笙卻話鋒一轉。
“不過……”
她故意似的拖長了尾音,目光再次輕飄飄地落回容修身上,帶著幾分探究和玩味:“解除婚約一事……國師大人,您這提議,究竟是為了江山社稷的‘穩妥’呢,還是……”
她故意停頓,欣賞著容修那彷彿冰封的麵容下,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僵硬。
“……還是為了您自己的某些‘私心’呢?”
她巧笑嫣然,將容修那點不可告人的私心,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點破,卻又留足了餘地,彷彿隻是少女無心的玩笑。
容修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最纖細卻最堅韌的絲線,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他的心臟,一點點收緊,帶來一種陌生而危險的悸動。
他垂下眼睫,聲音依舊平穩無波:“郡主多慮了。星輝之力,至純至淨,無關俗雅,隻關乎天命。”
“原來如此。”
虞笙恍然大悟般點點頭,隨即看向皇帝,笑容愈發燦爛明媚,彷彿剛纔那句試探從未存在過:“陛下,那臣女就聽從國師大人的安排,去觀星樓小住幾日,沾沾仙氣兒。至於婚約……”
她終於將目光轉向蕭臨淵,那雙總是盛滿挑釁或嫵媚的眸子裡,此刻竟流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和黯然,聲音也低柔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殿下……”
她輕聲喚道,這一聲喚得百轉千回,讓蕭臨淵的心猛地一揪:“若臣女命裡當真帶煞,自然不敢再玷辱殿下。一切……但憑陛下和天意決斷。”
以退為進。
她將自己完全摘了出去,變成了一個聽從命運安排的、無助又懂事的未來太子妃。
所有的壓力,瞬間全部回到了蕭臨淵和皇帝身上。
蕭臨淵看著她那副隱忍委屈的模樣,想到她昨日在東宮聽聞“試藥”一事時也是這般神情,心頭怒火與憐惜交織翻湧,幾乎要衝破理智。
“父皇!”
蕭臨淵上前一步,語氣斬釘截鐵:“兒臣不信什麼熒惑煞氣!即便真有,兒臣乃一國儲君,自有皇氣護體,何懼之有?婚約乃父皇親賜,昭告天下,豈能因虛無縹緲的星象之說輕易解除?此舉豈非讓天下人笑話我皇家畏首畏尾,更寒了武定侯府與萬千將士的心!”
他再次將“軍心”“民心”抬了出來,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
既然北雲祈可以用這些來動搖父皇的決定,那他又何嘗不可?
更何況……
蕭臨淵不著痕跡的朝著虞笙看去,眼底飛速閃過一抹堅定的光芒。
此刻,就連蕭臨淵自己都怕是不知道,他這般抗拒與虞笙解除婚約,究竟是為了治好虞微,還是因為自己的心……動了。
皇帝的手指依舊不輕不重地敲著扶手,目光在虞笙那張寫滿“無辜”和“委屈”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態度強硬的太子和沉默卻存在感極強的北雲祈,最後落回容修身上。
亭內的氣氛再次凝固成冰。
虞笙微微垂下眼瞼,掩去眸底深處那一絲冰冷的、得逞的笑意。
對,就是這樣。
爭執吧,對抗吧。
她不需要自己費力去爭取什麼,自然有人會為她衝鋒陷陣。
她隻需扮演好那個被命運捉弄、被流言所傷、需要被保護和爭奪的“珍寶”就好。
我呀,最喜歡看人求而不得,為人所困的模樣了。
尤其是……這些曾經將她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天之驕子”們。
皇帝的沉默持續了良久,久到亭邊的蟬鳴都似乎歇止了片刻。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帝王威嚴:
“既然如此……穠華,你明日便搬入觀星樓,一切聽從國師安排。太子,”
他看向蕭臨淵,目光深沉:“婚約之事,暫緩再議。待穠華從觀星樓出來之後,再行定奪。”
“父皇!”蕭臨淵急道。
他冇有解除婚約,卻也冇有否定容修的提議,隻是將一切推後,將它變成了一個未知的變數。
聽著皇帝做出的決定,容修臉上無波無瀾,心底深處卻浮現一抹隱秘的欣喜,他微微低頭,掩去眼底的光芒。
隻要虞笙進了觀星樓,什麼時候出來,一切都由他說了算。
北雲祈的心在此刻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想到昨夜,阿笙對他說過的話,雙手不自覺的攥緊。
她說:這是她在將軍府留的最後一夜。
所以現在這一切,是阿笙一早就算計好的嗎?
蕭臨淵的臉色也並未好多少。
暫緩再議?
那豈不是要讓虞笙住進觀星樓了?那虞笙給微微做藥人的事情,豈不是又要變得麻煩起來了?!
不行!微微的病不能再等了!
思及此,蕭臨淵張口就要繼續說些什麼,可在下一瞬,就聽見耳邊傳來一個乖巧輕柔的聲音:
“臣女,遵旨。”
虞笙恭順地低下頭,對著皇帝盈盈一拜。
唇角,卻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悄然彎起一個絕美的、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