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驍勇善戰,軍功赫赫,本該是國之棟梁,馳騁沙場。”獨孤玉笙不答,慢悠悠地說道:“可如今卻隻能在這陋巷酒館中消磨時光,被架空兵權,甚至……還要忍受一個愚蠢跋扈的妻子,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笑談。這滋味,想必不好受。”
聶風雲的臉色沉了下來,周身氣壓驟低,那是久居上位、殺伐決斷者的威勢:“殿下是來嘲笑聶某的?”
“非也。”獨孤玉笙迎著他迫人的目光,眼神清澈而銳利:“我是來問將軍一句:甘心嗎?”
“甘願一身本事就此埋冇,淪為權貴聯姻的裝飾,甚至……將來可能被迫站在君王的對立麵?”
聶風雲瞳孔微縮,猛地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酒盞重重頓在桌上:“殿下年紀輕輕,倒是敢說。可知這番話,足以引來殺身之禍?”
“將軍若想殺我,方纔便動手了。”獨孤玉笙語氣平淡:“父皇既然能尋回我,並給予如此榮寵,將軍以為,父皇心中對往事、對現狀,當真毫無芥蒂,毫無佈局嗎?”
她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將軍是聰明人,當知依附朽木,終將與之同腐。而真正的擎天之木,或許正在積蓄力量,等待風雨。”
她的話冇有挑明,但暗示已經足夠明顯。
秦帝對萬家不滿,有意剪除其羽翼,而聶風雲這個被萬家半強迫拉攏、又被刻意架空的新貴,或許正是秦帝想要爭取,或者考驗的對象。
聶風雲沉默下來,重新打量眼前這位年輕的長公主。
她不僅美麗,更有著超乎年齡的膽識、洞察力和……政治嗅覺。
她不是在說空話,而是在代表皇帝,向他傳遞一個信號,一個可能改變他命運的選擇。
他心中波瀾起伏。
投靠皇帝?這意味著與萬延堯徹底決裂,萬一輸了,後果就是萬劫不複。
但繼續這樣半死不活地被架空,無所事事的虛度此生,他又豈能甘心?
“殿下的話,聶某記下了。”
良久,聶風雲才沉聲開口,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天色不早,殿下身份尊貴,此地不宜久留。”
這是送客,也是暫時擱置。
獨孤玉笙也不糾纏,她知道這種決定需要時間權衡。
她站起身,留下最後一句話:“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將軍,機會往往稍縱即逝,望將軍……慎思。”
說完,她帶著扶春,翩然離去,彷彿真的隻是來喝了一杯粗茶。
聶風雲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又看了看杯中渾濁的酒液,眼神複雜難明。
這個突然迴歸的長公主,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不簡單。
而她背後站著的皇帝陛下,究竟在下怎樣一盤棋?
獨孤玉笙剛回長樂宮不久,秦帝便來了。
獨孤玉笙也不隱瞞,大方承認:“是,我想去看看,這位被架空的驃騎大將軍,究竟是何等人物。”
“看出什麼了?”秦帝在榻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猛虎囚籠,利刃蒙塵。”獨孤玉笙給出八個字的評價:“不甘,但顧慮甚多。”
秦帝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看得很準。聶風雲是柄好刀,可惜刀柄暫時被彆人握了一下。能否把這刀柄拿回來,擦亮這把刀,要看時機,也要看他的選擇。”
他頓了頓,話題一轉,語氣隨意卻帶著深意:“雍國那邊,有些新訊息。”
獨孤玉笙心念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哦?”
“蕭臨淵又立後了。”秦帝看著她:“新後是吏部尚書之女,名叫梅微。”
梅微……虞微。
蕭臨淵竟然讓她改頭換麵,送進了宮。
嗤……兜兜轉轉,這對狗男女還是在一起了。
獨孤玉笙心中冷笑,麵上隻是淡淡道:“是嗎?雍帝陛下倒是念舊。”
秦帝觀察著她的神色,繼續道:“還有,你認識的那幾位……雍國大將軍王北雲祈,上交了所有兵權,辭官歸隱,下落不明。丞相謝琅,也辭了官,帶著整個謝家,遷出了櫟陽,據說是尋了處山明水秀之地歸隱去了。那位國師容修,則對外宣稱閉關,不問世事。”
獨孤玉笙垂眸,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袖口繁複的刺繡。
北雲祈辭官她並不意外,他本就隻為她一人。
謝琅辭官……是為了擺脫家族束縛,方便行動?還是真的心灰意冷?
容修煉閉……是躲清靜,還是在謀劃什麼?
他們的一係列動作,是因為她的“死”,還是……察覺到了什麼?
見她沉默,秦帝忽然笑了起來,帶著幾分戲謔:“朕的昭陽,魅力不小啊。這幾個人,在雍國可都是攪動風雲的人物,如今因為你,散的散,隱的隱。告訴父皇,這幾個裡頭,你最喜歡哪個?”
獨孤玉笙抬眸,對上秦帝帶著笑意的眼睛,忽然也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半真半假地說:“都喜歡啊,各有各的好,難以抉擇。”
“哈哈哈……”
秦帝聞言,不但不怒,反而開懷大笑。
笑罷,他眼中閃過一道異彩,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都喜歡也無妨!等朕的昭陽將來繼承大統,成了這大秦的女帝,三夫四侍,麵首男寵,想要多少有多少,喜歡哪個就留哪個在長樂宮便是!這有何難?”
女帝?!
獨孤玉笙心頭猛地一震,饒是她早有預料,此刻也不禁露出驚愕之色,看向秦帝:“父皇……您說什麼?”
秦帝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深邃而鄭重,他握住女兒的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玉笙,你冇聽錯。這大秦的江山,除了你和朕那不知流落何處的皇兒,朕從未想過交給旁人。你是朕與文君的嫡長女,天生鳳格,心性手段,朕都看在眼裡。為何不能是女帝?”
“朕這些年改革吏治,提拔寒門,壓製武將,不僅僅是為了平衡朝局,更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為你鋪平道路。讓這天下,習慣女子執政,接受女子為君!”
獨孤玉笙怔怔地看著秦帝,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前世她汲汲營營,在男人的棋局中掙紮求存,最終慘死。
重生後,她想的不過是掌握自己的命運,報複仇人,雖也想過自立為帝,卻冇想到……這機會竟然來的如此容易。
獨孤玉笙看著秦帝,確定秦帝說的並不是假話,也冇有必要說假話。
那雙本該深沉,叫人無法捉摸的眼眸,此刻卻隻有對她的疼愛和驕傲。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衝擊著獨孤玉笙的心房,那是被全然信任、被賦予至高期望的震動,也是一種蟄伏於靈魂深處的野心被徹底點燃的顫栗。
女帝啊……
統禦四海,執掌乾坤,再無人可擺佈她的命運,再無人可輕賤她的生死!
秦帝看著獨孤玉笙眼中從震驚很快轉為平靜,再又逐漸燃起的灼灼光華,滿意地點點頭:“不必立刻回答朕。你有時間慢慢想,慢慢看。朕會教你為君之道,帝王心術。而你現在要做的,是站穩腳跟,積累力量,看清朝堂,還有……”
他眼神一冷:“掃清障礙。萬氏,就是你的第一塊磨刀石。”
獨孤玉笙緩緩吸了一口氣,壓下澎湃的心潮,再抬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堅定。
她起身,對著秦帝,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兒臣……定不負父皇厚望。”
這一刻,她的目標徹底清晰。
秦帝扶起她,眼中滿是欣慰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