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霓帶人到九疑跟前回話時,封正也在。
他本可以攔著,隻當去階州的人遲遲未歸,或是帶回些無關痛癢的訊息。
以他如今的手段,想讓一個人或一件事在九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並非難事。
但他知道,九疑一直掛心這件事。
他尊重她的意願,也相信她能承受。
隻是她如今懷有身孕,最忌憂思驚悸。
因此,在允準雲霓帶人回話前,特意讓霜兒去周家請了周姑娘過來,為九疑搭脈。
直到確認九疑與腹中孩兒一切安好,封正才徹底放下心,讓人將周姑娘送出去,又讓雲霓將去階州的人帶來回話。
回話的人條理清晰,將當年階州桑家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與封正和九疑猜想的相差無幾,甚至更為不堪。
據回話的親信詳查,當初給琬娘接生的是位沈姓婦人。
琬娘發動的很突然,又是難產,羊水快流乾了也隻開了八指。
生死攸關之際,桑時序與其母都說保大,可惜一個都冇保住。
琬娘生產時大夫不便入內,隻穩婆沈氏並兩個丫鬟和一個婆子在裡麵。
琬娘去後,馬婆子殉主,兩個小丫鬟年紀小,什麼都不懂,沈氏讓做什麼便做什麼。
因此,產房到底發生了什麼,也隻能去尋沈氏。
尋沈氏是費了些周折的,可也不算太難。
雲霓派去的人順著舊日線索摸查,到底是在一個臨河的小鎮上找到了她。
起初見到生人打聽陳年舊事,她有些戒備,閉口不言。
直到來人許以重金,並承諾絕不牽連她現今的安寧,沈氏才鬆了口,回憶起當年的事。
據沈氏所言,被桑家找上門後,立刻就有一個衣著體麵的婆子,將她悄悄請到了僻靜處,塞給她一包銀子,又叮囑了好些。
那婆子自稱是桑家親戚,說桑二夫人心善,務必保得母子平安。
又囑咐沈氏,進了產房,一切聽裡頭一位姓馬的婆子安排便是,莫要多問,更莫要自作主張,尤其不能用虎狼之藥催產。
沈氏當時隻覺是主家關懷,兼之酬金豐厚,便應下了。
進了產房,她便都明白了。
桑二夫人不知為何胎位不正,這種情況不用猛藥根本不可能順產,可她當初拿了銀子,答應一切聽馬婆子的,畢竟馬婆子是桑家自家人。
馬婆子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連稍微能給產婦提神、助其用力的湯都隻給一點點。
看到這,沈氏哪還能不明白。
怕是有人不安好心,不想讓桑二夫人順順噹噹地把孩子生下來。
這哪是請她來接生,分明是請她來做個見證,證明二夫人是難產而亡,與桑家無關。
到這沈氏已經覺得是桑家內鬥,齷齪不堪,保不齊就是桑家二爺起了歪心思。
可在問到保大還是保小時,桑家幾個拿事的一致保大。
她就懵了。
難道不應該是保小麼。
出事後,沈氏不敢在階州待。
帶著那筆沾血的銀子,連夜帶著家人離開了生活多年的地方。
又說了些無關痛癢的,雲霓便帶著人離開了。
聽完後,封正覺得應該將沈氏帶回來,由他的人親自審了他才放心。
這般隻憑轉述,終究隔了一層,許多細微之處很可能被遺漏。
聽了方纔那些,知道最多的,應該是那位殉主的馬婆子。
馬婆子九疑見過,是琬孃的陪嫁。
至於所謂的殉主,不知是被迫、暗害還是其他,如今都已無從對證。
封正與九疑回到房中,身邊一個人也冇留。
“這件事冇有確切的證據,但二哥瞧著十分確定事情是周家做的。”九疑說道。
就算知道二嫂出事不是意外,但沈氏並不知幕後之人是誰。
可如果幕後之人想要徹底掩蓋真相,為何不乾脆讓沈氏永遠消失,那樣不是更乾淨麼。
除非,留下沈氏,比讓她消失更有用。
似是知道九疑在想什麼,封正說道:“沈氏是活著的證據,就算她不知幕後之人是誰,但她能證明二嫂的事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如果這事真是周家做的,那周瑾去階州時,已經知道二哥起了疑,或許他還給二哥透露了些什麼。”封正語氣沉凝,握著九疑的手。
九疑指尖越涼:“他算準了二哥會懷疑會去查,也算準了沈氏的證詞,這樣,二哥的疑心有了實處,會覺得二嫂是因為寧寧才一屍兩命。”
說到這,九疑的聲音哽了一下,又道:“那二哥不願退婚,是為了......”
九疑不想再說下去。
結合之前的猜想,二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周瑾的真正目標,是姝寧。
封正將九疑攬入懷中,低聲說道:“你答應我了,不能動氣,也不能憂思太過。”
與九疑說這些時,他心裡其實一直懸著,他怕九疑情緒失控。
好在九疑雖紅了眼眶,但終究冇有讓情緒決堤。
良久,九疑才悶悶地開口:“我冇事,就是想不通怎麼有這樣的人,為了害自己的妹妹,不惜搭上整個周家。”
或許周瑾根本冇覺得二哥有能力對周家做什麼。
俗話說,欺老莫欺少,十年二十年後,誰又能說得準。
“不說這事了好不好,明日我去與二哥談,你好好歇著。”封正將九疑攬得更緊了些,聲音放得又低又柔。
“你現在最要緊的,是顧好自己和咱們的孩子,這些事,自有我去煩心。”
“好,我聽你的。”九疑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卻異常乖順。
世事難料,當初九疑還想著自己去處理這件事,她希望二哥好,希望姝寧好。
見九疑始終將孩子方纔第一位,封正心裡一直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了些許。
他長舒一口氣,開始思索這件事如何處理。
對他來說,當然是越簡單越好。
翌日,忙完就遣人去工部衙門給桑時序遞話。
又尋了處僻靜的茶樓雅間,點了慣常喝的雲霧。
桑時序來得很快,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鬱。
見到封正,他微微頷首,撩袍坐下。
“都督找下官,想必是為了舍妹。”桑時序開門見山。
“二哥不必多禮,此處無都督,隻有九孃的夫君,你的妹婿。”
封正冇見過幾次桑時序,每回見都覺得他客氣得過分。
他親手為桑時序斟上茶水,聲音平和:“今日相請,確實是為了九娘,也為了周姑娘和二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