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融雪又深了一寸,向陽坡的墾荒地裡,小米種子頂破了黑土,冒出針尖大的綠芽,沾著雪水的嫩芽,在風裡晃得軟乎乎的。
陳沐陽蹲在芽邊,指尖碰了碰芽尖的露水,懷裡的先行者木牌發燙——那是之前在義匪巢穴找到的,正麵刻著墾荒地的標記,背麵是遼河平原的灌溉渠規劃圖,是闖關東的先行者留下的生路。
流民們正收拾行裝,把小米種子、桔梗乾、橡子裝進縫了鹿筋的樺樹皮袋,張老漢扛著磨得發亮的紅鬆鎬,腳邊放著雅蘭縫的樺樹皮防滑鞋,鞋麵上的鹿筋紋路,踩在融雪的軟地上,不會打滑。
小娃挎著樺樹皮籃子,裡麵裝著剛挖的婆婆丁芽,跑過來拽陳沐陽的衣角:“陳先生,遼河平原有兔子嗎?俺想烤兔子吃。”
陳沐陽笑著摸了摸小娃的頭,剛要說話,放哨的巴圖踩著樺樹皮雪橇滑回來,雪橇的紅鬆底板沾著泥,他的棉帽掛著雪霜:“旗人來了!五個家丁,帶著鳥銃,還有個旗人老爺,騎著馬,往墾荒地來了!”
流民們的動作頓了頓,張老漢攥緊紅鬆鎬,指節泛白:“旗人要圈地!去年俺們在遼西的時候,旗人圈了流民的墾荒地,把不肯走的人趕去了冰沼裡,凍得連骨頭都冇剩下。”
陳沐陽看著墾荒地的綠芽,又看著木牌上的灌溉渠紋路——旗人來搶的,不止是向陽坡的墾荒地,是開春的糧食,是流民活下去的根本。
“不能讓他們毀了芽!”陳沐陽的聲音壓得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分工!埃布爾、塔卡挖融雪灌溉渠,把雪水引去墾荒地的溝裡,既能澆芽,又能當障礙;老栓、格雷編樺樹皮預警繩,在坡上掛銅鈴,有人踩就響;雅蘭、伊娃改良泥沼陷阱,加紅鬆枝的觸髮網;獵人、巴圖去紅鬆叢找義匪,用鬍子黑話傳信——‘響窯要砸,墾荒要保’!”
埃布爾和塔卡扛著紅鬆鎬,順著墾荒地的坡挖渠,融雪後的黑土軟得像發好的麵,一鎬下去就是半尺深。
他們把渠挖成“人”字形,一頭接向陽坡的雪水窪,一頭接墾荒地的綠芽區,渠裡的雪水順著緩坡流,澆在綠芽上,嫩芽晃了晃,像是喝飽了水,芽尖的綠又深了幾分。
老栓和格雷扯著曬得乾硬的樺樹皮條,編成拇指粗的繩,每隔一丈掛一個小銅鈴——那是之前從俄人丟棄的勘測儀上拆下來的銅片敲的,鈴身薄,一撞就響。
他們把繩拉在坡上的紅鬆枝上,繩頭係在埋在雪下的觸發杆上,隻要有人踩中觸發杆,銅鈴就會連成串地響,聲音能傳半裡地。
雅蘭和伊娃在之前的泥沼陷阱裡,加了一層編好的紅鬆枝網,把磨尖的紅鬆刺藏在網下麵。
隻要人掉進泥沼,紅鬆網會先纏住腳踝,再順著體重往下沉,尖刺就會紮進腿上,既不會致命,卻能讓對方動彈不得,冇法再破壞墾荒地。
獵人帶著巴圖,踩著樺樹皮雪橇往紅鬆叢趕,雪水濺在褲腿上,很快凍成薄冰。
他們在紅鬆叢的入口,對著裡麵喊出鬍子黑話:“西北天刮黃風,響窯的弟兄搭把手!”冇過多久,義匪的頭目就帶著人出來,扛著步槍和紅鬆斧,手裡攥著半塊先行者木牌的碎片:“俺們早就盯著旗人了,他們要圈長白山的墾荒地,還要往遼河平原伸爪子!”
旗人的馬蹄聲很快傳來,旗人老爺穿著織錦的棉袍,騎在一匹黑馬上,指著墾荒地的綠芽,聲音尖細:“這地歸旗王府了,流民們趕緊滾,再敢待著,就送去給俄人當苦力!”
家丁們舉著鳥銃,朝著坡上走,第一個家丁踩中了預警繩的觸發杆,銅鈴“叮鈴鈴”響成一片。
坡上的雪水順著灌溉渠湧出來,澆在家丁的官靴上,官靴陷在軟泥裡,拔不出來,後麵的家丁慌了神,擠在一起,把坡上的雪踩得稀爛。
“放銃!”旗人老爺扯著嗓子喊,家丁們舉著鳥銃對著坡上亂射,子彈打在紅鬆枝上,濺起一片木屑,卻冇打到人。
埃布爾和塔卡推著兩根合抱粗的紅鬆原木,從坡上滾下來,原木砸在灌溉渠的渠壁上,雪水猛地湧出來,衝得家丁們連連後退,三個家丁冇站穩,掉進了改良後的泥沼陷阱裡。
紅鬆網纏住了他們的腿,尖刺紮進了腳踝,他們慘叫著掙紮,越掙紮陷得越深,泥沼的冰碴子蹭得腿上的皮都破了。
義匪們從紅鬆叢裡衝出來,舉著步槍打中了旗人老爺的馬,馬受驚,把旗人老爺摔在雪地上,他的錦袍沾了泥,像個破布口袋。
獵人舉著紅鬆刺,攔住了要跑的旗人老爺,張老漢拿著紅鬆鎬,指著墾荒地的綠芽:“這地是流民種的,你敢動,就把你扔去冰沼裡!”
旗人老爺嚇得連連磕頭,家丁們被放回去,拖著受傷的人,倉皇離開了向陽坡,連鳥銃都落在了泥裡,被雪水浸得發潮,再也用不了了。
陳沐陽蹲在墾荒地的綠芽邊,雪水還在順著渠流,綠芽已經長了半寸高,葉尖的綠亮得刺眼。
懷裡的先行者木牌,背麵的灌溉渠紋路更清晰了,像是被雪水浸開了墨,上麵的小字顯出來:“墾荒的根,在人的手裡,不在旗人的契書上”。
流民們圍過來,看著綠芽,有人伸手碰了碰芽尖,笑出了聲:“開春就能長穗子,俺們就能有小米吃了。”
小娃挎著籃子,把婆婆丁芽撒在綠芽旁邊,說:“婆婆丁能護著小米,不讓蟲子吃。”
陳沐陽看著流民們的臉——他們不再是剛遇到時的惶惶不安,不會再為了半袋橡子搶得頭破血流,而是會一起佈置陷阱,一起守著墾荒地,一起把希望種在土裡。這就是之前說的“生存意誌”,是闖關東的人最韌的東西。
收拾行裝的時候,流民們把墾荒地的綠芽用厚雪埋好,留了張老漢的兒子守著地窨子,等著開春回來收。
他們帶著小米種子、桔梗乾、橡子,還有從旗人那繳獲的鳥銃零件,朝著遼河平原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上,遇到了另一隊闖關東的流民,他們的棉袍破了,露著凍得發紫的胳膊,手裡攥著半袋發黴的橡子,餓得臉色蠟黃。
陳沐陽讓流民們分出半袋小米種子,還有曬乾的婆婆丁芽,給了他們,張老漢教他們怎麼挖地窨子,怎麼用乾淨的雪搓凍傷的手,怎麼找鬆鼠洞挖橡子。
那隊流民的頭目,握著陳沐陽的手,指節凍得開裂:“俺們從關裡來,聽說東北有黑土地,冇想到遇上你們,謝謝了。”
陳沐陽指著遼河平原的方向:“往那邊走,有黑土地,挖灌溉渠,就能種糧食,彆去旗人圈的地。”
那隊流民跟著他們走了一段,然後朝著遼西的方向去,臨走時,在路邊的紅鬆樹上刻了一個小小的先行者符號,和陳沐陽之前刻的一模一樣。
晚上,他們在向陽的坡上挖地窨子,流民們自己動手,不用陳沐陽指揮,就知道煙囪要埋在地下三尺,不然煙會引來狼;火塘要挖在中間,用紅鬆枝架著,熱量能散到整個地窨子。
獵人帶著巴圖,在周圍佈置了紅鬆刺陷阱,雅蘭和伊娃用鬆脂和樺樹皮,做了幾個燃燒瓶,放在地窨子旁邊,以防狼來。
半夜,有兩隻狼順著雪味找過來,踩中了預警繩的觸發杆,銅鈴響了。
獵人點燃燃燒瓶,扔過去,橙紅色的火光炸開,狼被嚇得連連後退,流民們拿著紅鬆鎬,守在地窨子門口,冇人慌——要是在三個月前,他們早就縮在火塘邊發抖了。
第二天早上,雪又落了一點,是細碎的雪粒,落在黑土地上,很快就化了。
陳沐陽按著先行者木牌的規劃圖,在遼河平原的邊緣,挖了第一條灌溉渠,流民們跟著挖,雪水順著渠流進黑土地,黑土吸了水,變得更軟了。
他們把小米種子種進去,用手把土蓋好,小娃坐在地上,看著剛種完的地,說:“明年就能收小米,俺要給陳先生留最大的穗子。”
陳沐陽看著黑土地,懷裡的先行者木牌,紋路慢慢淡了,像是完成了使命。
遠處的山壁上,有先行者刻的符號,旁邊寫著:“闖關東者,生生不息”,和向陽坡、遼西、長白山的符號,連成了一條線,像是給後來的人,指了一條活下去的路。
風順著遼河平原的方向吹,帶著黑土的香氣,流民們的腳步聲,踩在軟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像是在說:活下去,墾荒,守土,把希望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