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臟的麻布短褂緊貼著皮膚,散發著汗臭和牲口糞便的混合氣味。阿圖將頭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鼻梁和眉骨,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陳沐陽跟在巴蘭身後,燧石手斧藏在寬大的短褂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聖城的夜色籠罩著他們,火把的光芒在遠處的主乾道上跳動,如同巨獸的眼睛。
“快!低頭!”巴蘭突然壓低聲音,猛地拐進一條狹窄陰暗的小巷。阿圖和陳沐陽迅速跟上,緊貼著潮濕的石牆。一隊巡邏武士的腳步聲從不遠處的主乾道傳來,火把的光芒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巷口的牆壁上,拉得老長。武士們交談的聲音清晰可聞:
“…祭壇…今晚必須完工…”
“…‘蛇牙’大人…暴怒…又處死了…三個奴隸…”
“…雙子星…明晚…儀式…”
腳步聲漸漸遠去。巴蘭啐了一口,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聽見了嗎?他們像宰殺火雞一樣處死我們的人!為了那個該死的祭壇!”
阿圖的目光在黑暗中閃爍。雙子星交彙就在明晚,時間比預想的更加緊迫。“石料場,多遠?”她壓低聲音問道。
“轉過前麵兩個彎,靠近金字塔東側。”巴蘭指了指方向,又警惕地掃視四周,“那裡晚上也開工,但守衛鬆懈些。我們可以混進去。”
四人沿著錯綜複雜的小巷快速穿行。瓦克塔姆圖倫的街巷如同迷宮,低矮的土坯房屋擠在一起,狹窄的通道上方偶爾有晾衣繩橫跨,掛著破爛的麻布。空氣中瀰漫著炊煙、腐爛的食物和人類排泄物的混合臭氣。偶爾有醉醺醺的勞工或鬼鬼祟祟的身影從黑暗中閃過,但冇人對這幾個“監工”模樣的行人投以過多關注。
拐過最後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讓陳沐陽倒吸一口涼氣。巨大的金字塔東側,是一片被火把照得通明的開闊場地——石料場!數十個赤裸上身、隻在腰間圍一塊破布的奴隸,在監工的皮鞭和嗬斥下,汗流浹背地搬運著沉重的石料。有的用粗繩拖拽巨大的石灰岩塊,有的肩扛較小的碎石,還有的在石匠的指導下,用簡陋的石錘和銅鑿雕刻著裝飾用的花紋石片。痛苦的呻吟、石料碰撞的悶響和監工粗魯的咒罵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而在石料場邊緣,幾個穿著與阿圖他們相似短褂的監工,正懶散地圍坐在一個小火堆旁,嚼食著玉米餅,時不時對奴隸們吼叫幾聲。
“看到那個有紅色頭巾的大鬍子了嗎?”巴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指了指火堆旁一個身材魁梧、正大口喝酒的監工,“他是今晚的值守頭目,叫查克(Chak),又蠢又貪。我們得搞定他。”
阿圖迅速觀察著地形。石料場緊鄰金字塔東側的基座,那裡有一道相對平緩的、用於運輸建築材料的斜坡,直通金字塔中段的一個平台。平台上方,隱約可見更多火把的光芒和忙碌的身影——那裡應該就是正在趕工的祭壇!
“你們…平時…怎麼…偷懶?”阿圖用簡短的瑪雅語詞彙問道,目光鎖定那個叫查克的大鬍子監工。
巴蘭和兩個同伴交換了一個狡黠的眼神。“查克…愛喝酒…更愛…這個。”他搓了搓手指,做了個通用的賄賂手勢,“我們…有辦法…引開他。”
計劃迅速敲定。巴蘭的一個同伴從臟兮兮的腰帶裡摸出一個小皮囊,晃了晃,裡麵發出液體晃盪的聲響——某種自釀的烈酒!另一個則掏出一塊用樹葉包裹的、散發著奇異甜香的東西(可能是某種致幻或催情的草藥)。這些都是底層勞工中流通的“硬通貨”。
“你們…等著。”巴蘭示意阿圖和陳沐陽躲在陰影處,自己則整理了一下“監工”短褂,帶著兩個同伴大搖大擺地向火堆走去。
阿圖緊盯著他們的行動。巴蘭走近火堆,誇張地向查克行禮,然後神秘兮兮地掏出那個小皮囊和樹葉包裹,在查克眼前晃了晃。大鬍子監工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貪婪地舔了舔嘴唇。幾句低語後,查克站起身,對另外幾個監工吼了幾句“看好奴隸”之類的話,就跟著巴蘭三人向石料場外一處黑暗的角落走去——那裡有幾間堆放工具的小棚屋。
片刻後,巴蘭獨自返回,眼中閃爍著勝利的光芒。“搞定了!查克現在正‘快活’著呢,至少一個時辰不會出來。”他做了個飲酒的動作,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表示那傢夥已經暈乎乎的了。
“現在…我們是…新來的…監工。”巴蘭挺直腰板,模仿著監工那種趾高氣揚的姿態,“跟我來!”
四人裝作巡視的樣子,大搖大擺地穿過石料場。真正的監工們隻是懶洋洋地瞥了他們一眼,就繼續圍著火堆閒談。奴隸們則低著頭,不敢與任何“監工”有眼神接觸。
靠近金字塔基座斜坡的地方,堆積著大量已經切割好的石料和雕刻精美的裝飾石板。巴蘭假裝檢查石料質量,實則帶著阿圖和陳沐陽迅速躲到了一堆高大的石料後麵。這裡光線昏暗,遠離主要工作區,是個絕佳的隱蔽點。
“金字塔…內部…有通道?”阿圖直切主題,聲音壓得極低。
巴蘭點點頭,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我是…石匠…的兒子。”他自豪地挺起胸膛,“這座城…每一塊石頭…我都熟悉。”他指了指斜坡上方,“祭壇…下麵…有密道…通向…主神殿…密室…圖倫之眼…就在那裡!”
阿圖的心臟猛地一跳!密道!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但…守衛…”陳沐陽擔憂地看向斜坡上方,那裡隱約可見幾個持矛武士的身影。
“午夜…換崗時…最鬆懈。”巴蘭胸有成竹,“而且…我認識…今晚…值班的…守衛隊長…他妹妹…是我…表親的妻子…我們可以…收買他!”
希望的火苗在黑暗中越燃越旺。阿圖迅速評估著計劃的風險和可行性。午夜換崗時潛入,通過密道直達密室,奪回圖倫之眼,然後在雙子星交彙前逃離…這幾乎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需要…什麼…賄賂?”阿圖直截了當地問。時間緊迫,必須儘快行動。
巴蘭搓了搓手指,眼中閃過一絲為難。“隊長…喜歡…稀有的…東西…特彆是…這個。”他做了個吸食某種粉末的動作——顯然是指某種昂貴的致幻劑或興奮劑。
阿圖沉思片刻,突然從貼身皮囊中摸出一個小樹葉包裹——正是從樹屋營地收集的那包氣味辛辣的淡黃色粉末!她小心地打開包裹,讓巴蘭聞了聞。巴蘭的眼睛瞬間瞪大,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這是…‘太陽之淚’(IxCh'up)!最頂級的…祭祀用…聖粉!你們…怎麼會有…”
阿圖冇有解釋,隻是重新包好粉末,嚴肅地看著巴蘭。“夠嗎?”
“夠!太夠了!”巴蘭激動地點頭,“隊長…會為…這個…出賣…自己的…祖母!”
計劃迅速完善。巴蘭會去聯絡那個守衛隊長,用“太陽之淚”換取午夜時的放行。阿圖和陳沐陽則繼續偽裝成監工,在石料場等待時機。巴蘭的兩個同伴會負責望風和製造一些分散注意力的騷動。
就在巴蘭準備離開時,阿圖突然拉住他,從皮囊深處取出那塊在觀星台石窩中找到的、暗金色的飛鳥徽記。“認識…這個嗎?”
巴蘭的目光落在徽記上,瞬間凝固!他的嘴唇顫抖著,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這…這是…‘太陽蜂鳥’(K'uk'ulkan)的…信物!”他敬畏地低語,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隻有…大祭司…和…真正的…守護者…纔有!你們…到底是…”
阿圖冇有回答,隻是將徽記收回,目光如炬地看著巴蘭。“現在…你明白…為什麼…必須…奪回…圖倫之眼了?”
巴蘭的眼神從震驚變成了某種近乎虔誠的堅定。他挺直腰板,右手放在胸前,做了一個古老的手勢——拇指和食指圈成圓環,其他三指伸直,如同展翅的鳥。“以…太陽蜂鳥…之名!”他低聲宣誓,隨即轉身消失在黑暗中,去執行他的任務。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煎熬。阿圖和陳沐陽假裝巡視,在石料場邊緣徘徊。夜越來越深,火把的光芒在潮濕的空氣中暈染開來。金字塔上方的祭壇工地依舊燈火通明,敲打聲和吆喝聲不絕於耳。偶爾有監工或武士從附近經過,兩人就低頭假裝檢查石料,心跳如鼓。
終於,在月亮升至天頂時,巴蘭回來了,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成了!”他壓低聲音,“隊長…同意了!午夜…第三聲…夜梟叫…時…他會…撤走…斜坡頂的…守衛…十分鐘!”
時間所剩無幾。阿圖迅速檢查裝備:短矛、燧石手斧、黑曜石儀式刀、飛鳥徽記、還有貼身珍藏的黑水靈藥和蜂蜜。每一件都可能關乎生死。
“雙子星…何時…交彙?”巴蘭突然問道,眼中帶著一絲憂慮。
阿圖抬頭望向夜空。天狼星和金星的光芒已經如此接近,幾乎觸手可及。“明晚…這個…時辰。”她簡短地回答。
巴蘭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那麼…‘蛇牙’…的儀式…就在…明晚…日落時…開始。”他聲音顫抖,“他要用…圖倫之眼…點燃…‘偽日’…毀滅…真正的…太陽循環!”
毀滅太陽循環!陳沐陽心頭一震。這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可怕!難怪蜂鳥如此急切地指引他們,難怪卡努姆和基利不惜以生命為代價守護秘密!
“必須…阻止。”阿圖的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冰冷而堅定。
午夜將至。金字塔上的勞作聲漸漸平息,隻有零星的火把還在移動。石料場的奴隸們被驅趕回簡陋的窩棚,監工們也三三兩兩地離開,去享受短暫的休息。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
“咕嗚——咕嗚——咕嗚——”
三聲夜梟的啼叫,從金字塔東側的棕櫚林中傳來,清晰可聞。
“就是現在!”巴蘭一躍而起,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四人如同幽靈般沿著石料堆的陰影快速移動,衝向金字塔基座的斜坡。斜坡上,果然空無一人!守衛隊長信守了承諾!
他們沿著斜坡飛奔而上,腳步聲被厚實的石階吸收。夜風呼嘯,吹散了急促的喘息。金字塔在腳下延伸,如同通往天際的階梯。上方的祭壇平台,火光依舊明亮,但工匠們似乎已經撤離,隻剩下幾個巡邏的武士身影在遠處晃動。
就在斜坡即將到達祭壇平台的位置,巴蘭突然轉向,衝向一側看似毫無特征的石灰岩壁。他熟練地摸索著石縫,在某處用力一按!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聲響起,一塊看似完整的石壁竟然向內凹陷,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狹窄通道!
“密道!”巴蘭自豪地低語,率先鑽了進去。阿圖和陳沐陽緊隨其後,最後一人負責將石門虛掩,留下一條縫隙。
密道內一片漆黑,空氣冰冷而乾燥,帶著石灰岩特有的塵土氣息。巴蘭從懷中摸出一小截用樹脂和蜂蠟製成的簡陋蠟燭,用燧石點燃。微弱的火光勉強照亮前方——這是一條向下傾斜的、人工開鑿的狹窄甬道,牆壁上佈滿了工具鑿刻的痕跡。
“這條道…直通…主神殿…下方…密室。”巴蘭舉著蠟燭,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是…我祖父…那一輩…石匠…偷偷挖的…為了…在…暴君…統治時…逃命用。”
他們沿著甬道小心前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密道時而平緩,時而陡峭,偶爾有岔路,但巴蘭毫不猶豫地選擇著方向。隨著深入,空氣變得更加陰冷,牆壁上開始出現細密的冷凝水珠。
終於,在轉過一個急彎後,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不是燭光,而是某種淡藍色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光暈!
“到了!”巴蘭熄滅蠟燭,聲音激動得發抖,“前麵…就是…密室!圖倫之眼…就在…那裡!”
阿圖的心跳加速,血液在耳邊轟鳴。曆經千辛萬苦,穿越死亡與詛咒,他們終於抵達了聖物的藏匿之處!她無聲地抽出短矛,示意陳沐陽準備好燧石手斧。
四人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向光源處靠近。密道的儘頭,是一塊略微凸起的石壁,上麵佈滿了細小的孔洞——顯然是精心設計的窺視孔!
阿圖湊近一個孔洞,向密室內部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