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時節,雞鳴寺的銀杏開始披金。十七歲的小沙彌明心蹲在牆根兒,用竹掃帚聚起一堆落葉,忽然覺得自己像隻銜草築巢的小鳥,隻不過銜的是碎金般的銀杏葉,築的是每日必清的。
明心,又在和落葉較勁呢?藏經閣前的老香客張媽拄著柺杖笑,她常來寺裡添油,看這小沙彌每日掃得滿頭汗,心裡不落忍,我教你個法子,趁天冇黑使勁搖樹,把葉子全晃下來,明日保準省勁!
明心眨著眼睛,掃帚杆在掌心碾出個紅印。他望著寺前那排高大的銀杏樹,枝椏上還掛著半樹葉子,在夕陽裡透著琥珀光。要是能把明天的葉子也搖下來,早上就能多念半卷《心經》了——他想著,握緊掃帚往樹邊跑,袖子在風裡鼓成小帆。
一、二、三!明心抱住碗口粗的樹乾,憋足了勁搖晃。枯枝上的葉子撲簌簌落下來,有的刮過他鼻尖,有的鑽進衣領,還有幾片正巧落在他新剃的光頭上。他越搖越起勁,落葉像金色的雨,在夕陽裡旋出細碎的光塵,堆在腳邊成了座小山。
這下夠掃三日的了!明心叉著腰喘氣,臉上沾著草屑,嘴角卻咧得老開。他哼著佛號掃完落葉,特意把牆角旮旯都掏乾淨,這才揹著竹簍去倒葉子,心裡盤算著明天能睡個懶覺。
誰知第二天天還冇亮,明心就被掃地的聲驚醒。他慌忙套上僧鞋衝出院門,隻見青石板上又鋪滿了落葉,金黃的、棕褐的,比昨日更厚實。昨夜剛掃淨的樹根下,新的落葉正打著旋兒往下落,像一群不聽話的小獸,硬是在乾淨的地上撒了野。
怎麼會這樣......明心的掃帚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圓。他蹲下身,指尖觸到一片帶露水的葉子,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張媽昨天說的話,心裡不由得一陣委屈。
傻孩子,又和葉子置氣呢?慈雲禪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和尚手裡託著盞茶,熱氣在晨霧裡凝成白氣。明心慌忙合十,鼻尖還沾著片冇拍掉的銀杏葉。
禪師彎腰拾起掃帚,在明心剛纔蹲過的地方掃了兩下:你瞧,這片葉子上有蟲蛀的痕跡,那片帶著早霜的斑點。每片葉子落下來的時辰、姿態,都是上天定好的。他忽然輕搖樹乾,幾片葉子慢悠悠飄落,有的落在明心肩頭,有的飄進禪師的茶盞。
明心望著茶盞裡的落葉,忽然想起昨日搖樹時,那些葉子是慌亂地砸下來的,帶著斷枝的疼,哪像此刻這般輕盈自在。禪師吹了吹茶湯,繼續說道:就像人活一世,該吃的飯要一口口吃,該受的苦要一步步熬。你想把明天的葉子搖下來,好比想把明天的煩惱今天就嚐儘,豈不是傻?
可弟子隻是想......明心撓著光頭,話冇說完就被禪師抬手止住。老和尚指了指遠處的鐘鼓樓,晨光正順著飛簷往下淌,給雕花窗欞鍍了層金邊:你聽,晨鐘還冇響,齋飯還冇煮,可太陽照樣從東山升起。該來的總會來,急不得,也躲不掉。
明心忽然想起上個月抄經時,總想著趕在日落前抄完,結果錯漏百出,被監院師父罰重抄三遍。此刻看著滿地落葉,他忽然覺得每片葉子都在點頭,說著急不得,急不得。
去拿個竹篩來。禪師忽然吩咐。明心雖疑惑,還是快步取來篩子。禪師將篩子扣在落葉堆上,輕輕搖晃,隻見細小的草屑、蟲屍從篩眼漏下,留在篩麵上的竟是片葉麵完整、色澤均勻的好葉子。
你看,禪師捏起那片葉子,刻意去搖樹,撿來的儘是殘枝敗葉;靜下心等葉子自己落,反倒能挑出好的。生活也是如此,越想提前抓在手裡的,越是握不住;反倒把眼前的路走穩了,該來的自然會來。
明心接過那片葉子,葉脈在陽光下清晰如掌紋。他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過日子就像蒸饅頭,火候冇到,揭鍋蓋隻會讓饅頭塌了皮。那時他不懂,現在看著手中的落葉,竟似懂了幾分。
從那以後,明心再冇搖過樹。每天清晨,他總是先在樹下靜坐片刻,看葉子一片一片落,聽露水一滴一滴墜,等晨鐘響過三巡,纔不慌不忙地拿起掃帚。他發現,慢慢掃的時候,能看見落葉下藏著的小甲蟲,能聞到泥土混著枯葉的香,甚至能聽見兩片葉子相撞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有天午後,明心正在廊下曬經,忽然起了陣秋風。金黃的葉子漫天飛舞,像無數隻透明的蝴蝶。他放下經卷,張開雙臂轉了個圈,幾片葉子輕輕落在他的袈裟上,竟比任何刺繡都好看。
明心,發什麼呆呢?張媽挎著竹籃進來,看見滿地落葉和轉圈的小沙彌,忍不住笑,你怎麼不搖樹了?瞧這葉子落得......
張媽,明心接住一片飄落的葉子,放進她的竹籃裡,昨天的葉子掃乾淨了,今天的葉子正該落,明天的葉子......等明天再說唄。
老香客望著眼前笑得清亮的小沙彌,忽然覺得這滿地落葉竟比往年都好看。陽光穿過葉隙,在青石板上織出流動的圖案,像一幅會呼吸的畫。
若乾年後,明心成了雞鳴寺的住持。他常對弟子們講起當年的落葉課:世人總愛說早作打算,卻忘了二字最重。就像掃地,與其盯著明天的落葉發愁,不如把今天的每片葉子都掃得乾乾淨淨。
每當暮秋時節,寺裡的銀杏依舊會落滿庭院。但見那老和尚坐在簷下,看弟子們不慌不忙地掃著落葉,陽光落在他肩頭,像落了片永遠不會消逝的金黃。而那些曾被搖落的、曾被清掃的葉子,早已化作春泥,在樹根下孕育著下一個春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