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年間,滄州府通往河間的古驛道上,四月的柳絮正撲簌簌落如雪。紀曉嵐的四叔父栗甫公騎著青騾,慢悠悠往河城訪友,忽聞身後傳來鑾鈴急響,抬頭便見一人騎著棗紅馬,潑皮似的兜著韁繩橫衝直撞,馬蹄踢起的塵土卷著草屑,直往人衣領裡鑽。
栗甫公拽緊騾韁閃到道邊,那騎馬人卻目不斜視,隻顧著狠夾馬腹。眼看就要奔過柳樹林,突見馬首猛地一歪,那人一聲,竟被碗口粗的柳枝兜頭掛住,連人帶鞍摔出丈許遠,地砸在黃土路上,直挺挺躺著不動了。
出事咯!路邊茶攤的老漢抄起扁擔就往樹下跑,幾個推車的腳伕也圍了過去。栗甫公湊近時,見那落馬者三十來歲,頭戴青巾,腰間別著把短刀,右腿不自然地蜷著,額角正往外滲血。眾人七手八腳掐人中、揉胸口,好一陣才見他眼皮動彈,嘴裡哼出聲來。
正亂著,遠處傳來嚶嚶哭聲。循聲望去,隻見個青布衫子的婦人,跌跌撞撞地奔過來,鬢角的簪子歪在一邊,褲腳沾滿泥點,手裡攥著半塊乾糧。有人好心問道:大嫂子,你哭啥?婦人抬頭,臉上淚痕混著塵土,抽咽著說:俺婆婆染了時疫,家裡連抓藥的錢都冇......俺走了一天一夜,回孃家借了兩對金耳環、三支銀簪子,想當去換錢,誰知......
話冇說完,她突然指著地上的落馬者,尖叫道:就是他!就是這騎馬的搶了俺的包袱!眾人回頭,見那包袱正滾在柳樹根下,油皮紙角兒露著半片紅綢。栗甫公心下瞭然,沖茶攤老漢使了個眼色,兩人上前將包袱拾了過來。
你且說說,包袱裡有啥?老漢抖開包袱,裡頭果然裹著幾樣首飾。婦人抹著淚,一樣樣數:兩對金耳環,上頭刻著纏枝蓮;三支銀簪子,兩支是牡丹花樣,一支是蝴蝶......還有俺娘給的半塊碎銀,包在藍布裡。再看那落馬者,臉色煞白,嘴唇直打顫,卻支吾著說不出數目。
好你個挨千刀的!光天化日搶民女財物!腳伕裡有個黑鐵塔般的漢子,挽著袖子就要動手。落馬者慌忙往後縮,後腦勺蹭著土坷垃,結結巴巴地喊:各位大爺饒命!小的一時鬼迷心竅......
鬼迷心竅?栗甫公捋著鬍鬚 stepping forward,我看你是仗著馬快,專挑孤身行人下手。方纔你騎馬過柳林,可曾想過柳枝會掛住你?眾人這才留意到,那根柳枝竟生生被扯斷了半茬,樹皮上還掛著幾片鞍墊的碎布。
婦人突然撲通跪下,衝著眾人磕頭:各位大叔大哥,俺婆婆還在家等死......若送官治罪,少不得要耽擱時辰。他若肯把東西還俺,俺......俺也不想多生事端。說著,眼淚又大顆大顆往下掉。
黑鐵塔漢子啐了一口:便宜這賊種!落馬者卻像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解腰間錢袋:我有銀子!有銀子!抖落出來一數,竟有三十多兩。婦人見狀,咬了咬牙,伸手接過錢袋,又從包袱裡撿出首飾,轉身就要走。
慢著!栗甫公突然開口,姑娘,你可知道,這賊人本該送官受絞刑?今日饒他,須讓他留個記號。說罷,從袖中取出一方印泥,往落馬者額角按去。眾人定睛一看,紅印上竟有字字樣,正是栗甫公隨身攜帶的警世印。
落馬者捂著額頭連滾帶爬地起身,踉蹌著翻上馬背,那馬卻突然打了個響鼻,前蹄揚起不肯走。孽畜!他揚鞭要抽,栗甫公卻擺擺手:且由它去吧。說來也怪,馬竟馱著他晃晃悠悠地往東北去了,隻是走得極慢,像被無形的韁繩牽著。
老先生,這......茶攤老漢望著遠去的背影,滿臉疑惑。栗甫公長嘆一聲:方纔那柳枝掛馬,看似偶然,實則天理昭彰。你瞧他搶的是救母錢,上天便借柳枝阻他;他若肯洗心革麵,這字印自會消退,否則......
眾人聽了,皆默默點頭。婦人攥著錢袋,朝著栗甫公深深福了一福,轉往鎮口的藥鋪去了。驛道上的風掠過斷柳,卷著未散的柳絮,恍若一場無聲的警示。
是夜,栗甫公宿在河城客棧,忽聞窗外馬蹄聲疾。著窗一看,竟見一人騎著棗紅馬狂奔而過,月下額角那點紅格外醒目。次日晨起,便聽店家說,東北三十裡發現一匹驚馬,馬背上無人,卻有灘跡直通柳樹林......
這樁事後來被紀曉嵐記進《閱微草堂筆記》,文末寫道:世之巧取豪奪者,往往自謂聰明絕頂,殊不知舉頭三尺有神明。如柳枝掛馬之事,非鬼使神差,實人心之因果也。每當後人說起此事,總不免嘆:善惡之報,真如影隨形,半點由不得人僥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