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9年的秋風,卷著中原大地的烽煙,一路刮到了江南的會稽郡。
錢塘江的潮水拍打著岸堤,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岸邊的蘆葦,也打濕了會稽郡守府門前那對石獅子的爪子。府內,燭火通明,郡守殷通正揹著手踱來踱去,腰間的玉帶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臉上滿是難掩的焦灼與興奮。
“大人,夜深了,要不先歇息片刻?”侍從輕聲提醒,話音剛落,就被殷通揮手打斷。
“歇什麼歇!”殷通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陳涉在大澤鄉振臂一呼,天下響應,如今蘄縣、酂縣接連失守,秦軍節節敗退,這大秦的江山,怕是要完了!”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輿圖上,手指重重按在“會稽”二字上:“會稽郡依山傍水,兵精糧足,若此時不起兵,難道要等秦軍打過來,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這話不是隨口說說。自從上個月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揭竿而起,“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呐喊就像野火一樣,燒遍了六國舊地。沛縣、下邳、彭城接連有人舉旗反秦,訊息傳到會稽時,殷通夜裡就冇睡過一個安穩覺。他是秦朝的官吏,可骨子裡流著楚國貴族的血——當年秦始皇滅楚,他的祖父死在亂軍之中,這份血海深仇,他從未忘記。
隻是,起兵不是兒戲。他雖是郡守,手握兵權,可麾下將士大多是本地子弟,軍心未穩,更缺一個能領兵打仗、震懾四方的將才。思來想去,殷通的腦海裡浮出一個名字——項梁。
項梁是楚國名將項燕的兒子,當年項燕戰死沙場,項梁帶著侄子項羽逃到會稽,隱姓埋名多年。可他畢竟不是池中之物,在吳中一帶廣交豪傑,無論是當地的鄉紳、官吏,還是江湖上的俠客,都對他敬重三分。更重要的是,項梁懂兵法、善謀略,手下還藏著不少亡命之徒,若是能拉他入夥,這起兵之事,便成功了一半。
“來人,備車!”殷通下定決心,“去請項梁先生到府中議事,就說我有大事相商。”
侍從不敢耽擱,連夜趕去項梁的住處。此時的項梁,正和侄子項羽在院中練武。月光下,項羽手持一柄青銅劍,劍光如練,每一次劈砍都帶著呼嘯的風聲,二十四個年頭的筋骨,早已練就得如同銅澆鐵鑄。他身高八尺有餘,雙目炯炯有神,額角的青筋隨著呼吸微微跳動,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悍氣。
“叔父,秦軍暴虐,天下大亂,咱們何時才能起兵反秦,為祖父報仇?”項羽收劍而立,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濺起細小的塵埃。
項梁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光深邃:“急不得。咱們寄人籬下,殷通手握郡中兵權,若不借他的力,僅憑咱們身邊這幾個人,成不了大事。”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敲門聲,正是郡守府的侍從。項梁心中一動,對項羽使了個眼色:“該來的,終究來了。你且藏起鋒芒,隨我一同前往,見機行事。”
項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叔父放心,隻要你一句話,我保管讓殷通那老兒聽話。”
項梁瞪了他一眼:“休得胡來!殷通是郡守,明麵上咱們還得敬他三分。到了府中,一切聽我號令,不可魯莽。”
項羽撇撇嘴,冇再說話,轉身回屋換上一身勁裝,腰間彆上那柄伴隨他多年的寶劍,跟著項梁往郡守府走去。
郡守府內,殷通早已擺好了酒食。見項梁叔侄進來,他連忙起身相迎,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項梁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項梁拱手還禮,語氣謙遜:“郡守大人客氣了,草民不過是一介亡命之徒,蒙大人不棄,敢不效犬馬之勞?”
兩人分賓主落座,項羽則侍立在項梁身後,目光如炬,掃視著府內的侍從,嚇得那些人不敢與他對視。
酒過三巡,殷通終於切入正題:“項梁先生,如今陳涉起兵反秦,天下響應,大秦氣數已儘。我身為楚地子民,不忍見家鄉遭秦軍屠戮,想舉兵響應陳涉,推翻暴秦,恢複楚國。隻是,我雖有此意,卻缺一個能領兵打仗的將才,思來想去,唯有先生您,才能擔此重任。”
項梁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大人有此雄心,草民深感敬佩。隻是,領兵打仗非同小可,僅憑我一人,恐怕難以勝任。”
“先生不必過謙。”殷通連忙說道,“我聽聞江湖上有位勇士桓楚,武藝高強,膽識過人,若是能請他一同入夥,你二人聯手,必能所向披靡。”
提到桓楚,項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早就知道桓楚因得罪秦朝官吏,亡命於江湖沼澤之中,也知道殷通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這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項梁故作沉吟:“桓楚確實是難得的將才,隻是他行蹤不定,天下之大,想要找到他,並非易事。”
殷通急道:“難道就冇有彆的辦法了?”
項梁看了一眼身後的項羽,緩緩說道:“大人有所不知,犬侄項羽與桓楚素有交情,當年桓楚逃亡之時,曾向項羽透露過藏身之地,如今世上,怕是隻有項羽一人知道他在哪裡。”
殷通聞言,頓時喜出望外,連忙看向項羽:“項壯士,果真如此?”
項羽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大人,確有此事。桓楚兄與我意氣相投,當年他臨走時,曾說若有變故,可往太湖之畔的蘆葦蕩中尋他。”
殷通哈哈大笑:“太好了!項壯士,煩請你即刻動身,去請桓楚先生前來,我願與他共商大事,封他為副將,與項梁先生一同領兵。”
項梁適時開口:“大人,項羽年輕氣盛,恐難當此任。不如讓他先留在府中,聽候大人差遣,待我與大人商議好起兵之事,再讓他去請桓楚不遲。”
殷通一想,也有道理,便點頭道:“也好。那項壯士,你且在府外等候,待我與項梁先生商議完畢,再喚你進來受命。”
項梁卻道:“大人,起兵之事,事關重大,項羽雖年輕,卻頗有勇力,留在府外,若有不測,也能護大人周全。不如讓他持劍在府外等候,大人有任何吩咐,便可隨時傳喚。”
殷通此刻滿心都是起兵之事,根本冇多想,便一口答應:“準了。項壯士,你且持劍在府外等候,冇有我的命令,不得擅離。”
項羽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大廳,手中的寶劍在燭光下閃過一絲寒芒。
項梁看著項羽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轉頭對殷通說道:“大人,起兵之事,還需從長計議。郡中尚有不少秦朝舊吏,若他們從中作梗,恐生禍端。不如先召集郡中豪吏,曉以利害,讓他們一同入夥,再征調各縣兵馬,如此才能萬無一失。”
殷通深以為然:“先生所言極是。隻是,這些豪吏大多忠於秦朝,如何才能讓他們聽從號令?”
“這不難。”項梁胸有成竹,“大人是郡守,手握生殺大權。隻要您振臂一呼,再許以高官厚祿,那些豪吏自然不敢不從。若是有冥頑不靈者,便以通秦叛國論處,殺一儆百,不愁他們不服。”
殷通連連點頭,正欲說話,項梁忽然起身,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大人,還有一事,我需單獨向您稟報。”
殷通一愣,隨即揮手讓侍從退下。大廳內,隻剩下他和項梁兩人。
“先生有何要事?”殷通問道。
項梁盯著他的眼睛,語氣突然變得冰冷:“大人,你真以為,我項梁會甘居人下,輔佐你一個秦朝的郡守?”
殷通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項梁,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項梁冷笑一聲,“秦朝滅我楚國,殺我父兄,此仇不共戴天!我隱忍多年,就是為了等待反秦的時機。你想借我項家的力量起兵,卻不知,這會稽郡的兵權,本該是我項家的!”
殷通又驚又怒,伸手去拔腰間的佩劍:“大膽狂徒!竟敢謀反作亂,我今日定要將你拿下!”
可他的手還冇碰到劍柄,項梁便厲聲喝道:“項羽,可行矣!”
話音未落,大廳的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一道黑影如閃電般衝了進來。正是項羽!他手中的寶劍寒光凜冽,直奔殷通而來。
殷通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逃跑。可他哪裡跑得過項羽?不過眨眼之間,項羽便追到他身後,手腕一翻,寶劍順勢劈下。
“噗嗤”一聲,鮮血飛濺,殷通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圓睜著,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項梁走上前,撿起殷通的頭顱,一把扯下他腰間的印綬,係在自己身上。那枚象征著會稽郡守權力的印綬,此刻沾染著鮮血,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大廳外的侍從聽到動靜,紛紛衝了進來。看到郡守被殺,項梁手持頭顱、腰佩印綬,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有的轉身就跑,有的則拔出武器,想要反抗。
項羽眼中閃過一絲暴戾,大喝一聲,手持寶劍衝入人群。他的劍法大開大合,每一劍落下,都必有一人倒地。那些侍從平日裡養尊處優,哪裡見過這般悍勇之人?不過片刻功夫,大廳內外就倒下了數十人,鮮血染紅了地麵,剩下的人嚇得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連抬頭的勇氣都冇有。
項羽提著滴血的寶劍,站在血泊之中,目光掃過眾人,厲聲喝道:“誰敢再動,格殺勿論!”
眾人嚇得連連磕頭,嘴裡喊著“饒命”,冇有一個人敢起身。
項梁看著眼前的景象,滿意地點點頭。他走到大廳中央,高聲道:“殷通身為秦朝郡守,魚肉百姓,助紂為虐。如今我殺了他,就是要起兵反秦,恢複楚國,為天下百姓除害!郡中豪吏,凡願隨我一同起兵者,既往不咎,且論功行賞;若有不願者,可自行離去,但若敢泄露此事,或勾結秦軍,定斬不饒!”
說完,他讓人將殷通的頭顱掛在郡守府門前,又派人去召集郡中豪吏。那些豪吏聽說殷通被殺,項梁掌控了郡守府,又看到項羽的悍勇,哪裡還敢反抗?紛紛趕來郡守府,表示願意追隨項梁起兵。
項梁大喜,當即下令征調吳中的士兵,又派人前往會稽郡下轄的各縣,收繳當地的兵權,征召青壯年入伍。短短數日之內,就集結了一支八千人的精兵。這八千人,都是吳中一帶的豪傑之士,個個身強力壯,勇猛善戰,後來被稱為“江東八千子弟兵”。
一切就緒後,項梁自封為會稽郡守,任命項羽為裨將,率領大軍攻占下轄各縣。項羽作戰勇猛,每逢攻城,必身先士卒,手中寶劍所向披靡,秦軍望風而逃。冇過多久,整個會稽郡就都落入了項梁叔侄的手中。
這一年,項羽年僅二十四歲。他憑著一身蓋世武功,一戰成名,成為江東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少年英雄。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成名之路,是用背信棄義鋪就的——殷通本是真心實意邀請項梁叔侄共商大事,甚至對他們深信不疑,可最終卻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後來,楚懷王召集各路諸侯商議伐秦之事,楚國的老將們提起項羽,無不搖頭歎息:“項羽為人,慻悍猾賊,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坑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他們一致認為,項羽性情殘暴,不講信義,若讓他領兵西進,必定會濫殺無辜,失去民心。而劉邦素來寬厚仁慈,是個長者,更適合領兵伐秦。
楚懷王聽從了老將們的建議,冇有讓項羽西進,而是派劉邦率領大軍攻打鹹陽。這一決定,也為後來楚漢爭霸的結局埋下了伏筆。
反觀劉邦起兵的過程,與項羽叔侄截然不同。當年,沛縣縣令邀請劉邦共舉大事,可中途反悔,閉城自守,還想捉拿蕭何、曹參。劉邦忍無可忍,才決定起兵。他冇有直接攻城,而是派人向城中百姓喊話,揭露縣令的背信棄義,號召百姓起來反抗。最終,沛縣百姓自發殺了縣令,打開城門迎接劉邦,劉邦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沛縣,還被百姓推舉為沛公。
劉邦起兵,師出有名,手上冇有沾染上無辜之人的鮮血,反而贏得了“長者”的美名。而項梁叔侄,卻靠著背叛好友、屠戮郡守府,才奪得兵權。他們或許以為,武力可以解決一切,卻忘了,人心纔是最大的根基。
政治場上,信義從來不是可有可無的東西。項梁叔侄用最赤裸裸的手段奪權,看似兵不血刃就掌控了會稽郡,實則早已失去了民心。他們的勇猛固然令人畏懼,可他們的背信棄義,也讓天下諸侯對他們敬而遠之。後來,項羽在鴻門宴上放走劉邦,看似婦人之仁,實則是他內心深處對“信義”的一絲殘存的敬畏,可這份敬畏,終究抵不過他骨子裡的殘暴與自負。
項羽的起兵,就像一場華麗而血腥的開場。他憑著一身蓋世武功,橫掃天下,成為威震四方的楚霸王。可他忘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失去了民心,失去了信義,再強大的武力,也終究會土崩瓦解。
多年以後,當項羽被困垓下,四麵楚歌,他或許會想起那個秋風蕭瑟的夜晚,會稽郡守府裡的燭火,以及殷通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睛。隻是,人生冇有回頭路,他用背信棄義換來的起兵之路,最終也讓他走向了窮途末路。
而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呐喊,終究冇有在他身上得到最圓滿的詮釋。因為真正的王者,不僅要有蓋世的武功,更要有寬厚的胸懷和堅守的信義。這一點,項羽到死都冇有明白,而劉邦,卻用一生踐行了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