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鳳五年的長安,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皇宮裡的銅鼎被曬得發燙,王莽坐在宣德殿的龍椅上,眉頭擰成了疙瘩,手裡的玉如意被捏得泛出冷汗。殿外的日頭毒得晃眼,可他心裡卻涼颼颼的——荊州、揚州的盜賊鬨得越來越凶,郡縣官府接連上報,說流民聚嘯山林,已經攻打下了好幾個縣城,再不管管,恐怕要蔓延到中原腹地。
“陛下,臣舉薦大司馬司允費興,此人敢作敢為,之前彈劾不法大臣時毫不手軟,定能平定荊揚之亂!”大司馬陳茂出列奏道,語氣篤定。
王莽抬眼,腦子裡閃過費興的模樣——三十多歲,身材挺拔,說話聲音洪亮,上次朝堂上敢當麵頂撞徇私的宗室,確實有股子衝勁。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荊州牧這個位置空了許久,需要個有魄力的人鎮住場麵。“準奏!宣費興上殿!”
不多時,費興大步流星走進殿內,一身玄色官袍襯得他精神抖擻。他跪地叩拜,聲音鏗鏘:“臣費興,叩見陛下!”
“平身。”王莽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朕任命你為荊州牧,掌管六郡一國之事。荊揚盜賊猖獗,百姓流離,你到任後,有何方略?”
費興站起身,目光灼灼,似乎早有準備:“陛下,臣以為,荊揚之亂,根源不在盜賊凶悍,而在百姓無活路可走!”
這話一齣,殿內頓時安靜下來。大臣們都屏住呼吸,偷偷打量王莽的臉色——誰不知道盜賊四起是朝廷的心病,費興一上來就說根源在百姓無活路,這不是間接指責朝廷施政有誤嗎?
王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細細說來。”
“臣曾派人查訪荊揚民情,”費興朗聲道,“那裡的百姓,世代依著山林湖沼過日子,砍柴捕魚、採摘野果,勉強能餬口。可自從陛下推行六筦之製,鹽鐵酒全由國家專賣,就連上山砍根柴、下河捕條魚,都要過關卡交稅。百姓本來就靠這些山澤之利活命,如今稅賦苛重,活路被斷了大半。偏又趕上連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野果野菜也被採光了,百姓餓得上了吊的、逃荒的不計其數。走投無路之下,纔有人鋌而走險,聚在一起做了盜賊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語氣裡滿是痛心:“臣到任後,第一步就昭告天下,讓那些盜賊放下兵器,返回家園。朝廷給他們貸放耕牛、農具、種子和糧食,讓他們能重新種地;再減免三年租賦,讓百姓喘口氣。如此一來,盜賊冇了作亂的理由,百姓能安穩過日子,荊揚自然能平定!”
費興說完,滿心以為會得到王莽的讚許。他覺得自己這計策既安撫了百姓,又平定了叛亂,是釜底抽薪的好辦法,比派兵鎮壓更有效。
可冇等他高興多久,就見王莽的臉色由陰轉晴,再由晴轉怒,最後“啪”的一聲,玉如意狠狠砸在案幾上,碎成了兩半!
“放肆!”王莽怒喝一聲,聲音震得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費興!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汙衊朝廷新政!六筦之製是朕為了強國富民而定,怎麼到你嘴裡,反倒成了禍國殃民的根源?”
費興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連忙跪地:“陛下息怒!臣所言句句屬實,皆是民所向,絕非汙衊新政!”
“屬實?”王莽氣得臉鐵青,指著費興的鼻子罵道,“你懂什麼!朕推行六筦,是為了統一排程天下資源,充實國庫,抵匈奴,安定邊疆!你倒好,一上來就說要減稅、要放貸,朝廷哪裡來的錢?哪裡來的耕牛種子?你這是要掏空國庫,縱容盜賊!”
大臣們嚇得大氣不敢出,誰也冇想到,費興一番為民請命的話,竟引得王莽如此暴怒。陳茂想替費興求,可一看王莽那要吃人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費興趴在地上,心裡又急又委屈。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為了平定叛、安百姓,怎麼就了掏空國庫、縱容盜賊?“陛下,百姓是社稷之本啊!隻要百姓能安穩種地,日子好了,稅賦自然能收上來,國庫也會充盈。如今得百姓走投無路,就算派兵鎮,殺了一批盜賊,還會有更多人被反,治標不治本啊!”
“住口!”王莽怒不可遏,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青銅香爐,香灰撒了一地,“朕看你是被那些盜賊蠱了!你以為朕不知道百姓苦?可邊境二十萬大軍等著糧草供應,公侯百等著俸祿發放,朝廷都要用錢!你讓荊州減稅,其他州郡效仿怎麼辦?國庫空虛,大軍斷糧,匈奴趁機南下,你能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費興愣住了,他倒是冇想過這些。他隻看到了荊揚百姓的苦難,卻忘了朝廷的難處。
王莽喘著粗氣,語氣冰冷:“你以為朕願意徵收山澤稅?可冇有這些稅收,邊境計程車兵就要餓肚子,就要被匈奴屠殺!你以為那些盜賊是無辜的?他們燒殺搶掠,殘害官吏百姓,罪該萬死!你卻要放他們回家,還給他們耕牛種子,這不是縱容是什麼?”
“陛下,那些盜賊大多是普通百姓,被逼無奈才走上這條路啊!”費興還想辯解。
“朕不想聽你狡辯!”王莽打斷他,“朕派你去荊州,是讓你平定盜賊,收繳賦稅,不是讓你去當老好人,否定朕的新政!你如此不識大體,違背朕的心意,這個荊州牧,你也不用當了!”
話音剛落,王莽高聲喝道:“來人!摘去費興官帽,削去官職,貶為庶民,逐出長安!”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架起還在發懵的費興,摘掉他的官帽,拖著就往外走。費興掙紮著回頭,喊道:“陛下!臣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望陛下三思啊!”
可王莽根本不看他,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而去。大殿裡,大臣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好好的一個封疆大吏,就因為說了一番實話,轉瞬間就成了平民百姓,這職場的變數,實在是太嚇人了。
被逐出皇宮的費興,站在長安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心裡五味雜陳。他想不通,自己一片赤誠,為了國家安定,為了百姓疾苦,怎麼就落得如此下場?
其實,費興不知道,他的悲劇,早就註定了。
他忘了,王莽是個剛愎自用的君主。六筦製度是王莽一手推行的新政,在他看來,這是強國的良策,容不得任何人質疑。費興當麵指出新政的弊端,否定他的決策,這不僅是打他的臉,更是挑戰他的權威。自古以來,能容得下大臣當麵指責自己錯誤的君主,寥寥無幾。唐太宗有魏徵,可王莽不是唐太宗。他需要的是絕對的服從,是能貫徹他意誌的臣子,而不是一個處處和他唱反調的“忠臣”。
費興更不知道,王莽的日子並不好過。當時的新朝,早已是內憂外患。邊境上,王莽為了彰顯權威,廢除了漢朝與匈奴的和親政策,還把匈奴單於的稱號改成了“降奴服於”,引得匈奴大怒,頻頻南下侵擾。為了抵禦匈奴,王莽派了二十萬大軍駐紮邊境,這些士兵的吃穿用度,全靠中央財政供應。可新政推行不力,稅收銳減,國庫早就空了。邊境的糧草供應不上,士兵們餓肚子,甚至出現了人吃人的慘劇。
而在京城,情況也冇好到哪裡去。王莽一心撲在改革上,製定了一大堆繁雜的製度,可很多製度根本無法推行。官員們的俸祿,因為財政緊張,遲遲發不下來。公侯大臣們尚且隻能靠變賣家產度日,底下的小吏更是苦不堪言,隻能靠受賄勒索百姓過日子。
在這樣的情況下,荊州的稅收,成了朝廷重要的財源之一。王莽任命費興為荊州牧,看重的不是他的“仁政”,而是他的“敢作敢為”,希望他能強硬鎮壓盜賊,把荊州的稅收足額收繳上來,緩解中央的財政危機。可費興偏偏提出要減稅、要放貸,這無疑是斷了王莽的財路,他怎麼可能不怒?
更重要的是,費興太急於表自己的想法了。他冇有先揣王莽的心思,冇有問問王莽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就自顧自地丟擲了自己的施政方略。他以為自己的方案是最好的,卻忘了,職場上,再好的方案,不符合領導的需求,也是無用功。如果他能先問問王莽:“陛下,臣到荊州後,是先安定百姓為重,還是先收繳賦稅為先?” 或許就能清王莽的心思,不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被削職為民的費興,最終離開了長安,回到了老家。他看著自己曾經的帽,心裡滿是悔恨和無奈。他本來有機會在荊州大展拳腳,造福一方百姓,可就因為說話不講究方式,不瞭解領導的難,過早地表了自己的政治傾向,最終丟了帽,空有一腔抱負,卻再也冇有了施展的機會。
而王莽,罷免了費興之後,又任命了一個聽話的員擔任荊州牧。新的荊州牧到任後,嚴格執行王莽的命令,派兵鎮盜賊,加重賦稅徵收。可這樣一來,百姓的苦難更深了,越來越多的人加了盜賊的行列。荊揚的叛不僅冇有平定,反而越來越嚴重,最終了垮新朝的一稻草。
幾年後,綠林軍、赤眉軍相繼崛起,天下大。王莽的新朝,在風雨飄搖中走向了滅亡。而費興,那個曾經直言進諫的員,早已淹冇在歷史的洪流中。他的故事,了新朝職場上一個淋淋的教訓——在其位,謀其政,不僅要心懷百姓,更要清領導的心思,懂得審時度勢。不然,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再好的初衷,也可能落得個敗名裂的下場。
長安的風,依舊在吹。隻是那座曾經輝煌的宮殿,再也聽不到王莽的怒喝,也再也看不到費興那樣直言進諫的臣子。而費興的職場淚史,卻一直流傳了下來,警示著後人:說話有分寸,做事看時機,在職場上,這比單純的能力和赤誠,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