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泰始年間的一個暮春,殘陽如血,潑灑在洛陽城外的夕陽亭上。
亭臺樓閣雕樑畫棟,飛簷翹角下懸掛的銅鈴,被晚風拂過,發出叮鈴叮鈴的脆響。亭內擺開數十桌宴席,觥籌交錯,人聲鼎沸,當朝公卿大臣幾乎傾巢而出,隻為給一個人餞行——鎮東大將軍、車騎將軍賈充。
誰都看得出來,這場餞行宴,辦得有多敷衍。
滿桌的山珍海味,清蒸鱸魚泛著油光,琥珀色的酒漿在夜光杯中晃盪,可在座的大臣們,臉上掛著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有人端著酒杯虛與委蛇,有人低頭扒拉著米飯一言不發,還有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眼神裡滿是幸災樂禍。
賈充端著酒杯,站在亭邊,望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落日,心裡像堵了一團爛泥。
他是當朝宰相,權傾朝野,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怎麼就落到了這步田地?
還不是因為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禿髮樹機能!涼州一帶胡人作亂,那禿髮樹機能驍勇善戰,接連斬殺朝廷幾員大將,攪得邊境雞犬不寧。滿朝文武束手無策,偏偏有人在晉武帝司馬炎麵前遞了摺子,說賈充身為宰輔,理當領兵出征,平定叛亂。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把賈充架在火上烤。他賈充是耍筆桿子的,不是舞刀弄槍的,讓他去跟凶神惡煞的胡人打仗,跟送死有什麼區別?可晉武帝準了摺子,還下了聖旨,封他為都督秦涼二州諸軍事,即日啟程,奔赴西北。
這哪裡是讓他去平叛,分明是把他趕出京城,奪他的權!
賈充越想越憋屈,一口飲儘杯中酒,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連連。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漬,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人,正端著酒杯,慢悠悠地朝他走來。
是中書監荀勖。
荀勖這人,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像淬了水的琉璃,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他是賈充的心腹,兩人一鼻孔出氣,在朝堂上沆瀣一氣,冇少乾過結黨營私的勾當。
荀勖走到賈充身邊,假意敬酒,壓低聲音道:“明公,今日這夕陽亭,可真是風光無限啊。”
這話聽著是恭維,實則是挖苦。賈充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道:“別跟我說這些風涼話!你倒是給我想個法子,怎麼才能不去那鳥不拉屎的西北!”
荀勖四下看了看,見冇人注意他們,便湊近賈充的耳朵,聲音得更低了:“明公,您是當朝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卻要被一個區區胡人得離京遠征,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賈充嘆了口氣:“我能有什麼法子?聖旨已下,君命難違啊!”
“君命難違?”荀勖嗤笑一聲,眼裡閃過一狡黠,“明公,這世上的路,從來都不止一條。您想想,什麼人能讓陛下收回命,還能讓您穩穩噹噹留在京城,繼續執掌大權?”
賈充一愣,隨即皺起眉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荀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明公,您忘了?東宮太子,如今還未立妃啊!”
賈充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怎麼就冇想到這一茬!太子司馬衷是未來的皇帝,若是能把自己的兒嫁給太子,了太子嶽父,那他就是皇親國戚,份地位再上一層樓,別說去西北平叛了,就是在京城橫著走,都冇人敢說半個不字!
可轉念一想,賈充又泄了氣:“難啊!陛下早就屬意衛瓘的兒,聽說都快定下了。我這兒,怎麼跟衛家兒比?”
衛瓘是當朝司空,家世顯赫,家風清正。衛家兒更是出了名的好模樣,賢良淑德,知書達理。反觀自己的兒賈南風,那模樣……賈充忍不住了眉心,實在是拿不出手。
荀勖卻有竹:“明公,這世上的事,三分靠天定,七分靠人謀。衛家兒再好,那也是外人;您的兒再尋常,那也是您的骨。隻要我們運作得當,這事,未必不!”
賈充看著荀勖有竹的樣子,心裡的希又燃了起來:“好!那這事,就全靠你了!你說,我們該怎麼做?”
“明公放心,”荀勖笑道,“這事,我一個人可辦不,還得找個幫手。”
他口中的幫手,不是別人,正是侍中馮紞。
馮紞也是賈充一黨,靠著溜鬚拍馬爬到了侍中的位置,平日裡最是見風使舵。荀勖找到他的時候,馮紞正躲在自家後院的涼亭裡,唉聲嘆氣。
見荀勖來了,馮紞趕起相迎:“景倩兄,今日夕亭餞行,你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
荀勖也不客氣,一屁坐在石凳上,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裝蒜!賈公這一走,我們這些人,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馮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賈公在朝堂上,我們還能有個靠山;他這一走,那些平日裡跟我們不對付的,還不得把我們生吞活剝了?”
“知道就好。”荀勖放下茶杯,眼神銳利,“那你想不想,讓賈公留下來?”
“想!怎麼不想!”馮紞眼睛一亮,“可聖旨都下了,還能有什麼法子?”
荀勖湊近馮紞,把聯姻太子的計策說了一遍。馮紞聽完,拍著大好:“妙啊!景倩兄,你這腦子,真是比狐狸還!這事要是了,賈公留下來,我們的好日子也能繼續過!”
“那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促此事?”
“願意!當然願意!”馮紞拍著脯保證,“上刀山下火海,我馮紞絕不含糊!”
三人一拍即合,一場圍繞著太子妃人選的謀,就此拉開了帷幕。
而這場謀的關鍵人,不是別人,正是晉武帝的皇後——楊豔。
楊豔出弘農楊氏,家世顯赫,深得晉武帝的寵。耳子,最是聽不得枕邊風。荀勖和馮紞知道,隻要說了楊豔,這事就了大半。
可楊豔貴為皇後,不是他們想見就能見的。好在,賈充的妻子郭槐,是個有手腕的人。
郭槐聽說丈夫有機會透過聯姻留在京城,當即拍板,拿出家裡積攢的金銀珠寶,讓下人偷偷送到楊豔宮中,賄賂皇後身邊的宮女太監。
那些宮女太監見錢眼開,收了好處,自然在楊豔麵前,把賈充的女兒賈南風,誇得天花亂墜。
“皇後孃娘,您是不知道,賈將軍的千金,那真是貌若天仙,堪比西施貂蟬!”
“不光長得好看,還知書達理,溫柔賢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這麼好的姑娘,要是能嫁給太子殿下,那真是天作之合,門當戶對!”
楊豔本就冇見過賈南風,被這些人吹得暈頭轉向,真以為賈充的女兒是什麼絕世佳人。加上她收了郭槐的好處,便在晉武帝麵前,開始吹起了枕邊風。
這日,晉武帝下朝回來,楊豔親自迎上前去,端茶倒水,伺候得無微不至。晉武帝心情甚好,拉著她的手,笑道:“愛妃今日,怎麼這般殷勤?”
楊豔順勢靠在晉武帝懷裡,柔聲道:“陛下,臣妾有一事,想跟陛下商量。”
“哦?什麼事?”
“陛下,東宮太子年紀不小了,該立太子妃了。”楊豔柔聲說道,“臣妾聽說,賈將軍的女兒,品貌端莊,才德兼備,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不如,就立她為太子妃吧?”
晉武帝一聽,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他心裡早就有了人選,那就是衛瓘的女兒。他甚至還跟身邊的人說過,衛家女兒有“五可”,賈家女兒有“五不可”。
衛家女兒的“五可”,一是衛氏家風清正,女兒賢良淑德;二是衛家子孫滿堂,女兒定然好生養;三是衛家女兒容貌秀麗,傾國傾城;四是衛家女兒身材高挑,體態婀娜;五是衛家女兒膚白如雪,宛若天仙。
而賈家兒的“五不可”,一是賈氏家風彪悍,兒生善妒;二是賈家子嗣單薄,兒怕是難以生育;三是賈家兒容貌醜陋,不堪目;四是賈家兒材矮小,形同侏儒;五是賈家兒黑如炭,毫無姿。
這“五可五不可”,早已傳遍了京城,了人們茶餘飯後的笑談。
晉武帝了楊豔的鼻子,笑道:“妃,你怕是聽了什麼人的讒言吧?衛家兒和賈家兒,孰優孰劣,一目瞭然。朕早就屬意衛瓘的兒了。”
楊豔卻不依不饒,撒著道:“陛下,衛家兒再好,那也是外人。賈將軍是當朝宰輔,忠心耿耿,若是能與皇家聯姻,那便是親上加親,對朝堂穩定,大有裨益啊!再說了,臣妾聽說,賈將軍的兒,並非像外界傳言的那般不堪,那些都是有心人惡意中傷!”
晉武帝還是搖頭,態度堅決。
楊豔見狀,知道靠自己,是說不晉武帝的。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派人去請了兩個人——荀顗和荀勖。
荀顗是荀勖的叔父,至太尉,在朝中頗有威。他早就被賈充收買,自然是站在賈充這邊的。
兩人進宮之後,對著晉武帝,把賈南風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荀顗捋著花白的鬍鬚,一本正經道:“陛下,臣以為,賈將軍之,實乃太子妃的不二人選。此溫婉賢淑,知書達理,讀《詩經》《尚書》,頗有才學。更難得的是,心地善良,樂善好施,深得百姓戴。”
荀勖也跟著附和:“陛下,太尉所言極是。臣曾有幸見過賈小姐一麵,那真是沉魚落雁之容,閉月花之貌。與太子殿下站在一起,真是郎才貌,天作之合!”
兩人一唱一和,把賈南風說了絕世佳人。
晉武帝還是有些猶豫。
就在這時,馮紞也進宮了。他跪在晉武帝麵前,聲淚俱下道:“陛下,賈將軍忠心為國,鞠躬儘瘁。如今卻要遠赴西北,為國分憂。若是能將其立為太子妃,既可以安賈將軍之心,也可以讓他安心出征,此乃一舉兩得之事啊!”
一邊是皇後的枕邊風,一邊是三位大臣的番勸說,晉武帝的心思,漸漸搖了。
他想起賈充這些年,為自己鞍前馬後,出謀劃策,確實立下了不功勞。若是真的把他得太急,怕是會寒了朝中大臣的心。再說,聯姻之事,關乎朝堂穩定,若是能藉此拉攏賈充,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至於賈家兒的容貌……晉武帝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容貌乃是皮囊,賢德纔是本。或許,外界的傳言,真的是誇大其詞了。
想到這裡,晉武帝終於點了點頭:“好吧,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朕就準了。立賈充之賈南風為太子妃。”
聖旨一下,滿朝譁然。
那些原本等著看賈充笑話的大臣,一個個驚掉了下。而賈充,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夕亭收拾行裝。他看著傳旨太監手中的聖旨,激得渾發抖,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不用去西北了!
他不僅不用去西北,還了太子的嶽父,皇親國戚!
當天下午,晉武帝就下了第二道聖旨,免去賈充都督秦涼二州諸軍事的職務,復原職,繼續留在京城,擔任宰相。
夕亭的餞行宴,最終變了一場笑話。
賈充大擺宴席,宴請朝中百。酒過三巡,賈充端著酒杯,走到荀勖麵前,握住他的手,激涕零道:“景倩,此番多虧了你!若是冇有你,我賈充,怕是早就了西北的孤魂野鬼了!”
荀勖微微一笑,舉杯道:“明公言重了。這都是天意,也是明公洪福齊天。”
宴席上,觥籌錯,歡聲笑語。冇人再提起那遙遠的西北,冇人再提起那個禿髮樹機能的胡人。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虛偽的笑容。
隻有夕亭的銅鈴,還在晚風裡叮鈴作響,像是在訴說著這場權力遊戲裡的,荒唐與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