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81年正月的長安,飄著碎雪。
朱雀大街上,往日裡本該擠滿挑著菜筐的販子、騎著高頭大馬的官員、捧著錦盒的胡商,此刻卻隻有猩紅的雪水在青石板縫裡蜿蜒——那雪是白的,落在地上,卻被染成了暗紅,像老天爺打翻了硯臺裡的硃砂。
一個穿著皂色短打計程車兵,手裡攥著一本泛黃的冊子,冊子封皮上寫著“宰相世係表”四個篆字。他一腳踹開街角一座朱門大院的側門,院裡傳來女人的尖叫和瓷器碎裂的聲響。“清河崔氏,在冊!”士兵的吼聲裹著雪粒,刺得人耳朵疼,“男丁全部出來,女眷不許動——但誰敢藏人,滿門抄斬!”
這座院子,是清河崔氏在長安的別院。崔家從魏晉時就橫著走,在唐朝更是出了十二個宰相,連皇帝見了崔家的長輩,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崔公”。可現在,崔家的男人們攥著玉帶,臉色比雪還白,被士兵像趕羊一樣驅趕到院子中央。
一個白髮老頭,是崔家現任的家主,顫巍巍地掏出一塊金魚符——那是三品以上官員才能用的信物,“軍爺,咱們是世受皇恩的世家,你們……你們不能這樣!”
士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手裡的刀在雪光下閃了閃:“皇恩?現在長安城裡,姓黃不姓李!我們將軍說了,你們這些‘門閥’,就像地裡的毒草,不連根拔了,老百姓就冇活路!”
話音剛落,刀光落下。
雪還在下,落在崔家男丁的屍體上,落在那本被血浸透的“宰相世係表”上。而這場屠殺的始作俑者,正坐在大明宮的含元殿裡,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龍袍,眯著眼看著殿外的雪。他叫黃巢,一個半年前還在販私鹽,現在卻敢自稱“大齊皇帝”的瘋子。
冇人會想到,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屠夫,日後會被人反覆提起——不是因為他殺了多少人,而是因為他無意間砸斷了一根鎖鏈,一根差點把中國拖進印度種姓泥潭的鎖鏈。
要講明白這事兒,得先回到四十年前,回到黃巢還是個舉子的時候。
公元840年,山東曹州的黃家,是當地有名的鹽商。那時候的鹽,跟現在的石油一樣金貴,朝廷壟斷專營,敢販私鹽的,都是不要命的狠角色。黃家靠著這生意,攢下了萬貫家財,可在旁人眼裡,依舊是“賤籍”——就因為他們不是“士族”。
黃巢打小就聰明,三歲能背《論語》,五歲能寫詩,父親黃守義總說:“我兒要考進士,要當官,要讓黃家從‘鹽販子’變成‘官宦世家’!”
二十歲那年,黃巢揹著書箱,揣著盤纏,第一次去長安考進士。他滿以為憑著自己的才學,中個進士不是難事——可他忘了,唐朝的科舉,從來不是“唯纔是舉”。
長安城裡的考場外,黃巢見過那些士族子弟的模樣:穿著綾羅綢緞,邊跟著書,進考場前,考會親自出來寒暄,喊一聲“李公子”“崔郎”;而像他這樣的寒門子弟,隻能揹著行囊,在角落裡等著,連考的麵都見不著。
第一場考試,考的是詩賦。黃巢寫了一首《不第後賦》,裡麵有兩句“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筆力遒勁,滿紙殺氣。他自己覺得寫得好,可放榜那天,榜單上從頭看到尾,連“黃”字都冇見著。
他去找主考理論,主考斜著眼睛看他:“你是曹州黃家的?販私鹽的那個?”黃巢點頭,主考冷笑一聲:“進士科,是給士族子弟留的路,你一個‘鹽商子’,也配?回去賣你的鹽吧!”
那天的長安,下著小雨。黃巢走在朱雀大街上,看著那些掛著“隴西李氏”“博陵崔氏”牌匾的府邸,朱門高大,院牆幽深,裡麵傳來竹之聲。他突然明白,父親說的“考進士當”,就是個笑話——唐朝的天,是士族的天;唐朝的地,是士族的地。普通人再努力,也爬不到他們的頭上去。
這就是唐朝的“門閥製度”,比印度的種姓製度還藏得深,卻一樣狠。
印度的種姓,分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生下來就定了份,婆羅門一輩子唸經,首陀羅一輩子當奴,想階層?門都冇有。而唐朝的門閥,雖然冇這麼明著分,卻比這還牢固。
當時最牛的門閥,“五姓七”:隴西李氏、趙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範盧氏、滎鄭氏、太原王氏。這七家,從魏晉南北朝開始,就壟斷了場、土地和知識。他們互相聯姻,比如清河崔家的兒,隻會嫁給隴西李家的兒子;博陵崔家的公子,隻會娶滎鄭家的姑娘。他們的子弟,剛生下來就有“蔭補”的資格——不用考試,到了年紀就能當,而且一當就是五品、六品的高。
唐太宗李世民當年想跟這些門閥攀親戚,把自己的兒高公主嫁給清河崔家的公子,結果崔家老爺子一口回絕:“我們崔家的脈,是上古以來的貴胄,皇室是‘關隴軍事集團’出,說白了就是‘武夫暴發戶’,配不上我們!”
連皇帝都被嫌棄,更別說普通百姓了。那時候的寒門子弟,就算考中了進士,也隻能當小,一輩子混到七品縣令就算頂天了;而士族子弟,不用考試,就能當刺史、侍郎,甚至宰相。
黃巢考了三次進士,三次落榜。第三次落榜那天,他在長安的酒肆裡喝得酩酊大醉,把筆往桌上一拍,寫下了那首《不第後賦》的後半段:“沖天香陣長安,滿城儘帶黃金甲。”寫完,他把筆一扔,對酒保說:“這長安,我再也不來了!”
回到曹州,黃巢繼承了家裡的私鹽生意。他走南闖北,見過太多的慘事:關東的農民,因為苛捐雜稅,賣兒賣;運河上的縴夫,被差鞭子得皮開綻;而那些士族老爺,卻在城裡蓋豪宅,娶小妾,一頓飯能吃掉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糧。
他心裡的火,冇滅,反而越燒越旺。
公元875年,關東大旱。
那場旱災,來得邪乎。從春天到夏天,一滴雨都冇下,地裡的麥子全枯了,玉米稈子能當柴燒。老百姓挖野菜、啃樹皮,到最後,連觀音土都被挖了。可府不管,依舊催著稅,說“皇糧不能”;那些士族老爺,也照樣收租,把農民的最後一點口糧都搶走了。
這年六月,濮州的鹽販子王仙芝,帶著幾千個民,在長垣起義了。他喊出的口號,讓黃巢心裡一——“天補均平”。意思是,老天爺要補這個世道的不平,要把士族的土地、錢財,分給老百姓。
黃巢聽到訊息,當天就召集了自己手下的鹽工和夥計,一共三千多人。他站在一個土臺上,手裡拿著一把菜刀,對眾人說:“兄弟們,咱們販私鹽,是為了活命;可現在,連活命的路都冇了!那些士族老爺,吃我們的,穿我們的,還把我們當豬狗!王仙芝反了,咱們也反!反了,纔有活路!”
三千人齊聲喊“反”,聲音震得樹上的葉子都掉了下來。
黃巢帶著隊伍,加了王仙芝。剛開始,他們的隊伍紀律很嚴,不搶老百姓,隻搶士族和府的糧倉。他們把糧食分給民,民們紛紛加,隊伍像滾雪球一樣,從幾千人變了幾萬人,又變了幾十萬人。
可隊伍大了,就不好管了。
那些跟著起義的流民,本來就是走投無路的人,見了財寶就紅了眼;一些投機分子,也混進隊伍裡,到搶掠。王仙芝想招安,接朝廷的職,黃巢不同意——他恨了唐朝的,恨了那些士族,怎麼可能再給唐朝當差?
兩人吵翻了,隊伍分了家。王仙芝後來被軍打敗,腦袋掛在城樓上示眾;而黃巢,了起義軍唯一的首領。他給自己起了個封號,“沖天大將軍”,帶著幾十萬大軍,開始了一場席捲全國的征戰。
他們從山東打到河南,從河南打到湖北,再從湖北打到廣東。一路上,軍風而逃,可起義軍的紀律,也越來越差。
公元879年,黃巢打下了廣州。
廣州是當時唐朝最大的港口,城裡有十幾萬外商——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他們靠著海上貿易,賺得盆滿缽滿。黃巢的隊伍缺軍費,又恨這些外商跟唐朝的員勾結,於是下令:“凡外商、富戶,一律殺之,財產充公!”
那場屠殺,持續了三天三夜。珠江裡漂滿了,江水都變了紅;城裡的商鋪被搶空,大火燒了半個月都冇滅。據說,一共有十幾萬人死在這場屠殺裡,其中不有外商,還有不普通百姓。
黃巢站在廣州的城樓上,看著下麵的火海,臉上冇有任何表。他已經不是那個想考進士的書生了,他了一個被仇恨驅使的瘋子。
公元880年底,黃巢的大軍打到了洛陽。洛陽守將不敢抵抗,開城投降;881年正月,黃巢打進了長安。唐僖宗嚇得魂飛魄散,帶著妃子和大臣,從長安的西門逃到了四川。
長安,這座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成了黃巢的囊中之物。他在大明宮登基,國號“大齊”,自稱“大齊皇帝”。
登基那天,黃巢穿著龍袍,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跪拜的大臣——這些大臣,大多是以前唐朝的官員,現在見風使舵,投靠了他。黃巢突然覺得噁心,他想起了當年考進士時,那些士族官員對他的輕視;想起了長安城裡,那些士族府邸的朱門高牆。
“來人!”黃巢喊了一聲。
士兵進來了,手裡捧著兩本冊子:一本是《新唐書·宗室世係表》,記錄著李唐皇室的血脈;另一本是《宰相世係表》,記錄著五姓七望的家族成員。
“拿著這兩本冊子,”黃巢的聲音冰冷,“長安城裡,凡是在冊的人,男丁全部處死,女眷冇入宮中。記住,一個都不能漏!”
士兵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半個月,長安成了人間地獄。
隴西李氏的人,被從地窖裡拖出來,不管老幼,一刀一個;清河崔氏的人,想翻牆逃跑,被士兵追上,亂刀砍死;範陽盧氏的人,把金銀財寶堆在門口,想贖命,可士兵看都不看,先殺了人,再搶財寶。
史書記載,那段時間,“長安城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公卿士族被殺者,累累滿路”。有計程車族,為了不被活捉,全家自焚;有計程車族,帶著家人想逃出城,卻被起義軍堵在城門,集體屠殺。
黃巢站在含元殿的臺階上,看著下麵的慘狀,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恨這些人,恨他們壟斷了所有的機會,恨他們把普通人的命運當成草芥。他要報復,要把這些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可他不知道,他這把屠刀,不光殺了人,還砸斷了一根纏繞中國近千年的鎖鏈。
咱們再說說印度。
印度的種姓製度,從公元前1500年就開始了。婆羅門是最高階,一輩子不用乾活,隻需要唸經;剎帝利是武士和員,管著國家;吠舍是商人,得給婆羅門和剎帝利稅;首陀羅是最低階,隻能當奴隸,伺候前麵三個種姓。
這種製度,最狠的地方在於“世襲”——你爹是首陀羅,你這輩子就是首陀羅;你兒子也是首陀羅,子子孫孫都是首陀羅。想改變命運?不可能。而且種姓之間不能通婚,不能一起吃飯,甚至不能對方的東西——首陀羅要是了婆羅門的服,婆羅門能把他打死,還不用償命。
這種製度,讓印度社會像一潭死水。幾千年來,冇有流,冇有進步,直到現在,種姓製度的影子還在印度社會裡徘徊。
而唐朝的門閥製度,其實跟印度的種姓製度,走的是同一條路。
如果黃巢冇有起義,冇有屠殺那些士族,那麼門閥製度會一直延續下去。五姓七會繼續壟斷場、土地和知識,他們的子弟會一直當高,普通百姓的子弟,就算再努力,也隻能當小,甚至連都當不上。
時間一長,中國就會變另一個印度——階層徹底固化,“龍生龍,生,老鼠的兒子會打”會變鐵律。老百姓會放棄努力,因為再努力也冇用;士族會越來越腐朽,因為他們不用努力就能擁有一切。到時候,中國可能就不會有後來的宋朝、明朝、清朝,而是像印度一樣,被外族侵,被人欺負,永遠翻不了。
可黃巢的屠刀,改變了這一切。
他殺了長安城裡的大部分士族,剩下計程車族,在後來的戰中,也冇能逃過一劫。
黃巢的“大齊”政權,冇撐多久。唐朝朝廷調來了李克用的沙陀騎兵,這些騎兵驍勇善戰,起義軍本抵擋不住;更要命的是,黃巢手下的大將朱溫,見勢不妙,投靠了唐朝,反過來攻打起義軍。
公元884年,黃巢的大軍被打敗,他帶著數親信,逃到了泰山的狼虎穀。在那裡,他被自己的外甥林言殺死——林言想拿著他的腦袋,去唐朝邀功。
黃巢死了,他的“大齊”政權也亡了。但他留下的影響,卻遠遠冇有結束。
黃巢起義之後,唐朝徹底垮了,接下來是五代十國的世。在這幾十年裡,殘存計程車族勢力,又被各路軍閥反覆清洗——軍閥們需要兵,需要錢,士族手裡有土地,有財富,自然了軍閥們的目標。到最後,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五姓七,要麼死絕了,要麼衰落了,再也冇有能力壟斷場了。
等到宋太祖趙匡胤建立宋朝的時候,他麵對的,是一個“冇有士族”的社會。趙匡胤吸取了唐朝的教訓,他知道士族的危害,於是搞了“杯酒釋兵權”,把武將的權力收回來;又大力推廣科舉製度,讓普通百姓也能過考試當。
宋朝的科舉,跟唐朝不一樣。唐朝的科舉,士族子弟還能靠“蔭補”當;宋朝的科舉,不管你是什麼出,隻要考中了,就能當大。而且宋朝的科舉錄取人數,比唐朝多了好幾倍——唐朝每年錄取進士也就幾十人,宋朝每年能錄取幾百人,甚至上千人。
於是,宋朝出現了很多出寒門的名臣。比如範仲淹,他小時候家裡窮,住在寺廟裡讀書,每天隻吃一碗粥,最後卻當了宰相;比如歐修,他父親早死,母親用荻草在地上教他寫字,最後也當了宰相。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宋朝,不再是一句空話。普通百姓的孩子,隻要肯讀書,肯努力,就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這種社會流,一直延續到後來的明朝、清朝,甚至到現在。我們今天常說“努力就能功”“知識改變命運”,其實這種觀唸的源頭,就是宋朝完善的科舉製度,而宋朝能有這樣的科舉製度,又得益於黃巢起義打破了門閥製度。
你說這事兒弔詭不弔詭?
一個殺人如麻的瘋子,一個雙手沾滿鮮的屠夫,本來是想報復這個世道,結果卻無意間當了歷史的“清道夫”。他用十幾萬士族的枯骨,鋪就了一條通往公平的路;他用一把腥的屠刀,把中國從階層固化的泥潭裡拽了出來,避免了中國變“第二個印度”。
當然,我們不能說黃巢是英雄。他的屠殺,是對生命的漠視;他的起義,給老百姓帶來了無儘的災難。他不是救世主,他是災難本。
可歷史就是這樣,不講道理,也不分善惡。有時候,一個壞人,一件壞事,卻能推歷史的進步;有時候,一個好人,一件好事,卻會讓歷史倒退。
黃巢死後,他的腦袋被送到了長安,唐僖宗看著他的腦袋,哈哈大笑,說:“這個賊子,終於死了!”可唐僖宗不知道,黃巢雖然死了,但他砸開的那扇門,再也關不上了。
幾百年後,明朝的一個窮書生,在油燈下苦讀,他想起了範仲淹的故事,想起了歐修的故事,他相信,隻要自己考中科舉,就能改變命運。他不知道,他能有這樣的機會,能有這樣的信念,竟然要謝一個一千多年前的瘋子——那個黃巢的,拎著屠刀,把門閥製度砍得碎的瘋子。
歷史的邏輯,就是這麼殘酷,又這麼有趣。它不會因為你是好人就給你好報,也不會因為你是壞人就讓你一無是。它就像一條奔流的河,有時候會繞個彎,有時候會撞上礁石,但最終,都會朝著某個方向,慢慢流淌。
而黃巢,就是那條河裡的一塊礁石——醜陋,堅,帶著稜角,卻無意間改變了河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