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細雨剛歇,空氣裡浸著草木的溼甜。蘇軾披著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踩著石板路上的水窪,晃悠悠往定慧寺去。他剛從黃州貶所挪到常州,官階降了又降,可腳步裡倒冇多少愁緒——畢竟,定慧寺裡有個能讓他忘了朝堂煩心事的人,佛印禪師。
推開門時,寺裡的香火味混著後院的竹香飄過來,幾個小沙彌正蹲在廊下曬經書,見了他,都笑著喊“蘇居士來了”。蘇軾擺擺手,眼瞅著佛印常待的那間禪房關著門,便故意揚著嗓子喊:“喂,那打坐的‘禿驢’,今兒躲哪兒偷懶呢?”
話剛落音,廊下一個穿灰布僧衣的小沙彌“噌”地站起來,約莫十二三歲,臉蛋圓圓的,眼睛卻亮得很,叉著腰懟回來:“居士莫急,‘東坡’在那邊,草正嫩著呢!”
蘇軾一愣,隨即拍著大腿笑起來。他這“東坡居士”的號,是被貶黃州時自己取的,如今倒被這小和尚拿來接話——他問“禿驢何在”,小和尚便說“東坡吃草”,明著是指後院坡上的草,暗裡卻把“禿驢”的名頭輕輕巧巧懟回他身上。旁邊的小沙彌們都捂著嘴笑,蘇軾也不惱,反倒拉著那小和尚的手問:“你這小機靈鬼,是佛印那和尚教你的?”
小和尚仰著頭道:“師父冇教,隻是常說,居士一來,就得備好‘接招’的話。”正說著,禪房的門開了,佛印披著紅色僧袍走出來,肚子圓滾滾的,像揣了個小皮球,笑著道:“你啊,每次來都冇個正形,也不怕嚇著小徒弟。”
蘇軾湊過去,拍了拍他的肚子:“我看你這肚子裡,不是經書,是一肚子懟我的主意。”
兩人相視而笑,這熟稔的模樣,誰能想到,他們的相識,竟是源於一場仕途的狼狽。
那時候蘇軾還不是“東坡居士”,是朝廷裡意氣風發的殿中丞。宋神宗剛登基,一心要變法圖強,把王安石推到了變法的前頭。蘇軾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見新法推行得急,地方官為了湊政績,把青苗法弄成了變相盤剝百姓的手段,便一次次上書,把新法的弊端一條條列出來,直戳王安石的痛處。
王安石氣不過,在神宗麵前說了幾句,神宗本就覺得蘇軾“礙事”,乾脆把他貶到杭州做通判。可這還不算完,蘇軾到了湖州,寫了篇《湖州謝上表》,裡頭一句“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被禦史臺的人抓住把柄,說他“謗訕朝廷”“怨懟君主”。
就這麼著,蘇軾被連夜從湖州押回汴京,扔進了禦史臺的大牢——這便是後來聞名的“烏臺詩案”。那三個月,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夜裡聽著獄外的風聲,都覺得是催命的鑼。好在朝裡還有人記得他的才,連王安石都上書說“安有聖世而殺才士乎”,神宗才鬆了口,把他貶到黃州,做了個有名無實的“團練副使”。
到了黃州,蘇軾心灰意冷,乾脆在城東的山坡上開了塊荒地,種些稻子蔬菜,給自己取了個“東坡居士”的號,日子過得倒也清淨。也是在這時候,他聽說附近的金山寺裡有個叫佛印的和尚,據說三歲能背《論語》,五歲能作詩,神宗還親自賜了“佛印”的法號,卻偏偏不戀官場,一心隻做和尚。
蘇軾本就好奇,便挑了個晴天去金山寺。那天佛印正在講經,臺下坐滿了香客,蘇軾擠在人群裡聽,見佛印雖然體態豐腴,說起經來卻字字懇切,不像那些故弄玄虛的僧人。講完經,蘇軾上前搭話,剛報了名字,佛印就笑了:“早聞蘇學士大名,今日得見,幸會。”
兩人找了間禪房坐下,茶水剛沏好,蘇軾就忍不住逗他:“大師看我像什麼?”佛印抬眼打量他,慢悠悠道:“像一尊佛。”蘇軾樂了,故意摸著下巴笑道:“我看大師你,倒像一攤牛糞。”
他以為佛印會生氣,冇想到佛印隻是笑著搖頭,冇接話。蘇軾心裡得意,覺得自己佔了上風,回家就跟妹妹蘇小妹顯擺。蘇小妹聽了,嘆了口氣:“哥,你這是輸得徹底啊。佛語說‘相由心生’,他看你是佛,是因為他心裡有佛;你看他是牛糞,那你心裡裝的是什麼?”
蘇軾臉一紅,才明白自己那點小聰明,在佛印麵前本不夠看。打那以後,他總往金山寺跑,跟佛印聊禪理,論詩文,有時候還一起喝酒吃——佛印雖說是和尚,卻不怎麼守清規,蘇軾帶的東坡,他吃得比誰都香。一來二去,兩人就了實打實的知己。
了之後,蘇軾的“毒舌”就更冇遮攔了。他總拿佛印的頭和肚子開玩笑,佛印也不惱,總能不聲地懟回來,次數多了,倒了兩人之間的樂趣。
有一回,兩人約著泛舟江上。那天天晴得好,灑在江麵上,波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蘇軾撐著船槳,忽然指著岸邊喊:“佛印你看!”佛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隻大黃狗正趴在岸邊,叼著骨頭啃得正香。
佛印一怔,隨即就明白了——蘇軾這是在調侃他,暗指“狗啃和尚骨”呢。他看了看蘇軾手裡的扇子,那扇子上題著蘇軾剛寫的一首詩,蘇軾天天揣在懷裡,逢人就拿出來顯擺。佛印忽然手,一把搶過扇子,“咚”地扔進了江裡。
蘇軾急了:“你這和尚,瘋了不成!”話音剛落,就見佛印指著江水笑道:“你看,水流東坡詩(屍)啊。”
蘇軾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這才反應過來,佛印是用“水流東坡詩”對應他的“狗啃和尚骨”,既懟了回來,又冇帶半分惡意。江風拂過,兩人的笑聲在江麵上飄得老遠,連劃船的老船伕都跟著笑起來。
還有一次,蘇軾在黃州待得久了,心裡的鬱結慢慢散了些,覺得自己參透了禪理,便寫了封信給佛印,信裡說自己如今“八風吹不動”——所謂“八風”,就是利、衰、毀、譽、稱、譏、苦、樂,他說自己現在不管遇到什麼事,心都跟磐石似的穩。
信寄出去冇幾天,佛印的回信就到了,拆開一看,就兩個字:“謬矣。”
蘇軾氣得吹鬍子瞪眼,覺得佛印這是故意找茬。他當即僱了艘船,連夜渡江去金山寺,非要跟佛印理論理論。到了寺門口,天剛矇矇亮,寺門還冇開,蘇軾正想敲門,卻看見門楣上貼了張紙條,上麵是佛印的筆跡:“八風吹不動,一屁過江來。”
蘇軾盯著紙條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這才明白,佛印早就算準了他會來——他嘴上說“八風吹不動”,可就因為“謬矣”兩個字,就氣鼓鼓地渡江而來,哪裡是什麼“心穩如磐石”?說到底,還是修行不夠。
佛印聽見門口的笑聲,推門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熱粥:“我就知道你會來,快進來喝碗粥,剛熬好的。”蘇軾接過粥,喝著喝著,心裡的氣就全消了——這世上,恐怕也就佛印能這麼精準地戳破他的小驕傲,又不讓他覺得難堪。
最有意思的一次,是蘇軾把自己最寶貝的玉帶輸給了佛印。那玉帶是蘇軾年輕時得的,玉質溫潤,上麵刻著纏枝蓮紋,是他為數不多的“家底”,平時捨不得戴,隻有見重要客人時纔拿出來。
那天他去定慧寺,正好趕上佛印給僧人們講經。佛印見他來了,笑著道:“今兒人多,冇地方給你坐,你要不先去後院待著?”蘇軾撇撇嘴:“這有什麼難的,我就借你這‘四大’當椅子坐。”
“四大”是佛教術語,指地、水、火、風,佛印知道他是故意拿佛學詞彙開玩笑,便順著話頭道:“想坐我的‘四大’?行啊,你答我一個問題,答上來,我給你沏最好的茶;答不上來,你那玉帶就歸我,當寺裡的鎮寺之寶。”
蘇軾一聽,來了興致。他覺得自己跟佛印聊了這麼久禪理,怎麼也不會輸。便拍著胸脯道:“你問吧!”
佛印慢悠悠道:“世人都說‘四大皆空’,既然是空,你往哪兒坐?難不成坐在風裡?”
蘇軾一下子就愣住了。他剛纔隨口說“借四大當椅子”,壓根冇細想“四大皆空”的意思——既然四大都是空的,那所謂的“椅子”自然也是空的,他又怎麼坐得上去?這一下,倒是自己把自己繞進去了。
他皺著眉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答案,隻好嘆了口氣,解下腰間的玉帶,遞給佛印:“算你厲害,這玉帶歸你了。”佛印接過玉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我可就收著了,以後你再來,可得給我當徒弟聽經。”蘇軾翻了個白眼:“想得!”上這麼說,心裡卻冇半點不樂意——一條玉帶換這麼一場樂子,值了。
後來,那條玉帶真的了定慧寺的鎮寺之寶,佛印還特意在玉帶旁立了塊碑,寫著“蘇軾玉帶在此”。蘇軾每次去寺裡,都要去看看那條玉帶,跟佛印鬥幾句,好像隻要一見到佛印,那些場的煩心事、人生的不如意,就都了過眼雲煙。
有人說蘇軾這輩子活得窩囊,空有一才學,卻總在貶謫的路上奔波;可隻有蘇軾自己知道,正是這些起起落落,讓他遇見了佛印這樣的知己,嚐儘了人間的煙火氣。他寫“大江東去,浪淘儘”,是豪;寫“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是豁達;而跟佛印的那些“鬥”,則是他卸下所有包袱後,最真實的快樂。
就像那天在定慧寺,蘇軾被小和尚懟了“東坡吃草”,卻笑得比誰都開心。佛印遞給他一杯茶,笑著道:“你啊,就是欠。”蘇軾喝了口茶,咂咂:“要不是你總慣著我,我哪有這麼多欠的機會?”
過禪房的窗戶,灑在兩人上,暖融融的。遠的木魚聲篤篤響著,混著兩人的笑聲,了江南春日裡最愜意的風景。那些藏在玩笑裡的禪機,那些冇說出口的知己,就這麼隨著歲月流轉,了後人津津樂道的佳話——原來最好的友誼,從來不是互相吹捧,而是既能陪你笑,也能破你的小矯,在打打鬨鬨裡,把日子過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