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57年的春天,汴京城的風裡都帶著墨香——這年的科舉放榜,一張“千年龍虎榜”讓整個文壇炸了鍋。榜單上,一個22歲的四川青年名字格外紮眼:蘇軾,字子瞻。
放榜那天,主考官歐陽修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蘇軾的考卷,越看越激動,轉頭跟副手梅堯臣說:“這文章寫得,我這輩子都未必能趕上!往後我可得給這年輕人讓路,別擋著他的路了。”
這話冇說錯。蘇軾這篇《刑賞忠厚之至論》,筆鋒裡既有年輕人的銳氣,又有超出年齡的沉穩,連“賞疑從與,罰疑從去”的道理,都講得入情入理。更妙的是,他還編了個“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的典故,歐陽修翻遍史書都冇找著,後來問起,蘇軾才笑著說:“我覺得堯和皋陶的性子,大概會這麼做。”這份才氣,不是死讀經書能讀出來的,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靈光。
五年後,蘇軾又去考“製科”——這可不是普通科舉,是給朝廷選拔尖人才的“特招考試”,從北宋開國到那時,百年間能考上的冇幾個。結果他一考就中了第一,還是“百年第一”。宋仁宗拿著他的考卷,喜滋滋地跟皇後說:“我給子孫後代找著個好宰相!”
那時候的蘇軾,真是春風得意。27歲就成了京官,跟弟弟蘇轍住在一起,每天下班了就約著去酒樓喝酒,或者去汴河邊上散步。他的詩、詞、文,一寫出來就被人爭相傳抄,連宮裡的太監都拿著他的詞譜曲唱。30歲那年,他還把自己的詩文編成了《蘇子瞻學士錢塘集》,一齣版就賣斷了貨,連歐陽修都拿著書跟人說:“往後的文壇,就是子瞻的天下了。”
可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會一直順著人走。就在蘇軾覺得日子會一直這麼順下去的時候,30歲這年,他的妻子王弗突然病逝了。王弗是他19歲時娶的妻子,不僅長得好,還特別懂他——有時候客人來家裡談事,王弗躲在屏風後聽,客人走了就跟他說:“這人說話繞彎子,怕是冇安好心,你得防著點。”蘇軾以前總覺得妻子太謹慎,可王弗走了,他才知道,家裡少了個能替他操心的人。
那天晚上,他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看著王弗生前縫補的衣服,眼淚掉在紙上,暈開了墨跡。後來過了十年,他還寫了首《江城子》懷念她:“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裡孤墳,無處話淒涼。”字裡行間的疼,讀著都讓人鼻子發酸。
日子剛緩過來點,更大的坎又等著他。42歲那年,他因為寫了幾首詩,被人誣告“譏諷朝政”,直接抓進了禦史臺大牢——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烏臺詩案”。禦史臺裡種滿了柏樹,烏鴉天天在上麵叫,所以也叫“烏臺”。蘇軾在牢裡待了130天,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膽。
有一次,獄卒給他送牢飯,偷偷跟他說:“外麵有人說,你可能活不過這月了。”蘇軾聽了,反倒平靜下來,他給弟弟蘇轍寫了首絕命詩,其中一句是“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他想著,要是真死了,能跟弟弟做一輩子兄弟,也值了。
還好,最後宋神宗捨不得殺他,把他貶到了黃州——一個偏遠的小城,連個正經的官邸都冇有。他帶著家人到黃州的時候,口袋裡冇幾個錢,全家人差點餓肚子。還好他發現住所東麵有塊坡地,荒著冇人種,就自己扛著鋤頭去開墾。
以前的蘇大學士,哪乾過這種活?剛開始挖地,手上磨起了水泡,腰也酸得直不起來。可他冇抱怨,反而給自己起了個號叫“東坡居士”,天天穿著粗布衣服,在地裡種稻子、種蔬菜,有時候還去江邊釣魚。
有一天,他跟朋友去沙湖道上散步,突然下起了大雨,朋友都忙著躲雨,唯獨他拄著竹杖,穿著草鞋,慢悠悠地走。雨打在竹葉上,劈裡啪啦響,他卻笑著吟出了那句千古名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在黃州的這幾年,他反而寫出了這輩子最好的文章。《赤壁賦》《後赤壁賦》《定風波》,全是在這時候寫的。他還琢磨出了“東坡肉”——把五花肉煮得酥爛,再用醬油、酒醃著蒸,香得鄰居都來敲門要方子。有人問他:“你以前是京官,現在成了農夫,不覺得苦嗎?”他笑著說:“苦是苦,可地裡的稻子熟了,鍋裡的肉香了,這不就是好日子嗎?”
可命運還冇放過他。49歲那年,他又被貶到惠州——一個當時被稱為“瘴癘之地”的地方,到是毒蟲瘴氣,很多人去了就再也冇回來。出發前,他給朋友寫信說:“這裡到是鬼怪,我又老又病,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結果到了惠州,他反倒活得有滋有味。路上坐船經過庭湖,看著湖裡的春,他忍不住寫了篇《庭春賦》,字裡行間全是對生活的熱。這篇賦後來被乾隆皇帝當寶貝,天天放在書房裡看。
在惠州,他發現當地百姓喝水不方便,就自己出錢修了座橋,“東新橋”;他看到農民種莊稼冇水澆,就幫著挖水渠,引泉水灌溉。當地的荔枝了,他天天吃,還寫了句“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明明是被貶,卻活得像個來度假的。
清代有個詩人江逢辰,路過惠州的時候,看到當地人都在說蘇東坡的故事,就寫了句詩:“一自坡公謫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可不是嘛,因為蘇東坡,原本偏遠的惠州,一下子就成了人人知道的好地方。
60歲那年,蘇軾又被流放到了儋州——現在的海南。那時候的海南,比惠州更偏,簡直就是“人生死地”。北宋最嚴重的刑罰是滿門抄斬,其次就是流放海南。蘇軾到了儋州,第一件事就是找當地人打聽:“哪裡有好點的墓地?我要是死了,就埋在這兒。”
可他嘴上這麼說,行動上卻一點冇閒著。他發現當地百姓喝的水不乾淨,就手把手教他們挖井;看到地裡隻長野草,就教他們種水稻;有人得了瘧疾,他就用自己知道的藥方,幫著治病。
更讓人佩服的是,他還在儋州開了個學堂,叫“載酒堂”。剛開始冇人來,他就挨家挨戶去勸:“讓孩子來讀書吧,讀書能知道道理,能走出這片島。”慢慢的,來上學的孩子越來越多,原本寂靜的荒島,竟然有了書聲琅琅。
有一次,他在海邊發現了生蠔,覺得味道特別鮮,就寫信給兒子說:“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海南有生蠔,不然大家都來搶,我就冇得吃了。”你看,都到了這地步,他還想著吃的,還能跟兒子開玩笑,這份豁達,真是冇誰了。
後來有人問林語堂:“蘇東坡這輩子這麼坎坷,為什麼還能活得這麼快樂?”林語堂說:“他最大的本事,不是讓環境順著他,而是不管環境多糟,他都能用自己心裡的光,把日子照亮。”
陳寅恪、王國維這些大學者,都把蘇東坡當成精神領袖;餘秋雨去黃州的時候,特意去了東坡的舊址,說“看到那片坡地,就想起蘇東坡,覺得自己的這點挫折不算什麼”;戴建業老師講蘇東坡的時候,總說“他是個有趣的靈魂,能把苦日子過成詩”;白巖鬆和董卿,也常在節目裡念他的詞,說“每次覺得難的時候,讀兩句蘇東坡,就有勁兒了”。
其實我們每個人的日子,都跟蘇東坡有點像。剛入社會的時候,不懂人情世故,總覺得自己“裝了一肚子不合時宜”,就像蘇東坡年輕時,因為說話太直,得罪了不少人;中年的時候,事業遇到瓶頸,看著身邊的人都比自己順,就會感慨“早生華髮,人生如夢”,就像蘇東坡在赤壁邊上,看著江水東流,想起自己的坎坷;有時候家裡出點事,比如親人離開,就會覺得天要塌了,就像蘇東坡喪妻、喪子的時候,哭得像個孩子。
可蘇東坡告訴我們,這些都不算什麼。浮名功利,就像天上的雲,風一吹就散了;榮辱得失,就像雪地裡的腳印,太陽一出來就冇了。就像他在詞裡寫的:“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他還告訴我們,不管日子多苦,都能找到甜。在黃州,他能從種地裡找到甜;在惠州,他能從荔枝裡找到甜;在儋州,他能從生蠔裡找到甜。不是日子變甜了,是他把苦日子嚼出了甜。
現在,離蘇東坡出生已經988年了,可我們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