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的秋天,洛陽城的風裡裹著一股說不出的腥氣。十五歲的劉協,也就是漢獻帝,踩著冇過腳踝的野草,一步一步挪進了這座曾經的帝都。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龍袍,衣角還沾著路上的泥點,身後跟著幾十號麵黃肌瘦的大臣,一個個餓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眼前哪還有半分帝都的樣子?未央宮的硃紅大門早被燒得隻剩黑黢黢的木架,琉璃瓦碎了一地,被野草從縫隙裡頂起來,像極了老人豁開的牙床。偶爾能看見幾間冇塌透的房子,推門進去,空蕩蕩的屋裡積著厚厚的灰,牆角縮著兩具屍體——一個是前司徒趙溫的家奴,身上有刀傷,是被亂兵搶東西時殺的;另一個是宮裡的老宦官,手裡還攥著半塊發黴的餅,看樣子是活活餓死的。
“陛下,前麵就是德陽殿了。”侍中楊琦聲音發顫,指著不遠處一座隻剩殿基的建築。劉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隻見幾隻烏鴉落在斷樑上,“呱呱”地叫著,聲音在空蕩的宮城裡飄著,格外刺耳。他突然想起六歲那年,父親漢靈帝還在的時候,他跟著去德陽殿參加朝會,那時殿裡燭火通明,文武百官穿著錦繡官服,跪拜聲整齊得像打雷。可現在,隻剩下野草、斷牆,還有滿鼻子的腐臭味。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混著草屑的泥土,指尖冰涼。這就是他的江山?一個連遮風擋雨的地方都冇有,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的江山?
六年前的記憶,像一把鈍刀子,又開始在他心裡割。
那是中平六年,他才九歲,剛被董卓立為皇帝冇幾天。董卓帶著涼州兵進了洛陽,一把火就燒了南宮,說是要遷都長安,“免得關東諸侯來搶”。那天夜裡,洛陽城的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百姓們哭著喊著收拾東西,可涼州兵像趕羊似的把他們往西邊趕,誰走得慢,刀就直接砍過去。劉協坐在顛簸的馬車裡,撩開簾子,看見路邊的屍體堆得像小山,有老人,有小孩,還有抱著嬰兒的婦人。他想喊“住手”,可董卓的部將李傕就站在馬車旁,眼神凶得像狼,他把話又嚥了回去。
到了長安,日子也冇好到哪去。董卓被王允和呂布殺了,本以為能喘口氣,可李傕、郭汜這些涼州將領又反了,把長安攪得雞飛狗跳。城裡的糧食早就被搶光了,大臣們隻能挖野菜充飢,有的甚至餓死在官署裡。有一次,劉協實在看不下去,讓宦官去跟李傕要五斤大米、五具牛骨,給身邊的侍衛填填肚子。結果宦官回來,手裡隻拎著一袋米糠,還有幾塊發臭的牛骨,上麵爬滿了蛆蟲。
“李將軍說,現在軍糧都不夠,陛下要是餓,就先吃這個吧。”宦官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劉協看著那袋米糠,眼淚差點掉下來。他這個皇帝,連自己的侍衛都護不住,跟個傀儡有什麼兩樣?
後來,楊奉來了。這個楊奉,本是黃巾軍白波寨的頭領,說白了就是“山賊”,可他手下的兵能打——當年董卓的女婿牛輔,帶著涼州精銳去打白波軍,都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楊奉一開始跟著李傕,後來見李傕越來越跋扈,就偷偷聯絡了幾箇舊部,想把劉協帶出長安。興平二年夏天,他們趁著李傕和郭汜內訌,帶著劉協往洛陽逃,可剛到弘農,李傕就帶著人追上來了。
那一戰打得慘啊!楊奉的兵雖然能打,可架不住李傕人多,大臣們死的死、傷的傷,連司徒趙溫都被亂兵砍傷了胳膊。劉協坐著馬車,在亂軍中慌不擇路,最後逃到了河東的安邑,纔算暫時安全。可安邑是個小地方,糧食更少,劉協隻能住在百姓的土屋裡,晚上凍得睡不著,就裹著被子看窗外的月亮。
他不止一次地想,什麼時候纔能有個真正的忠臣,帶著王師來救他?不是楊奉這樣的“山賊”,也不是李傕這樣的軍閥,而是像當年衛青、霍去病那樣,知禮義、守臣節計程車人。他想起了兩個人——一個是袁紹,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現在佔著冀州,兵強馬壯;另一個是曹操,當年跟著關東諸侯討董卓,現在在兗州站穩了腳跟,聽說很有才乾。他讓人偷偷給兩人送信,盼著他們能來接自己回洛陽。
可劉協不知道,他這封求救信,在關東諸侯那裡,成了一場關於“天命”的賭局。
那會兒的關東,早就不是當年討董卓時的樣子了。袁紹佔了冀州,又吞了青州、幷州,了最有錢有兵的諸侯;曹在兗州打敗了呂布,把地盤攥得牢牢的;劉表在荊州招賢納士,把南方治理得有聲有;孫策在江東殺了袁的部將,搶了吳郡、會稽,了小霸王;就連袁,也在淮南佔了一塊地,天天做著皇帝夢。
大家都看著那塊“”——不是城有多好,是城裡的那個年天子,是四百年漢室的招牌。
最先看到這塊招牌價值的,是袁紹手下的謀士沮授。初平二年,袁紹剛到冀州的時候,沮授就跟他說:“將軍您現在佔著冀州,不如再拿下幷州、青州、幽州,湊齊四州之地。到時候去長安把陛下迎回來,讓他在重建宗廟,您藉著天子的名義號令天下,誰還敢不聽您的?”
袁紹當時聽了,心裡有點,可冇敢答應——那會兒他剛佔冀州,基還不穩,怕迎迴天子反而被束縛住。
等到劉協逃到安邑,沮授又找了過來,語氣更急了:“現在冀州已經安穩了,趕去把陛下迎到鄴都來!挾天子以令諸侯,再招兵買馬討伐那些不服的人,這天下就是您的了!”
這次,袁紹邊的郭圖、淳於瓊不乾了。郭圖撇著說:“漢室都衰敗這麼多年了,想再興起來,比登天還難!您冇聽說過‘秦失其鹿,先得者王’嗎?要是把天子迎回來,以後您做什麼事都得跟他請示——聽他的,您的權力就小了;不聽他的,別人就說您抗旨。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淳於瓊也跟著附和:“就是!現在誰拳頭誰說了算,天子就是個擺設,迎回來有什麼用?”
袁紹本來就有點猶豫——他出袁氏,從小就覺得自己比別人高一等,現在漢室這麼弱,他心裡早就有了稱帝的念頭,隻是不敢說出來。郭圖這話,剛好說到了他心坎裡。沮授看著袁紹的臉,知道他聽不進去,急得直跺腳:“將軍!這機會一旦錯過,就再也冇有了!權柄這東西,得抓準時機,不能等啊!”
可袁紹還是搖了搖頭。他覺得,就算自己不迎天子,也冇人敢——畢竟自己兵最多、地盤最大,難道還怕別人搶了先?
袁紹冇當回事,曹卻把這事當了頭等大事。
早在初平三年,曹剛佔兗州的時候,他手下的謀士玠就跟他說:“打仗得有個正當的名義,守地盤得有糧食。您不如打著奉迎天子的旗號,討伐那些不臣的諸侯;再好好種地,積攢軍糧。這樣一來,霸王之業就了。”
曹當時就拍了桌子:“說得好!”他雖然那會兒兵不多、地盤也小,可心裡早就有了掌控東漢朝廷的念頭——他知道,漢室雖然衰了,但“天子”這兩個字,還是有分量的,誰能抓住天子,誰就能站在道義的製高點上。
建安元年,劉協回到的訊息傳到兗州,曹立馬找來了荀彧。荀彧是潁川名士,當年棄投奔曹,一直勸他“匡扶漢室”。荀彧一見曹,就說:“現在陛下在,境艱難,正是您出兵的好時機!奉迎天子,順應民心,這是大順;憑著公心服天下,這是大略;扶持大義招攬人才,這是大德。就算有諸侯不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楊奉那些人,本不足為懼!要是再等下去,萬一有別的豪傑了心思,您再想搶,就晚了!”
曹聽完,立馬拍板:“就這麼辦!我親自去迎陛下!”
他帶著兵往洛陽趕,路上還讓人準備了糧食、布匹——他知道,洛陽現在最缺的就是這些。到了洛陽城外,他先派人去見劉協,說自己是來“護駕”的,不是來搶人的。劉協聽說曹操來了,又驚又喜——他冇想到,最先來的不是兵強馬壯的袁紹,而是曹操。
等到曹操進了洛陽,見到劉協的時候,劉協正坐在德陽殿的斷基上,手裡拿著半塊乾餅。曹操趕緊跪下行禮,聲音哽咽:“臣曹操,來晚了,讓陛下受苦了!”
劉協看著曹操,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不知道曹操是不是真心護駕,但至少現在,曹操帶來了糧食,帶來了兵,讓他不用再餓肚子,不用再怕亂兵。
袁紹這時候才慌了。
他聽說曹操把劉協接到了洛陽,還給了不少糧食,心裡咯噔一下——他這纔想起沮授的話,原來天子真的有用!他趕緊派人去見曹操,說:“許都那地方太潮溼,不如把陛下遷到鄄城來,鄄城離冀州近,方便我給陛下送糧草。”
曹操怎麼可能答應?鄄城離袁紹的地盤那麼近,把陛下遷過去,不就等於把天子送給袁紹嗎?他直接回了封信,說:“許都雖然潮溼,但已經準備好了宮殿,陛下住得安穩。袁紹將軍要是真心為陛下著想,就多送點糧草來,別瞎操心遷都的事。”
袁紹碰了一鼻子灰,心裡更不是滋味了。可他也不敢跟曹操翻臉——畢竟曹操現在有天子在手,要是曹操以天子的名義討伐他,他還真不好應對。
更讓袁紹鬨心的是,他弟弟袁術還給他添了個大麻煩。袁術在淮南,見劉協冇人管,竟然公然稱帝了!他還派人給袁紹送信,說:“現在劉氏不行了,天下大亂,咱們袁家四世三公,百姓都服咱們,不如你我兄弟稱帝,共享天下!”
結果呢?袁術稱帝的訊息一傳開,天下諸侯都罵他“逆賊”。曹操立馬以天子的名義,聯合劉備、呂布去打袁術,把袁術打得大敗。袁術的糧食被搶光了,手下的兵也跑了不少,最後隻能帶著幾個親信逃到江亭,連口蜂蜜水都喝不上,活活氣死了。
袁紹看著弟弟的下場,心裡直打鼓——原來公然反漢,下場這麼慘!他之前還想著稱帝,現在看來,根本行不通。後來他滅了公孫瓚,佔了四州之地,擁兵數十萬,稱帝的心思又冒了出來。他手下的主簿耿包看出了他的心思,偷偷寫了封信,說:“現在天人感應,將軍您應該稱帝,順應天命。”
袁紹把這封信拿給手下看,想試探他們的態度。結果大臣們一看,全都炸了鍋,罵耿包“妖言惑眾”,要求袁紹殺了耿包。袁紹冇轍,隻能把耿包殺了,還跟大家解釋:“我從來冇想過稱帝,都是耿包瞎胡說!”
他這才明白,四百年漢室雖然像個快死的老人,但“天命”這兩個字,還是壓在所有人心裡的一塊石頭——誰先把這塊石頭搬開,誰就會被砸死。
可袁紹不知道,曹操早就布好了一盤大棋,迎獻帝隻是最後一步。
早在初平三年,曹剛佔兗州的時候,就派了一個王必的心腹去長安。王必是曹的老鄉,跟著曹一起起兵,為人忠誠,心思縝。曹給王必的任務,表麵上是去長安“朝見天子”,實際上是去聯絡漢獻帝邊的人,探聽長安的虛實。
王必到了長安,很快就聯絡上了兩個人——黃門侍郎丁沖和侍中鍾繇。丁衝是譙郡人,跟曹是同鄉,還沾點親戚關係;鍾繇是潁川人,跟荀彧是舊,一直對李傕、郭汜這些軍閥不滿。王必跟他們說明曹的意思,丁沖和鍾繇立馬就答應了——他們也想找個靠譜的諸侯,把劉協從李傕手裡救出來。
那會兒李傕正想把曹的兗州給搶過來,見王必來了,就想把他扣下來,不讓他回去。鍾繇趕勸李傕:“現在關東諸侯都自己說了算,隻有曹還想著漢室,要是您把王必扣了,以後誰還敢來長安?”李傕聽了,覺得有道理,就把王必放了回去。他哪知道,自己眼皮底下,已經被曹安了兩個“棋子”。
興平二年,曹打敗呂布,徹底佔了兗州。冇過多久,長安就出了事——鍾繇和丁衝策反了李傕的部將楊奉,想讓楊奉殺了李傕,把劉協帶出來。可惜事冇辦,楊奉隻能帶著自己的白波軍,護送劉協往逃。丁衝趕給曹寫信:“足下一直有匡扶漢室的誌向,現在機會來了!”
曹接到信,心裡樂壞了——劉協離自己越來越近了。可他也知道,楊奉不是好對付的,白波軍雖然是“山賊”,但戰鬥力不弱,要是打,肯定會傷了劉協。
這時候,謀士董昭給曹出了個主意:“咱們先給楊奉寫封信,把他捧高一點,說他護駕有功,是天下的功臣。然後跟他說,現在冇糧食,咱們有糧,不如合作,他當‘主’,咱們當‘外援’,互相幫襯。”
曹覺得這主意好,就讓董昭代筆,寫了封信給楊奉。楊奉看了信,心裡滋滋的——他本來就怕曹來搶功,現在曹願意當“外援”,還送糧食,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他立馬回信,歡迎曹來。
曹帶著兵進了,見了劉協,然後就跟董昭商量下一步怎麼辦。曹問:“現在咱們在,楊奉的兵就在城外,該怎麼把陛下帶走?”
董昭笑了笑:“這還不簡單?您就跟楊奉說,冇糧,不如把陛下遷到魯,魯離兗州近,方便運糧。咱們明麵上去魯,實際上把陛下遷到許縣。楊奉腦子簡單,肯定不會懷疑。”
曹照著董昭的主意辦,楊奉果然冇懷疑。等到劉協的車駕往許縣走的時候,楊奉才發現上當了,趕帶著兵去追。可曹早有準備,派夏侯淵帶著騎兵在半路上等著,把楊奉的白波軍打得大敗。楊奉冇辦法,隻能帶著殘兵逃到袁那裡去了。
建安元年八月,劉協的車駕進了許縣。曹早就讓人建好了宮殿,雖然不大,但乾淨整潔,還有糧食和布匹。劉協坐在宮殿裡,看著下麵跪拜的曹和大臣,心裡突然想起了武帝劉秀——當年劉秀也是從危難中崛起,重建了漢室。他是不是也能像劉秀一樣,讓漢朝再興起來?
可他不知道,許縣雖然安穩,卻是他“傀儡生涯”的開始。曹雖然表麵上對他恭敬,卻把所有的權力都攥在手裡——員任免、軍隊調,全都是曹說了算。他這個皇帝,隻是個擺樣子的“牌位”。
四百年的漢祚,就像城的殘照,一點點往下沉。袁紹錯過了迎獻帝的機會,隻能在冀州看著曹越來越強;曹抓住了機會,卻把漢室變了自己的“工”;而劉協,這個十五歲的年天子,隻能在許縣的宮殿裡,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著當年城的野草,想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
這場關於“天命”的賭局,袁紹輸了,曹贏了,可四百年的漢朝,卻在這場賭局裡,慢慢走向了終結。就像一把鈍刀子,割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後,連骨頭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