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蟬鳴剛在大雄寶殿的飛簷上落定,十七歲的阿明就像顆被點了火的炮仗,地推開禪房木門。青布褂子上還沾著後山的露水,他卻顧不上擦,黑亮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直勾勾盯著蒲團上敲木魚的老禪師:師父!我快被人說懵圈啦!禪師手裡的木魚槌頓了頓,皺紋裡漏出點笑意:是哪位高人又誇你文章賽過李白了?何止啊!阿明急得直搓手,前兒個書院先生拍著桌子說我是百年一遇的奇才,轉頭巷口王屠戶就戳著我脊樑骨罵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書呆子。您說我到底是天才還是笨蛋啊?他胸口劇烈起伏,像揣了隻撲騰的麻雀,鼻尖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滾。
禪師忽然放下木魚槌,慢悠悠走到牆角拖出個粗布米袋。一聲,白花花的米粒在桃木盤裡堆成小山,晨光灑上去,每粒米都閃著珍珠似的光。先別忙著給自己貼標籤,禪師撚起幾粒米在掌心搓揉,你瞧這斤米——在你娘眼裡是啥?阿明湊過去聞了聞:就普通大米唄,早上煮粥晚上蒸飯。錯啦!禪師指尖的米粒簌簌落下,你娘淘洗時想著的是:得給你爹配盤鹹菜,給你弟添碗飯。這時候它就是三碗管飽的白米飯,撐死值兩塊錢!他指節敲了敲木盤,聲音在寂靜的禪房裡格外清亮。
但要是到了種糧的李大爺手裡呢?禪師忽然壓低聲音,像說個秘密,你見過他蹲在田埂上數稻穗嗎?春天泡種夏天插秧,秋天彎著腰割稻子,汗珠子滴進泥裡能砸出個坑。他算的是:這斤米能換多少斤鹽,給孫女買幾塊糖。木盤裡的米粒彷彿真的沾了泥土氣,拿到集上賣,也就一塊五毛錢,還得跟販子磨半天嘴皮。阿明蹲下來盯著米粒,忽然覺得它們變沉了。禪師打了個響指:再看賣粽子的張嬸子!她把米泡得發脹,裹上紅豆蜜棗,葦葉三繞兩繞係成小枕頭。往鍋裡一煮,嘿!滿街都是甜香!三個粽子賣三塊錢,這米立馬變金貴了!
更絕的在後麵呢!禪師像變戲法似的掏出塊餅乾,餅乾廠的王老闆最會折騰!把米磨成粉,加雞蛋白糖攪和勻,烤箱裡轉一圈,出來就是方方正正的小餅乾。一斤米能做二十塊,賣五塊錢!餅乾在木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這時候誰還覺得它隻是填肚子的米?那...味精廠怎麼弄?阿明的眼睛亮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木盤邊緣。問得好!禪師哈哈大笑,從櫃裡拿出個小玻璃瓶,味精廠老闆把米倒進大罐子發酵,提煉出亮晶晶的小顆粒。炒菜時撒一撮,鮮得舌頭都要掉下來!這一斤米能做出八塊錢的味精!陽光透過玻璃瓶,把米粒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幅會動的畫。
突然,窗外飄來一股濃烈的酒香。禪師指向山路上的挑擔貨郎:瞧見冇?釀酒的趙師傅最懂昇華!這米泡進酒缸,和酒麴做朋友,咕嘟咕嘟發酵三個月,變成琥珀色的米酒。往酒館一擺,一斤米能賣四十塊!這時候啊,誰還管它原本是圓是扁?阿明猛地張開手掌,彷彿自己手裡也握著一把米。他忽然跳起來,袖子掃得木盤晃了晃:師父我懂了!別人說我是天才還是笨蛋,就像這米遇上不同的人——有人隻看見煮米飯,有人卻能釀成酒!總算開竅了!禪師把木盤推到他麵前,米粒在盤裡輕輕滾動,你看這米冇變,變的是看它的眼光。就像廬山,橫看是嶺側看是峰,山還是那座山,變的是站的位置。
可我怎麼知道自己該做粽子還是做酒啊?阿明的聲音低下去,腳尖在青石板上畫圈圈。禪師走到窗邊,指著山下的梯田:你看那粒埋在土裡的種子,要是總想著我就是粒米,就永遠發不了芽。但要是它知道自己能紮根、長葉、結出更多稻穗,就能頂破泥土。他轉過身,手裡的念珠輕輕晃著,別人說你文章好,你偏要去學打鐵;別人說你笨,你偏要琢磨機械——這不是犟,是找自己的釀酒方子
現在的阿明成了鎮上小有名氣的機械師,他做的風車能讓李大爺的稻田少澆三次水。偶爾還有人嘀咕讀書讀傻了,但他除錯機器時,眼裡的光比米酒還亮。有次他偷偷把自己畫的圖紙塞給禪師看,老和尚摸著鬍子笑:瞧瞧,這不是你的嗎?這故事就像麵鏡子,照見我們每個人——總在別人的嘴裡稱斤論兩,卻忘了自己藏著千萬種可能。你以為自己是灶臺上的生米?說不定是等待發酵的酒胚,是能磨成精粉的小麥,是裹著糖衣的餅乾坯。
下次再有人說你也就這樣了,別忙著往心裡去。你要像禪師教的那樣,把自己捧在手心問:我到底能釀成什麼樣的酒?這世上最虧的事,不是被人說成笨蛋,而是你信了這話,把能發光的自己,活成了碗冇滋味的白米飯。當陽光再次灑進禪房,木盤裡的米粒在光影中漸漸幻化成璀璨的星群,彷彿在低語:你的價值,從不由別人的秤來定奪,而在於你如何把自己釀成生活的佳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