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浮狸被他撲得微微一滯,隨即有些無奈地垂眼。懷裡這少年,骨架其實已經長開了不少。
剛帶回家那會兒明明還單薄得厲害,這一個月好吃好喝地養著,個子竟悄無聲息地躥了一截,肩膀也寬了些。
此刻被他緊緊環住,鬱浮狸才真切地察覺到這種變化。少年人的手臂已經相當有力,胸膛也顯露出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的結實輪廓,整個人像棵驟然抽條的樹,有了堅實的分量。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讚 】
可偏偏本人毫無自覺,還像小時候那樣,不管不顧地把臉埋過來,蹭得他襯衫都起了細微的褶。鬱浮狸抬起手,遲疑了一下,終究輕輕落在林潯微微弓起的背上。
像在安撫一隻尚未懂得自己體型已然龐大,卻仍習慣蜷縮排主人懷裡嚶嚶嚶撒嬌的年輕犬隻。
鬱浮狸失笑,掌心輕輕拍了拍少年繃緊的肩背:「好了,快鬆開。這在走廊上呢。」
他聲音壓得低,帶著點兒無奈的提醒。
雖然此刻四下無人,但終究不是能這般無所顧忌的地方。若真被哪個路過的人瞧見,這師生二人摟抱的畫麵,指不定會傳出什麼話來。
「……嗯。」
林潯低低應了一聲,手臂遲疑地,一點點鬆開。他直起身,後退了小半步,眼睫垂著,沒完全看向鬱浮狸,耳根卻有些不易察覺的薄紅。
「老師,您不必為我做到這個地步。我以後自己會更注意些。」
鬱浮狸整理了一下被蹭皺的襯衫前襟,抬眼看向他,目光溫和平靜,卻格外的認真。
「當然不全是為你。」他語氣坦然,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這學院裡,處境不易的學生遠不止一個。若學生會真能成立並運轉起來,至少能為更多人提供一個不再忍氣吞聲的依仗。」
林潯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一時沒能完全消化這句話。
方纔那些混雜著依賴,擔憂甚至隱晦獨占欲的滾燙情緒像是被這一句話燒的一乾二淨。
他僵在原地。
那句「不全是為你」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底。
原來……
不僅僅是為了他一個人。
這個清晰認知帶來的,並非寬慰,而是一種尖銳的,冰涼的失落,迅速在胸腔裡瀰漫開來。
為什麼?
憑什麼不能隻是為他?
鬱浮狸的目光,鬱浮狸的維護,鬱浮狸那看似隨意卻步步為營的籌謀……那些他小心翼翼接收,並暗自珍藏的特別對待,原來並非獨一無二。
隻看著我一個人,不好嗎?
隻為我一個人做這些,不行嗎?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燒得他五臟六腑都蜷縮起來。
一種陌生的、酸澀的、滾燙的情緒猛地攥住了心臟,越收越緊。
是嫉妒。
濃烈而猙獰的嫉妒!
就在這時——
「轟隆——!」
窗外天際驟然閃過一道慘白的電光,撕裂了天際,瞬間將走廊映得一片白亮。
那突兀的,刺目的光,也清清楚楚照亮了林潯的臉。
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精緻的五官彷彿凝固的瓷器,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深不見底,倒映著窗外還未散盡的殘光,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無聲碎裂。
「……林潯?」
鬱浮狸帶著疑惑的聲音傳來,似乎察覺到了他異樣的沉默。
林潯極慢,極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長睫垂下,再抬起時,眸底那片冰冷的空洞已被一層薄薄的水汽倉促遮掩。他沒有回答,而是忽然動了,腳步向前一邁,卻不是再次正麵撲入懷抱。
他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依賴般的姿態,側身繞到了鬱浮狸背後。
然後,伸出手臂,從後方輕輕環了過來,雙臂收攏,將鬱浮狸圈在了自己的氣息與體溫之間。
這是一個比之前更加親昵,也更難掙脫的姿勢,不動聲色地將人困於自己的懷抱之中。
「老師……」
他將下巴輕輕至於鬱浮狸的肩膀,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絲細微的顫音,聽起來可憐極了。
「我好怕……」
然而,越過鬱浮狸的肩線,在對方視線無法觸及的身後,林潯的臉上沒有絲毫驚懼。
那雙眼睛平靜地睜著,望向窗外尚未停歇的,明滅不定的天光,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鬱浮狸被他這從背後襲來的擁抱弄得一怔。
方纔少年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蒼白與空洞還留有殘影,此刻卻又像隻受驚的雛鳥般黏了上來。
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放鬆了身體,任由少年抱著,語氣裡帶著縱容的調侃:
「多大的人了,還怕打雷閃電?」
鬱浮狸的聲音裡帶著無奈的縱容,甚至抬手輕輕拍了拍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像在安撫一隻真正受驚的小動物。
他全然信任著身後這個看似脆弱依賴的少年,並未看見林潯此刻的神情。
窗外的雷聲滾滾而來,淹沒了林潯一瞬間加重的呼吸。
「就是怕嘛。」林潯把臉更深地埋進鬱浮狸脖子的衣料裡,聲音被悶得含糊,聽起來更像撒嬌。
環抱著的手臂卻在不自覺中收得更緊了些,指尖甚至微微陷入對方腰側的襯衫,留下幾道褶皺。
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快又重,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另一種更為隱秘,更為洶湧的情緒。
當老師用那樣溫柔又帶著點調侃的語氣說他「膽小」時,那股想要將這個人徹底圈禁起來的衝動,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籠。
怕?
他怕的從來不是窗外的電閃雷鳴。
他怕的是老師望向別人時同樣溫和的目光,怕的是那份庇護會如同今日這般,輕描淡寫地也分給其他人。
這比任何雷霆霹靂都更讓他肝膽俱顫。
閃電的白光再次短暫地照亮走廊,也照亮林潯低垂的眼睫下,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偏執的弧度。
「好了,雷聲小了。」鬱浮狸溫聲道,試著稍微動了動,示意他可以鬆開了,「總這麼膽小可不行。」
林潯的手臂僵了一瞬,才緩緩地,極其不捨地鬆開。
他退後半步,抬起臉時,麵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安靜,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濕潤的痕跡,演技逼真得連他自己都要信了。
「對不起,老師,我失態了。」他低聲道,語氣裡滿是懊惱和侷促。
鬱浮狸轉過身,看著他這副模樣,搖了搖頭,終究沒再多說什麼,隻溫和道:「沒事。快回去吧,要下大雨了。」
「嗯。」林潯乖乖點頭,轉身走向另一端的樓梯。
背對鬱浮狸的剎那,他臉上所有偽裝的脆弱和羞澀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深潭般的平靜。
指尖在身側微微蜷起,上麵殘留著擁抱時的溫度和觸感。
不夠。
還遠遠不夠。
雷聲在雲層深處悶響,彷彿應和著他心底無聲滋長的,晦暗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