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浮狸掙了一下,沒掙開,索性不再浪費力氣。他背對著紜白,微微側過臉,聲音因剛才的發力而略顯低喘,卻冷得像冰:「放手。」
「可是我放了老師就會跑,離開我。」紜白的聲音聽著頗為委屈,人卻湊得更近,幾乎將下巴抵在他散落的發頂,屬於男人的氣息籠罩下來,「老師穿這一身很好看。」
身後的人實在是貼的太近了,鬱浮狸有些不適應的動了動,卻牽扯到了手腕上的傷。
「嘶——!」
紜白聽到鬱浮狸的痛呼,下意識的鬆開了手,「對不起老師,我手勁太大了。」
鬱浮狸立刻抽回手,迅速向前跨了一大步,徹底拉開距離,這才轉身麵對紜白。
他微微喘息,長發淩亂,軍裝外套在剛才的掙紮中敞得更開,鎖骨和一小片胸口麵板暴露在空氣中,隨著呼吸起伏。 書海量,.任你挑
但這絲毫沒有削弱他的氣勢,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裡麵沒有絲毫慌亂或怯懦。
「現在,」鬱浮狸抬手,慢條斯理地將散亂的長髮向後攏去,這個動作讓他手腕上剛才被大力禁錮留下的紅痕更加明顯,「可以解釋一下,你這是唱的哪一齣嗎,紜白同學?還是說,你更希望我直接聯絡你的家族或者校方?」
他把「同學」和「校方」咬得略重,提醒著彼此表麵上的身份差距和場合。
鬱浮狸以為自己的警告至少會讓紜白稍有收斂。
然而,紜白卻彷彿根本沒聽見那些話。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鬱浮狸抬起的手腕上,那裡肌膚白皙,此刻卻清晰地印著一圈刺目的,因他剛才大力箍握而留下的紅痕,甚至隱隱透出指骨的形狀。
鬱浮狸被那專注到詭異的視線看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後退半步,以為這瘋子又要用強。
可紜白的動作更快。
隻見他忽然抬起自己的左手,右手猛地握住左手手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眼神都沒從鬱浮狸腕間的紅痕上移開,然後毫不猶豫地,乾脆利落地向內狠狠一擰!
「哢嚓!」
一聲極其清晰,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在安靜的試衣間裡突兀地響起!
鬱浮狸徹底愣住了,瞳孔驟縮。
他眼睜睜看著紜白的左手以一種完全違背生理構造的,極不自然的姿勢軟軟地垂搭下去。
這人竟然眼都不眨,就把自己的左手手腕生生給擰脫臼了!
劇痛可想而知,可紜白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麵具下的臉甚至沒有任何抽搐。
他隻是微微俯下身,將自己扭曲的左手舉到鬱浮狸眼前,那姿態甚至帶著點獻寶般的意味。
然後,他抬起未被麵具遮擋的,那雙依舊翻湧著熾熱情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鬱浮狸,聲音放得又低又軟,甚至帶上了可憐巴巴的顫音:
「對不起,老師……」
「我不小心,弄疼你了。」
他頓了頓,歪了歪頭,像是等待誇獎的大型犬,語氣天真又殘忍:
「現在,我懲罰了自己。你別生氣,好不好?」
鬱浮狸看著那詭異垂落的手腕,又對上紜白那滿是討好眼眸,一股寒意混合著強烈的荒謬感猛地竄上脊椎。
瘋子!
他在心底狠狠罵道,頭皮一陣發麻。
這不是正常人會有的思維和行事邏輯。
道歉?賠罪?用這種自毀式的,極端痛苦的方式?
見鬱浮狸不但沒有緩和神色,反而用著驚駭警惕與難以置信的複雜目光看著自己,紜白臉上那討好笑容驟然僵住(戴著麵具鬱浮狸根本沒看見),那雙眼睛裡,露出了很真實的近乎孩童般的慌亂與無措。
他像個忽然意識到自己闖下大禍,害怕被拋棄的孩子,聲音裡的顫抖帶上了一絲真切的惴惴不安:「老師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向前蹭了半步,又不敢靠得太近,目光死死鎖著鬱浮狸,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你別這樣看我別生氣,別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他的視線慌亂地遊移,最後落在自己尚且完好的右手上。
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他猛地將右手舉到鬱浮狸麵前,手腕向上,五指攤開,露出脆弱的掌心與腕脈,姿態全然敞開,甚至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虔誠。
「老師要是還不解氣,」 他急急地說道,「這隻手也給你。或者,或者你想怎麼罰我都可以。關起來,打罵,怎麼樣都行……隻要你別再不理我,別再消失……」
鬱浮狸:「…………」
他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卻渾身散發著破碎氣息的男人,看著那隻以一種詭異角度垂落的左臂,和這隻主動獻上,彷彿隨時等待被折斷的右手。
心中的寒意更甚。
紜白之前雖然也行事不羈,說著讓人不理解的話,但整體還在一個可以理解的偏執患者範圍內,精神狀態至少表麵上還算穩定。
可是眼前這個人,哪裡還有半分初見時那副帶著疏離貴氣,彷彿萬事不入眼的矜貴清冷模樣?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被驟然抽走了全部支撐與念想的瘋子,周身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的孤獨與絕望。
那高大挺拔的身形依舊,內裡卻像是被徹底掏空了,隻剩下一個脆弱不堪,隨時可能碎裂的外殼。眼底翻湧的情緒熾烈到扭曲,卻又空洞得駭人,彷彿所有的光都被吸走,隻餘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隨時可能崩塌的脆弱。
他站在那兒,卻給人一種下一秒就會因為失去最後一點維繫而徹底破碎,再也活不下去的錯覺。
這反差太過劇烈,太過極端。
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麵,不過短短一個月。
這三十個日夜,究竟發生了什麼翻天覆地,足以將一個人從內到外摧折至此的變故?
但這與鬱浮狸無關。
他並非救世主,也不想惹麻煩。
他麵無表情地轉過身,不再看身後那個被絕望籠罩的身影,徑直朝試衣間門口走去,步伐平穩,沒有絲毫留戀或遲疑。
身後,紜白跪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眼睜睜看著那道挺拔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甚至連一絲停留的遲疑都沒有。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如同泡沫般破碎。
又一次。
老師又一次,毫不留情地離開了他。
麵具下傳來壓抑到極致的嗚咽,他顫抖著手,猛地將臉上那副精緻的銀白麪具扯下,狠狠摜在地上。
金屬與地麵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麵具彈跳著滾落到角落。
額發淩亂地垂落,遮住了他通紅的眼眶。記憶深處那個無助的,隻能看著最重要的人消失的瘦弱男孩,與此刻跪坐在冰冷地板上,同樣無力挽留的成年身軀,重疊在一起。
那時他還太小,沒有力量,隻能眼睜睜看著。
可現在他有了力量,卻依然……留不住。
因為老師會不喜歡。
因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那些翻湧的、骯髒的、瘋狂的念頭,隻會讓老師更加厭惡,更加想要離開。
他蜷縮起身體,將扭曲劇痛的左手和完好卻冰涼發抖的右手一起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住最後一點殘存的,屬於鬱浮狸的溫度,將臉深深埋進臂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