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浮狸自然清楚。
甚至在蕭遲看似不經意地丟擲那個問題的瞬間,他便已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潛藏的危險氣息,如同經驗豐富的獵物嗅到了獵手無聲靠近時,空氣中那縷壓迫感。
「這樣啊。」半晌,蕭遲才緩緩收回那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
他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又或許什麼都沒有。
他沒再追問細節,隻是語氣平淡地結束了這場對話,用詞禮貌卻暗含深意:「打擾了,老師。」
他微微頷首,彷彿隻是尋常告別,可緊接著那句補充,卻像一枚精確投入靜湖的石子,「代我向公爵大人問好。」
鬱浮狸心下瞭然。
這是在點他呢。
他與康沃斯公爵的關係向來隱秘,鮮少有人知曉。蕭遲如此輕描淡寫地點出,無異於一種含蓄卻明確的宣告——他已做過調查,並且,他知道的或許比表現出來的更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但鬱浮狸心底其實並無懼意。
有本事,就讓蕭遲去查。縱使他將自己那間公寓翻個底朝天,也絕找不出一根狐狸毛來。
畢竟,狐狸就是他自己。
隻要他不在蕭遲麵前顯露真身,對方便是掘地三尺,又能查出什麼?
蕭遲說完,並未停留,轉身離開,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鬱浮狸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臉上那層溫和的偽裝緩緩褪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思量。
看來這位蕭少爺,確實不打算輕易放過那隻膽敢咬他一口的狐狸。
他轉過身,繼續朝辦公室走去,腳步依舊平穩從容。
隻是握著教案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窗外的陽光明亮依舊,卻彷彿在他前行的路上,投下了一縷難以察覺的陰影。
接下來的日子,恐怕得多費些心思了。
另一邊,蕭遲剛走下樓梯,便在轉角處看見了斜倚著牆的江予。
那人姿態舒展,彷彿隨意駐足,卻自成一道風景,引得周圍三三兩兩的女生駐足偷望,眼神發亮。
江予見蕭遲下來,便收起了那副憂鬱花美男般的姿態,張開手臂笑吟吟地就要迎上去。
蕭遲卻不動聲色地側身一讓,恰到好處地避開了那個過於熱情的擁抱。
他眉頭微蹙,用冷淡的表情明確傳達著拒絕,沒看見旁邊還有那麼多人看著麼。
若是被她們瞧見這一幕,明天校園論壇裡,怕是又要掀起一場CP粉的狂歡。
當初他和江予剛入學時,不過是一些再正常不過的兄弟間的舉動,就被那群想像力過剩的女生解讀出各種意味深長。論壇裡舖天蓋地都是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同人文,尺度之大,描寫之露骨,簡直不堪入目。
偏偏江予這傢夥看熱鬧不嫌事大,還總愛當著他的麵,用他那把號稱天使吻過的嗓子,故意慢條斯理地念出那些片段。
蕭遲記得有一次,自己聽得胃裡一陣翻騰,竟真的衝進洗手間吐了出來。
想到這裡,他瞥向江予的眼神更冷了幾分,壓低聲音道:「離我遠點。」
江予卻彷彿沒聽見,反而湊近了些,臉上那抹玩味的笑意絲毫未減:「怎麼,問出什麼了?我們的鬱老師和那隻小狐狸有關係嗎?」
他的聲音很輕,隻有兩人能聽清。
蕭遲腳步未停,徑直朝前走去,隻丟下硬邦邦的三個字:「不知道。」
江予不緊不慢地跟上,與他並肩而行,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投向教師辦公樓的方向。
「是嗎?」
他輕輕笑了一聲,「可我總覺得,鬱老師身上有種特別的味道。」
蕭遲猛地停下腳步,側頭看他,眼神銳利:「什麼味道?」
「說不上來。」江予聳聳肩,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很乾淨,卻又很香,想讓人扒了衣服好好聞。」他轉過頭,對上蕭遲審視的目光,笑意深了些,「不像你,渾身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氣,隔著十米都能聞到。」
蕭遲懶得接他這插科打諢的話,重新邁開步子,隻是腦海中卻不自覺地回想起方纔走廊上,鬱浮狸那雙溫和坦然的眼睛,以及回答「沒有養過狐狸」時,那毫無破綻的神情。
他心底那點疑慮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麵,漾開更深的漣漪。
那隻狐狸,他一定要找出來。
而江予落後他半步,看著蕭遲冷硬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他輕輕吸了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微弱的清冽的氣息。
那是鬱浮狸身上的味道。
鬱浮狸回到辦公室,剛放下教案,身後便傳來一聲溫和的招呼。
「鬱老師,下課了?」
他轉身,看見溫蕎安正站在辦公室門口,手中捧著幾本資料夾。
青年身姿清雋,淺色的頭髮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柔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讓人心生好感的微笑。
「溫同學?」鬱浮狸有些意外,麵上依舊溫和,「有事嗎?」
溫蕎安走了進來,將資料夾輕輕放在一旁的空桌上。「聽說鬱老師這學期接手F班,還兼任班主任,任務想必不輕。」
他的聲音清潤,語氣誠懇,「所以我想是否可以申請擔任您的助教?能幫您分擔一些瑣事,整理資料,統計作業,或者聯絡同學之類的,我都可以做。」
鬱浮狸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溫蕎安是學院裡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待人接物向來周到得體,成績優異,在老師中風評極佳。
甚至因為那溫潤有禮,樂於助人的性格在學生裡麵威望也很高。
這樣的學生主動提出幫忙,按理說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可偏偏是這個時候。
偏偏是在蕭遲明顯帶著目的轉班,江予態度曖昧不明的這個當口。
「怎麼突然想到這個?」鬱浮狸拿起茶杯,走到飲水機旁接水,語氣隨意,「你平時應該也很忙吧?」
他對溫蕎安的印象其實不差。
當初骨折,還是這位溫和細緻的青年替他處理的傷勢。
醫術好,待人接物也令人如沐春風。
「其實我一直有在做些學生會的輔助工作,還算有些經驗。」溫蕎安笑了笑,眼神乾淨,「畢業前想多積累些不同的閱歷。之前原本是溫斯教授的助教,可惜教授年事已高,近期退休了,所以隻好另尋一位導師來繼續這段學習。」
溫斯教授。
鬱浮狸知道這位老先生,生物學界的泰鬥,相關領域的獎項幾乎拿了個遍。
前陣子確實因年事已高,從學院榮休了。
這麼看來,溫蕎安的理由似乎更充分了些。
鬱浮狸喝了口水,熱水氤氳的霧氣微微模糊了他的鏡片。他透過那片朦朧看著溫蕎安,青年安靜地站在那裡,姿態坦然,目光清澈見底。
「抱歉,我不是生物專業的老師,恐怕帶不了你。」
溫蕎安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並無失落,「老師,其實除了溫斯教授那樣級別的學者,整個學院本就沒什麼人能真正帶我了。既然找不到能在學術上引領我的人,那為什麼不索性選擇一位我欣賞也願意追隨的老師呢?」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望向鬱浮狸,接下來的話語說得坦率而直接:
「況且,我從蕭遲那兒聽說您的父親是康沃斯公爵。選您作為導師,往後提起這段經歷,名頭上也更好聽些,不是嗎?」
很完美的理由。
【宿主,資料分析顯示,溫蕎安的行為模式與過往記錄一致,符合基礎人物設定。】係統的聲音適時響起,【但動機仍建議保持觀察。】
鬱浮狸當然明白。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個F4成員的主動靠近,都值得打上一個問號。
「你有這份心,老師很高興。」他放下杯子,露出讚許的笑容,「不過助教的工作雖然瑣碎,也需要投入不少時間。你確定不會影響到自己的學業嗎?」
「不會的。」溫蕎安搖搖頭,語氣認真,「我會平衡好。」
鬱浮狸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那好。就先試試看吧,如果覺得吃力,隨時可以告訴我。」
「謝謝鬱老師。」溫蕎安笑了起來,那笑容乾淨又明亮,「我會努力的。」
他又簡單匯報了幾項班級事務的進度,態度專業而細緻,隨後便禮貌地告辭離開。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
鬱浮狸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溫蕎安留下的那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資料夾上。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光滑的桌麵。
一個蕭遲,明目張膽地試探,一個江予,態度曖昧。現在,又來了一個溫蕎安,以最無害最得體的方式,自然而然地貼近到他身邊。
F4,果然沒一個是省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