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管家們那一番深情吆喝起了作用,還是醫生們的醫術當真高超,又或者是那股「絕不能在紜白麪前落下麵子」的執念太過強烈,江斂青那一口氣,竟真叫他給緩了過來。
他被人攙扶著,顫顫巍巍地坐到了紜白對麵的沙發上。坐下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臉麵終於被他艱難地撿起來,重新貼回臉上。
他抬起手,揮了揮。
大總管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他一個眼神瞪回去,隻得帶著那群烏泱泱的人退下。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會客廳裡終於安靜下來,江斂青隔著茶幾與紜白對峙。
江斂青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聲音還有些虛,但已經穩住了幾分:「紜白,你可想好了,果真要與我們江家為敵嗎?」
他頓了頓,喘了一口氣,目光緊緊鎖在對麵那張清俊冷淡的臉上。
「雖說你現在是紜家的家主,可這個家主之位是怎麼來的,大家都清楚。」他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帶著點過來人的唏噓意圖點醒紜白,「你那手底下,並不安分吧?」
見紜白沒說話,江斂青也不急,繼續說下去。
紜白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帝都上層圈子誰不知道?殺父上位,血洗族老會,一夜之間把紜家翻了個底朝天。
手段是夠狠,夠快,夠果決。
可然後呢?
紜家主營的業務在國外,國內這部分根基不穩,底下的人心思各異。前幾個月還在鬧騰,雖說被紜白強力鎮壓了下去,可漏網之魚總有那麼幾條。
明的暗的的有,明的他壓得住,暗的呢?
在江斂青看來,紜白終究是太年輕了。
年輕,所以急躁;急躁,所以手段難免稚嫩。
他現在最該做的,是坐穩那把椅子,把紜家上下收拾服帖,把那些暗處的眼睛一一挖出來踩碎。而不是急著給自己招惹一個勢均力敵的敵人。
江家不是那些可以隨意鎮壓的刺頭。
四大家族的底蘊,不是殺一個人就能撼動的。
江斂青說完,便不再開口,隻是看著紜白,等他的反應。
茶煙裊裊,在兩人之間升騰,散開,消失在陽光裡。
良久,紜白終於抬起眼。
那雙眼清清冷冷的,像深冬結冰的湖麵,看不出絲毫波瀾。他看著江斂青,嘴角扯出來一個淡淡的笑。
「江家主,」他開口,聲音淡淡的,「謝謝你為我考慮。」
江斂青心下一鬆,還以為對方是聽進去了他說的話,正準備再接再厲繼續說點什麼的時候,就聽對麵那人又補了一句:「可……如果有康沃斯公爵的幫助呢?」
話音落下,會客廳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江斂青的眉心狠狠一跳。
康沃斯公爵?這跟康沃斯公爵有什麼關係?
他腦子飛快地轉著,四大家族這一代的繼承人們都是打小的交情,平日裡再怎麼鬧騰,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總歸有個分寸。所以不管什麼事,隻要不超出四大家族的圈子,他都不怕。
可康沃斯公爵是王室的人,還不是普通王室。
那是另一個層麵的勢力。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
從一開始,他就沒問江予幹了什麼。
他隻知道弟弟被人打了,打得很慘,慘到要請溫蕎安過來。可江予到底做了什麼,才惹來這一身打,他竟一個字都沒問。
現在想想,能讓紜白親自出手還下這麼重的手,甚至不惜和江家翻臉,那蠢貨到底是捅了多大的簍子?
江斂青的表情幾經變化,青一陣白一陣,精彩得很。
紜白看在眼裡,知道對方應該是回過味來了。他也不急,隻微微抬了抬下巴,朝身側示意了一下。
墨一上前一步,將手中一直拿著的檔案袋放在了江斂青麵前的茶幾上。
動作很輕,那一聲悶響卻像是砸在了江斂青心上。
「這是什麼?」
紜白沒答,隻做了個請的手勢。
江斂青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檔案袋,拆開封口的線繩。裡麵是一遝紙,最上麵那張印著一款香氛的介紹。
他垂眼看去——
【品名:沉夢】
【型別:迷香/安神香】
【配料表:(略)】
【製作人:安德魯斯】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最底下那一行專門加粗加黑的字上:【此香區別於其他迷香,具有安神效果,不會對使用者造成任何不適症狀。可讓人在無知無覺中中香,意識昏沉,渾身無力。一定比例下,會讓中香者誤以為發生的一切皆是一場夢。】
江斂青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紙張的邊緣在他指間微微顫抖。
普通人看到這張紙,大約隻會感嘆一句:「這迷香倒是挺貼心。」
但江斂青不是普通人。
他是江家的家主,是四大家族這一代繼承人裡最早接手家業的人。他玩政治的時間,比在場大多數人玩泥巴的時間都長。
心最髒的人,看什麼都髒。
那行字落進他眼裡的一瞬間,他腦子裡已經劃過七八個陰暗的念頭——用在什麼人身上,用在什麼場合,能達到什麼效果。讓人在無知無覺中中招,事後還以為是做了一場夢。這哪裡是迷香,分明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這東西還有其他人知道嗎?他的政敵是否也知道這東西?或許已經有人利用了這東西幹了些什麼?
他的血液先是涼了一下,然後又猛地燒起來,如果這東西能為他所用的話……
江斂青輕咳了一聲按耐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心,手指翻到了下一頁。
是一張銀行轉帳記錄的影印件。
江予名下帳戶,一筆大額轉帳。金額不小,足以買下市麵上最頂級的迷香十盒不止。收款人的名字被紅圈圈了出來:安德魯斯。
也就是沉夢的製作人。
下麵還有一行備註,是調查人員添上去的:【購買過程未做任何遮掩,係實名轉帳。】
江斂青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他忽然就安心了。
實名轉帳。
未做任何遮掩。
他太瞭解自己那個弟弟了,江予這人,紈絝是真紈絝,無法無天也是真無法無天。可他有一個最大的優點,或者說,最大的特點:腦子不太聰明。
是真的不太聰明。
那種聰明人幹壞事會有的遮掩、算計、善後,江予一樣都不會。他要真買了迷香想幹什麼壞事,轉帳的時候絕對想不起來要匿名,用完之後也絕對想不起來要銷毀證據。
所以眼前這份轉帳記錄,與其說是罪證,不如說是說明書。告訴所有人:這香是江予買的,但他買的時候根本沒想藏。
江斂青合上檔案袋,心裡那根弦鬆了鬆。
比起江予用這迷香去害人,他更傾向於另一種可能,江予見著這東西新奇覺得好玩,一時興起就買了。買回來之後大概還會拉著人炫耀:「看!我買了迷香!厲害吧!」
至於買來之後是自己吸著玩,還是隨手送人,還是放在角落裡吃灰,那就得問他自己了。
江斂青揉了揉眉心,忽然有點頭疼。
這蠢貨。
買迷香就買迷香,倒是匿名啊。
匿名製都不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