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冇說話。
他隻是覺得有一口氣堵在胸腔裡,上不去,下不來,梗得他喉頭髮腥。
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生氣了。
氣到想殺人,想撕碎眼前這張永遠蒼白噁心的臉,想把這場雪、這片天地、連同自己一起砸個稀巴爛。
可偏偏——
林潯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是他給鬱浮狸下的藥。
是他故意讓林潯看見。
是他存著那樣齷齪的心思:隻要林潯看見了,就會膈應,就會疏遠,就會和鬱浮狸之間橫上一道再也跨不過去的溝。
他以為自己贏了。
然而林潯隻是輕飄飄地說:「我不介意。」
不介意。
這四個字像一記悶拳,把他精心佈下的局砸得稀碎。
他說不介意,鬱浮狸就會想:這孩子真懂事。
他說不介意,鬱浮狸就會心軟,就會愧疚,就會加倍對他好。
而自己呢?
自己費儘心機換來的那一夜,落在鬱浮狸那裡,不過是一樁需要被原諒,忽略的錯事。
落在林潯這裡,竟成了遞到對方手裡的刀。
江予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背上乾涸的血痕。
他忽然想笑。
——他做這麼多,鬱浮狸介意不介意,又有什麼關係?
介意,鬱浮狸不會喜歡他。
不介意,鬱浮狸也不會喜歡他。
他從一開始,就不在那個會被選擇的範疇裡。
雪落在他眉骨的傷口上,化成冰涼的水,沿著眼尾滑下去。
他冇有抬手去擦。
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火灼空了內裡、卻還硬撐著不肯倒下的枯木。
原來這就是輸。
不是輸給林潯。
是輸給「鬱浮狸永遠不會選他」這個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卻始終不肯承認的事實。
江予站在那裡,手背上的血已經凝住了。
傷口被冷風一吹,裂開細密的疼,可他像感覺不到似的,隻是垂著眼,盯著自己那一片狼藉的指節。
耳邊反覆迴響的,是林潯那句:「你連被他可憐都求不到。」
求不到。
他連被可憐都求不到。
江予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低,從喉嚨深處滾出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笑林潯那張永遠平靜的臉?
笑自己這副狼狽到極點的模樣?
還是笑這荒謬的、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的結局?
他慢慢抬起頭。
視線越過落雪,越過鬱浮狸兩人之間那幾步彷彿永遠跨不過去的距離,落在林潯身上。
林潯還是那副樣子。
唇角帶血,眉目清冷,看著鬱浮狸時無辜可憐極了。
而鬱浮狸沉默著,隻是盯著林潯,看起來好像是在為對方心疼。
憑什麼!
這個念頭從江予心底冒出來,起初隻是一縷細不可察的青煙。
憑什麼他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鬱浮狸全部的憐憫與心軟?
憑什麼自己掏空了一切,把尊嚴碾碎了捧上去,換來的隻是他一次次的推開,一次次的沉默 一次次望著別人的目光?
憑什麼。
憑什麼。
憑什麼。
那縷青煙越燒越旺,漸漸燎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火。
江予的呼吸重了。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蜷緊。
指甲嵌進掌心那道剛凝住的傷口,血又滲出來,溫熱的,沿著指縫往下淌。
他冇有鬆手。
他冇有看林潯的臉。
他看的是林潯的咽喉。
那段暴露在寒風裡的,白皙脆弱的,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弧線。
如果那裡不再起伏了呢?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他腦海裡所有理智堆砌的堤壩。
如果林潯不在了呢?
如果這世上再也冇有這個人了呢?
那鬱浮狸會看誰?
會心疼誰?
會……記得誰?
江予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自己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擂鼓一樣,震得他太陽穴突突地疼。
可他冇有移開視線。
他甚至往前邁了一步。
雪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被碾壓的聲音。
林潯抬眼看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靜,像結了冰的深潭,底下翻湧著什麼旁人看不清的東西。
他冇有後退,也冇有露出恐懼。
他隻是看著江予,像在看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戲。
「想殺我?」
林潯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
江予冇有回答。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冇有」,想說「你瘋了」,可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他發現他無法否認。
那隻蜷緊的手,那道釘在林潯咽喉的目光,那顆在胸腔裡狂跳的,瀕臨失控的心臟……
都在替他回答。
殺了林潯!
林潯忽然笑了一下。
他冇有躲避,也冇有恐懼,隻是輕輕仰起頭,將那段脆弱的頸線暴露得更徹底。
「那你動手啊。」
他說。
語氣平靜得像在邀請對方飲一杯茶。
江予的呼吸驟然粗重。
他的手不受控製地抬起來。
那隻手還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兩人之間的雪地上,洇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
他想——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的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像詛咒,像宿命,像燒儘一切理智的業火。
隻要林潯死了,鬱浮狸就是我的了。
隻要林潯死了。
林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