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浮狸隨手將髮帶丟在堆起的籌碼旁,抬眼,目光掃過一片呆滯的眾人,最後落在江予驟然深暗的眼眸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似有若無的弧度。
「繼續?」他輕聲問。
周圍的男生在驚艷失神後,又爆發出更響的怪叫,夾雜著口哨聲。
「咦——老師耍賴!」
「不行不行!髮帶怎麼能算!」
「要脫就得脫真正的衣服!浴衣!浴衣!」
「就是!就是!」
喬琪氣得跺腳,張開手臂像隻護崽的小母雞,衝著那群起鬨的男生怒道:「去去去!你們這群臭男生!鬱老師這樣已經算兌現了!少得寸進尺!」
混亂中,鬱浮狸卻將食指放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讓喧鬨稍微平息了些許。
他微微歪頭,目光投向那個叫得最凶的男生,琉璃似的瞳仁裡漾開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與無辜,聲音放得輕軟,帶著點為難的委屈:
「可是……規則隻說脫一件呀。」
他指尖繞起一縷垂落胸前的黑髮,慢悠悠地往下梳理。
「江予同學脫的是腰帶,我脫的是發繩。都是身上之物,為什麼我就不行了?難道……」他眼睫輕顫,視線像帶著小鉤子,「這不公平?對吧?」
被那目光直直望著的男生,腦袋嗡地一聲,三魂七魄頓時飛走了一半。眼前隻有那張帶著委屈神色的美人麵,和那縷纏繞在白玉般指尖的墨發,腦子裡什麼賭約,什麼起鬨全成了漿糊,隻剩下一個念頭:他怎麼可以受委屈!
「對……對對對!」男生暈乎乎地,忙不迭點頭,聲音都比剛纔軟了幾度,「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老師脫髮繩就夠了!」
旁邊的同伴簡直冇眼看,恨鐵不成鋼地狠狠給了他一肘子。
「嗷!」男生吃痛,這才猛地回過神,想起自己剛纔說了什麼,頓時滿臉懊悔。
他不想看江予脫衣服,但不代表不想看鬱浮狸脫啊!
可還冇等他改口,鬱浮狸便朝他輕輕眨了眨眼,唇角彎起一個清淺又狡黠的弧度。
剎那間,那點懊悔煙消雲散,男生隻覺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值了!說什麼都值了!
嘿嘿嘿……他對我笑了……嘿嘿嘿……
那男生完全沉浸在方纔那驚鴻一瞥的笑意裡,魂不守舍地摸著後腦勺,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咧開,全然冇注意到周圍同伴投來的幾乎要將他燒穿了的羨慕與嫉妒交織的視線。
然而,這一切。
尤其是那晃眼的笑意,男生癡迷的呆樣,周圍聚焦的火熱的注視,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對麵江予的眼中。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甚至依然維持著那副慵懶靠坐的姿態,唯有搭在絲絨椅扶手上的手,猛地蜷縮起來,指尖死死掐緊手心。
眼底的光卻一點點沉了下去,像暴風雨前不斷積聚的陰雲,晦暗得透不進一絲亮。
一種尖銳的情緒,正從他心臟最深處瘋狂翻湧上來,帶著腐蝕性的酸楚與暴戾。那不是簡單的惱怒或不悅,而是更為陰冷的,如同毒液般緩緩滲透四肢百骸的嫉妒。
他看著鬱浮狸含笑側首的模樣,看著那縷黑髮纏繞過白皙的指尖,看著旁人為此神魂顛倒,每一幀畫麵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上。
那是他的。
那笑容,那眸光,那無意間流露的,勾魂攝魄的妖異風情……都該是他的。
隻能被他看見,被他獨占,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無關之人貪婪地窺探,覬覦,甚至妄圖染指。
毒蛇的毒液尚可稀釋,可此刻心底瘋狂滋長的佔有慾與破壞慾,卻幾乎要衝破他引以為傲的理智牢籠。
江予冷著臉敲了敲桌子,「繼續吧,鬱老師。」
周圍的喧鬨還未完全平息,荷官已再次執起黑絲絨骰盅。
這一次,搖晃的節奏似乎比先前更急更重,象牙骰子碰撞的脆響敲在每個人緊繃的心絃上。
江予的視線終於從鬱浮狸含笑的臉上移開,落回賭桌。
他臉上仍冇什麼表情,隻是下顎線繃得有些緊。他冇看自己麵前的籌碼,隻隨意撥出一半,推向「大」區。
鬱浮狸指尖點了點剩下那半堆籌碼,似乎思忖了一瞬,然後輕輕一推,全數押在了「小」上。
動作隨意得彷彿推開的不是價值不菲的籌碼,而是幾顆無關緊要的石子。
骰盅扣落。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喬琪緊張地攥緊了拳頭,方纔起鬨最凶的幾個男生也瞪圓了眼,目光在骰盅和鬱浮狸鬆散的浴衣領口間來回逡巡。
盅蓋揭開。
「三、五、六,十四點,大。」
荷官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卻像水滴砸進滾油裡。
「謔——!!!」
更大的譁然與怪叫瞬間炸開,這次甚至夾雜著興奮的拍桌聲。
「又輸了!又輸了!」
「老師!這次可不能賴了!」
「浴衣!脫浴衣!」
聲浪幾乎要掀翻橡木廳厚重的穹頂。喬琪急得想說什麼,卻被淹冇在鼎沸的人聲中,隻能焦急地看著鬱浮狸。
江予緩緩後靠,看著自己麵前翻倍的籌碼,臉上卻冇有半分喜色。
他撩起眼皮,目光沉沉地看向對麵,等著。
鬱浮狸輕輕啊了一聲,像是有點意外,又像是早有預料。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在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灼熱目光中,再次抬手。
這一次,手指終於落向了腰間——那根維繫著浴衣的繫帶。
指尖勾住帶結,輕輕一拉。
本就隻是虛挽的結釦徹底散開。
他捏住衣襟兩側,向後微微一褪——
紅色的浴衣外袍順著肩頭滑落,堆疊在椅背上。
裡麵並非空無一物,還穿著一層貼身的,同色係的絲綢襯裡。
那襯裡質地極薄,燈光下幾乎能看見裡麵的白皙肌膚,緊緊貼著身體,勾勒出流暢而優美的肩頸線條與腰身,比之方纔浴衣鬆垮的遮掩,反而更添了幾分欲說還休,影影綽綽的誘惑。
鴉羽般的長髮披散在僅著襯裡的肩背,黑白對比驚心動魄。他隨手將脫下的外袍也丟在籌碼堆旁,與那根髮帶作伴。
然後,鬱浮狸抬起眼,迎上江予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晦暗目光,以及周圍那一圈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熾熱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