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鬱浮狸沒把溫蕎安說的當回事。
他還未開智,是隻野狐狸的時候。
為了爭奪食物,經常與各種動物打架,受傷嚴重的比這多了去了,還不是慢慢好了。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冰冷的氣味。
鬱浮狸看著對方那雙穩定而專注地準備醫療器械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屬於一個學生,卻在此刻展現出超越年齡的,令人心驚的專業與冷靜。
「溫同學似乎對骨科創傷很有經驗。」鬱浮狸隨口說了一句。
溫蕎安拿起夾板,轉過身,唇角那抹慣常的弧度依舊溫和。
「家裡有人是醫生,耳濡目染罷了。」他輕描淡寫的帶過,走到鬱浮狸身側,「會有點疼,忍一下。」
他的動作確實精準而迅速,固定傷處的過程乾脆利落,將疼痛控製在最低限度。
但每一次觸碰,每一次調整,都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感。 看書認準,.超給力
鬱浮狸能感覺到對方指尖透過紗布傳來的溫度,以及那份隱藏在溫和表象下的,近乎冰冷的傲慢。
繃帶最後一絲被妥帖地固定好。
溫蕎安退後半步,審視著自己的工作,似乎還算滿意。
「暫時固定好了,但必須儘快安排手術復位和內固定。我建議你現在就去市立醫院,我可以幫你聯絡……」
「這麼嚴重嗎?!」
溫蕎安的話音未落,便被一道陡然拔高的聲音截斷。
是一直沉默跟在後麵的林潯。
從踏入這間醫務室起,他就竭力縮在陰影裡,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一尊沒有呼吸的雕塑。
鬱浮狸能理解,剛剛經歷那樣的事情,心緒被衝擊的七零八落,需要時間和沉默來拚湊回常態。
看來,此刻他是拚湊完了。
林潯一步跨到光下,臉色比鬱浮狸這個傷員好不到哪裡去,嘴唇緊抿,眼底卻滿是後知後覺的驚懼與焦灼。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鬱浮狸手臂那刺眼的白色夾板上。
「要不是我……老師也不會受傷,都怪我,是我自己太沒用了!」
林潯的肩背微微顫抖起來,自責與後怕如同潮水,幾乎要將他單薄的脊樑壓垮。
若不是為了護住他,老師怎麼會……
一隻微涼的手忽然輕輕落在他發,揉了揉。
那隻手的主人因為受傷而指尖發冷,動作卻格外的溫和。
「好了,沒事。」鬱浮狸的聲音很輕,帶著傷後的虛弱,卻奇異的穩定了林潯那顆不安的心,「別這副樣子。今天,你也幫了老師大忙。」
林潯猛的抬起泛紅的眼眶,嘴唇動了動,困惑與未散的驚悸在眼中交織。
他幫了什麼忙?他明明隻是個累贅,一個需要被保護,卻反過來將老師拖入險境的廢物。
鬱浮狸沒有解釋,隻是搖了搖頭 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個令人安心的笑容。
那笑意很淺,卻在述說著,他們兩人才知曉的,關於剛才那場混亂的真相。
看起來,兩人有小秘密呢。
溫蕎安看著林潯輕而易舉的將鬱浮狸的注意力從他這裡奪走,麵上卻無半分不悅,隻是微微側頭,看向這個突然激動起來的少年,目光似乎依舊如之前的溫和,但細品之下能看見一絲冰冷。
「鬱老師,」溫蕎安的聲音自後方響起,溫潤依舊,卻換回了鬱浮狸的注意,「別忘了,得儘快去醫院。」
鬱浮狸往外走的腳步微頓,沒有回頭,隻抬了抬那隻未受傷的手,在空中輕輕擺了擺:「謝了,溫同學。」
門扉開合,走廊重歸寂靜。
腳步聲漸遠,最終消失在盡頭。
溫蕎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方纔攙扶過鬱浮狸的手上。
他看了幾秒,轉身走向處置台,拿起那瓶大容量的消毒液,擰開。
清澈刺鼻的液體傾瀉而下,澆淋在手背,指縫,腕間。
一遍,又一遍。
水流冰涼湍急,沖刷過麵板。
濃烈到幾乎窒息的氣味迅速瀰漫開來,浸透了他的袖口,攀附上他的衣領。
他整個人都被包裹在這種濃烈的氣味裡。
直到瓶身見底,他才停下。
摘去一次性手套,指節因為反覆搓洗和冰冷而微微泛紅。
拿起記錄簿,他轉身走向樓梯間,步履平穩,唯有周身揮之不散的消毒水氣味。
樓上,屬於江予的VIP病房區靜謐得近乎空曠。
溫蕎安停在門前,抬手,叩響。
門甫一推開,一股更濃烈的藥水味便率先湧了進去。
「我靠!什麼味兒?!」靠在床頭正擺弄著什麼的江予猛地皺眉,嫌惡地捂住口鼻,抬眼看過來,「溫蕎安你掉消毒池裡了?難聞死了!」
溫蕎安踏入房間,反手帶上門,對好友誇張的反應習以為常。「消毒水的味道。」
他語氣平淡,走到窗邊,將記錄簿放在桌上,「剛處理了一個骨折的病人。」
他頓了頓,側過臉,窗外零星的燈光落在他沒什麼表情的側顏上。
「哦,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波瀾,「那個病人,你也認識。」
江予停下動作,挑眉看他。
溫蕎安迎著他的目光,清晰而緩慢地吐出那個名字:
「是鬱浮狸。」
江予臉上的嫌惡瞬間凝固,他捂著口鼻的手慢慢放下,「誰?」
他問,聲音壓得很平,彷彿剛才那句驚呼隻是錯覺。
「鬱浮狸。」溫蕎安重複了一遍,走到窗邊的洗手池,又擠了一泵洗手液,細細揉搓指縫。水流聲在過分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左手尺橈骨雙骨折,伴神經血管壓迫損傷。我剛做了臨時固定。」
江予沒說話,目光釘在溫蕎安被水流沖刷的雙手上。
那雙手骨節分明,在冷光下泛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潔淨光澤。
「怎麼弄的?」良久,江予終於開口,嗓音有點乾。
「他說是撞的。」溫蕎安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動作慢條斯理,「但X光片上的損傷形態,更符合鈍器反覆擊打所致。」
他抬眼,透過病房明亮的燈光看向江予,「林潯扶他來的。那孩子嚇得夠嗆。」
「林潯……」江予咀嚼著這個名字,這人他不認識,不過以後就認識了。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溫蕎安,「你呢?你就隻是幫他固定了一下?」
「我是醫務室的學生助理。」溫蕎安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但他答非所問。
合上記錄簿,語氣毫無波瀾,「處理緊急傷患,是我的職責。至於傷患的私人恩怨……」
他抬眼,鏡片後的目光清冷如初,「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
江予這樣看著他,似乎要從他那冷淡的表情上看出點什麼來。
病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你身上這味道,真夠嗆的。」江予忽然又抱怨起來,偏過頭,下頜線繃得有些緊,「沾上什麼了?洗這麼多次。」
溫蕎安垂眸,整理了一下並未淩亂的袖口。
「隻是沾了點血。」他說的輕描淡寫,「不太喜歡那個氣味。」
江予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明白了什麼,有什麼都沒說破。
「行吧,盡職盡責的溫醫生。」他重新靠回枕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他這會人呢?你這職責盡完了?」
「我建議他們立刻去市立醫院手術,林潯陪他去了。」
溫蕎安也看向窗外,玻璃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和身後病房蒼白的光,「這個時間,應該還在路上。」
「路上……」
江予低聲重複。
片刻,他像是忽然覺得無聊,揮了揮手,「知道了。你這身味道趕緊散散,熏得我頭疼。」
溫蕎安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門口。
手握上門把時,身後傳來江予沒什麼溫度的聲音,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一種確認:
「對了,他傷的是哪隻手?」
溫蕎安動作未停。
「左手。」
門輕輕關上,將那濃烈的消毒水味,連同病房內未盡的對話,一同隔絕在內。
走廊幽長,燈光冷白。
溫蕎安並沒有立刻離開,他在門外靜立了片刻,抬起自己的右手,對著光,緩緩虛握了一下,彷彿在測試某種抓握的力度,又彷彿隻是感受指尖殘留的無論如何也洗不掉的無形之物。
然後,他放下手,朝著與電梯相反的方向,步履平穩地消失在樓梯間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