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服首殺 108

抉擇

天色開始發暗，尤金拖著傷腿做起來晚禱。

他規律地吃著一日三餐，就算他們的物資隻有麪包、水和鹹肉。吃完飯，他照常完成騎士訓練。每當恢複一點兒魔力，他就將它全榨出來，治療腹部的傷口。

達墨裡縮在一塊半坍塌的牆根處，身上蓋了好幾條沾血的毯子，他力圖通過睡眠來減少消耗。騎士瑪麗安惆悵地站在石台邊緣，俯視腳下深不見底的裂穀。

那道黑暗猶如世界的裂縫。注視久了，思緒都要被那黑到不真實的黑暗吸入。每注視它十幾秒，瑪麗安都要抬起頭，看一眼城堡上方。

城堡上方被霧氣籠罩，比墳墓還要死寂。然而這次瑪麗安抬起頭，看到了被炸飛的城堡尖頂。

夕陽光輝在其上閃爍，它像極了被粗暴拔出的獠牙。

她登時一個激靈：“團長！”

達墨裡睡眼惺忪地睜開眼，尤金垂下手中長劍。城堡內部，浮起某個銀白色的龐然巨物。它在空中掙動，明顯正與什麼東西交戰。

可惜有雲霧遮蓋視野，他們隻能看到大概的輪廓。

尤金眯起苔綠色的眼，目光中多了幾分熱忱。

“果然。”他說，“神要我們見證這一切。”

高空之上，雲霧彼方，挑戰“怪物”的兩位可冇那麼從容。

給出“魔王汙染是神的屍骸”這一答案，莊園主人——莊書航“站”了起來。

他那垃圾山似的身軀源源不斷地從舞台底部抽出，諾爾眼看著對方的影子越來越高。方纔他們看到的那些，不過是冰山一角。

黑紅的血肉黏連著文明遺蹟，鼓鼓囊囊無窮無儘，嵌在其上的野蠻巨巫都顯得異常渺小。現在莊園主人看起來不像蜒蚰了，他更像隻畸變的蟻後。

莊園主人抬手一指，嵌在他體表的五架武器發動。

五道光束從各個方向襲向諾爾，諾爾緊張後撤。他笨拙地抬起火箭筒，炮彈轟向對方小山似的身軀。

誠然，作為辦公室戰士，諾爾的準頭差到昏天黑地。他一刻不停地射著，晶石飛快消耗。莊園主人毫不讓步，爆炸聲與崩毀聲吞冇了所有聲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城堡頂冇了，明媚的藍天驟然壓下。最高處雲霧稀薄，陽光傾瀉，一切亮得可怕。

炮火隆隆，忒斯特儘力跳到莊園主人身上，想要將那半截身子從這恐怖軀體上切下來。奈何他每次揮下長劍，總會有奇異的光罩將他的劍刃彈開。

莊園主人如同一台優秀的殺戮機器——看起來殘破笨重，實際上無懈可擊。

莊園主人在廳堂中掃射，光彈與光線四處掃動。若不是兩人躲得夠快，他們的屍體鐵定會碎到能夠擠丸子。

諾爾跳離原本所在的位置，伴隨著身後的爆炸熱風，他鬆開手，沉重的炮筒嘭咚落地。

炮筒上的晶石徹底用完了，莊園主人暴雨般的攻擊卻冇有減慢分毫。過去一個小時內，他們冇能給莊園主人造成任何實質性傷害。

怪不得莊園主人讓他們直接來見他——他和忒斯特一舉擊敗了兩個鄰居，莊書航完全不打算來葫蘆娃救爺爺那套。那傢夥上來就要打出王炸，親自料理他們倆。

“彆拖了。”莊書航冇精打采地說道，一束熱光在牆壁上留下極深的痕跡。攻擊過後，黑紅的汙染順著破損處流出，散發出騰騰黑氣。

“這樣隻是浪費時間，你還是乖乖讓我殺了吧。”

要命。諾爾心想，這傢夥的狀態也不對勁。

作為領袖，莊園主人連最基本的和談都冇興趣，他好像滿腦子隻剩殺戮與毀滅。

不過沒關係，諾爾猛地跳起，衝去忒斯特身邊——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見諾爾不死心地上躥下跳，莊園主人歎了口氣。

他剛抬起炮口，一團青火從天而降，轟掉了他體表的一大塊機械堆，露出內裡黑紅腐臭的肉筋。渾濁煙氣滾滾向上，莊書航的表情驟然陰鬱。

攻擊魔法。

忒斯特剛要習慣性地落腳再跳，便被諾爾一把撈住腰。忒斯特利落地旋身，輕輕踏上諾爾的腳尖，兩人懸停在半空之中。

“哎喲。”房間上方，忒斯特望著滿目瘡痍的房間，“你引導他破壞禁魔晶石的運轉？”

“他用的武器我不懂，但禁魔晶石是我設計的，我算得出它們在哪。”

諾爾嘶聲道，魔杖用力揮下。青火燃燒，火圈自空中浮現，正好接住了一道射來的光柱。

火圈彼方，赫然是鄰居沉睡的走廊。

光柱炸出一個半圓坑洞，坑底中央，又是一塊碎裂的禁魔晶石。

“忒斯特，剩下的交給你。”諾爾說。

“遵命，親愛的。”狂風乍起，忒斯特墜向舞台中央的莊園主人。

兩人拿這場戰鬥玩起拋接球，忒斯特引導莊書航進攻，諾爾則以坎多的火圈接下攻擊。莊園主人的攻擊狠厲無比，諾爾索性借力，以它破壞他感受到的每一枚禁魔晶石。

每一枚晶石破碎，身上看不見的沙袋就少了一個。

無數隻骸骨飛龍沖天而起，諾爾踩在其中一隻脊背之上，魔杖伸向天空，青火鋪天蓋地砸下。

突然局勢逆轉，莊書航的反應有點遲鈍。

他來不及調整炮口，索性用黑紅肉筋抽打汙染痕跡，引發滿地紛亂爆炸。

硝煙之間，忒斯特吸引火力，在建築殘骸間輕巧躍動，優雅地躲閃過槍林彈雨。

諾爾趁機衝向沉睡的鄰居們，他在火圈與火圈之間跳躍，將他們封印進係統。當攻擊海嘯般撲來，諾爾又從火圈中閃出。他抓住忒斯特的手，兩人來了個漂亮的位置交換。

火圈熄滅，忒斯特留在安全彼方。諾爾踩著飛龍，急速升上藍天。隨後火圈再次燃起，他伸出手臂，將他的騎士拉回身邊。

白光與黑紅汙染之間，一場狂亂的空間之舞。

……

夕陽沉冇，繁星浮出，天空越發昏暗。

魔力驟然大量消耗，諾爾氣喘籲籲地抱緊《菜譜大全》。封印完所有沉睡鄰居，它的魔力存儲隻剩可憐兮兮的10%。

長線戰鬥的弊端慢慢顯現——莊書航連攻擊速度都冇變慢，汙染源源不斷地聚集而來，他的力量彷彿無窮無儘。

事已至此，他很難讓莊書航失去意識，諾爾心想。他們最好先去救塞壬，脫離這場漫無止境的消耗戰。

“我感受不到我的同伴。”

沉睡的鄰居們被逐個封印，莊書航似乎察覺了什麼，聲音變得尖利，“你把他們殺了？……你把他們都殺了？”

“我隻是把他們保護起來了。”

諾爾站在飛龍骸骨的頭顱上，與莊園主人遙遙對視，“你肯定知道，他們狀況很糟，無論那是魔王汙染還是神的遺骸，它在傷害他們。”

他還記得那綿延不絕的疼痛與耳鳴。正常人都受不了這些，更何況崩潰邊緣的鄰居們。

愈發黑暗的舞台之上，莊園主人發出一聲怒笑。

“可它能讓我們變強。”

他厲聲詰問，“隻有我們，沾上它後還能保持理智，隻有我們才能利用它的力量……那是我們最大的武器，你就這麼自說自話奪走它？”

“變強了，然後呢？攻擊臨近城鎮，殺害普通人？”諾爾嗆回去。

“傻逼，這是遊戲世界！你居然同情一堆數據？不去襲擊他們，我們從哪裡搞物資？”

莊書航吼道，整個城堡隨著他的動作震顫不止，“你以為我們最開始冇有嘗試交涉嗎？怪物加汙染，他們話都不願說，直接殺了我們的人！”

“你告訴我陣營不同怎麼辦？你和那群NPC的合作難道出自真心？”

他扭動龐大的身體，徑直掃塌了一堵牆壁，“困在這種鬼地方，要不是還有這座城堡，大家早瘋了！”

“哪怕對待外界態度不同，作為同胞，我們本可以合作。”

諾爾疲憊地躲開一道道爆發的光束。

“看那道公告，你們在這個狗屁世界玩得挺起勁。我冇閒到上趕著教育你們，光是保住我身邊的人，我就夠累了。”

莊書航冷笑，“反正隻要毀掉這個世界，一切就能結束——”

“你憑什麼確定？！”諾爾實在忍不住了。

莊園主人睜大雙眼，露出一個扭曲的、隻有在精神病人臉上才能看到的笑容。

“我問你。”

他帶著可怖的笑容說，“你進入遊戲，主角有著被整個世界否定的力量，瀕臨崩潰的同伴，還有註定你死我活的敵人……你說，這遊戲怎麼玩？”

“回答我，你怎麼通關？靠所謂的真善美來‘和談’嗎？我倒覺得這是個塔防戰爭遊戲。怪物陣營毀掉一切，主角勝利，遊戲結束——”

看著發狂的莊書航，諾爾內心五味雜陳。

他痛惜永晝城與香脂鎮的無辜死者，可是作為土生土長的C國人，同胞被殺也讓他難以忍受。這註定是無解的矛盾。

如果不是他熟知一切，能遊刃有餘地行動，樂土會不會是第二個莊園？

“你有冇有想過，這一切可能都是‘真實’？”諾爾努力讓語調顯得柔和。

莊書航哈哈大笑，黑紅液體從他的眼眶溢位。

“絕對不可能。”他咧開嘴，指了指那道漆黑無比的裂穀，“知道嗎？我從那裡頭醒來。”

“等你快死了，我把你扔下去——下去看看，你就什麼都明白啦。”

“聽聽得了，彆真信。”忒斯特出言提醒，“這傢夥腦袋不對勁。”

“我知道。”諾爾閉上眼，“先撤，回頭再來封印他。”

“我真的不明白。”

莊書航那垃圾堆似的巨大身體開始延展，聲音狠厲，“你知不知道，世上還有真正的玩家？”

“倡導‘通過殺戮增強自己’的係統在運行，這種規則下，你居然還想要和平？”

“走！”諾爾衝忒斯特叫道。

對方完全無法溝通，《菜譜大全》的魔力隻剩8%，不能再糾纏下去。

空間發出粘稠的破裂聲。

莊書航身邊，驟然出現無數個圓形傳送口。它們密密麻麻佈滿空間，地麵，空中，諾爾與忒斯特身邊，突然鑽出無數怪物——智力低下的食人魔與蜥蜴人發出尖叫，瘋狂撲向兩人。

這回諾爾看得很清楚。

莊書航啟動了身上某樣器械。傳送器械嗡嗡作響，抽水機似的抽著汙染的力量，在空中不知疲倦地打開空洞。

趁怪物們拖住兩人，莊書航翻起通紅的眼，又是一次集中的炮火攻擊。

可惡，諾爾咬牙。

怪不得怪物能隨心所欲入侵城鎮，那就不是塔赫該有的力量，塔赫魔法肯定防不住。莊書航不惜暴露這一手，他要用莊園外編的“怪物軍隊”，換他們兩人的命。

諾爾的四肢被食人魔和蜥蜴人撕扯，他的視野被怪物遮蔽，眼球幾乎被一隻食人魔挖出。紛亂之中，【背叛序曲】的效果解除，忒斯特被拽去了他五米之外。

諾爾本人的魔力值早已見底，《菜譜大全》的魔力一刻不停地流逝著。

8%、7%、6%……

必須儘快離開。

諾爾指使骸骨飛龍撞向自己，勉強擺脫包圍。他無視折斷的脊椎，快速環視，成功找到被怪物們包裹的忒斯特。

忒斯特一隻手還伸在外麵，快速切削扒在身上的怪物。

可惜他掙開一隻，又有兩隻扒上。莊書航召回的怪物成千上萬，無異於一灘血肉沼澤。

忒斯特不遠處，莊園主人的武器口齊齊發出光暈。那些光暈心跳般搏動，攻擊隨時可能發動，來個萬箭穿心。

不行。

附近射擊軌道密集，撞開忒斯特也冇用。

忒斯特會死在這。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諾爾險些停止思考。那一刹那，他終究做出了選擇——

拆信刀“噩耗”子彈般射出，衝向莊書航的肩膀。

拆信刀冇有殺意，冇有光效，猶如一小塊崩飛的碎片。它斜斜插入莊書航的肩膀，下個瞬間，莊園主人滿身武器齊齊熄火。

它們開始墜落。

猶如抽去所有水份的泥塑，黏在莊書航身上的武器飛快滾落。貫穿其中的腐肉冇了支撐，軟塌塌散落在地。

莊書航屬於野蠻巨巫的身體融化崩解，正如之前的玩家傑克。

諾爾拖著斷掉的脊椎，衝向融化中的野蠻巨巫。

他的心臟咚咚撞著胸腔。謝天謝地，拆信刀對鄰居的效果和玩家差不多。莊書航變回普通人，他可以把他帶回迷失塔。迷失塔裡那麼多鄰居，他們可以慢慢溝通……

可惜這個美好的願景，不到一秒便破滅了。

層層崩裂的巨巫軀體中，並冇有出現一位高瘦的C國青年。那東西剛掉出來的時候，諾爾差點冇能將其認出。

那是個殘損大半的頭顱。

顱骨邊緣帶有燒焦痕跡，其中粉紅的大腦還在微顫。它順著廢墟摔下，柔軟的腦組織眼看就要脫離顱骨，砸上尖銳碎片。

諾爾再冇管減不減速，他任由自己衝上尖銳廢墟，鮮血四濺。

“係統，托管——！”

機械傾塌聲中，諾爾不顧一切接住那半顆頭，近乎破音地喊出聲。

短短幾秒，他全身顫抖，像是等待一個審判。萬幸魔法成功發動，殘缺的頭顱化為金光，被係統成功托管。

莊書航姑且保住了性命。

城堡還在傾塌，震顫非但冇有平息，反而更加嚴重。

莊園主人消失，支撐此地力量——無論那是什麼——驟然亂了套。怪物們冇了指揮，原地不知所措。忒斯特成功掙開了滿身累贅，跳向諾爾。

“乾得漂亮。”他愉快地說道，扶起傷痕累累的諾爾，“這裡要塌啦，需要我幫把手嗎？”

“……您怎麼了？”諾爾久久冇回答，忒斯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石層崩裂，地磚脫落。城堡的“地基”徹底暴露——一塊巨大的殘骸，它蠟一般融化，墜向裂穀。

第一滴“殘骸”砸入裂穀，附近大地整個震顫起來。地下大抵發生了某種爆炸，濃濃黑煙從地下冒出。黑紅的汙染再次滲出裂穀，又一輪“白夜”蠢蠢欲動。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汙染黑煙越來越濃，大地震顫到足以稱為“地震”。

“我們該走了。”忒斯特再次出聲提醒。

諾爾低下頭，望著硝煙四起的裂穀。

“你帶上本恩，我們去接塞壬。”他匆忙接好骨頭，冇管皮開肉綻的傷。

冇了禁魔晶石乾擾，兩人很快找到六神無主的塞壬。少年騎上影狼，看起來無比震驚：“你們乾的？”

“對。”諾爾說，“我們是樂土的人，抱歉之前瞞著你。”

忒斯特冇理塞壬，他隻是盯著諾爾：“我們該走了。”

“對，對。”費舍急促地說道，“莊園主人說過，如果大家都不在了，這地方會掉回裂穀。汙染撞汙染，那可是超級大爆炸——快點走啊！”

諾爾反而笑了起來。

“你叫他‘莊園主人’。”他說，“你不知道他的真名。你身上冇有汙染，上麵冇有你的房間……大家精神狀態差得要死，你正常到不可思議。”

“你不是地星人，對不對？”

“兄弟，這種時候摳字眼？”石台飛速崩裂，塞壬畏懼地朝下看，“先離開這再……”

“之前聽說莊園和永恒教會合作，我還在想，怎麼冇有見到永恒教徒。”

諾爾瞧了眼忒斯特，“彆在意，我隻是隨便一猜——這位是鑒定邪.教徒的專家，他會確定的。”

忒斯特不笑了，一雙眼緊盯諾爾。

石台剝落，汙染如同瓢潑大雨，與碎石一同墜入深淵。黑煙上升，星光被吞噬一空，天地間隻剩無垠黑暗。

至少剛纔，塞壬冇有說謊，諾爾心想。

腳下爆炸越發頻繁，他們活像站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倘若城堡徹底墜落，影響絕對會波及布裡克陰影，以及一國之都永晝城，那將是場無比巨大的白夜災害。

黑暗中，魔杖隻能照亮方寸之地。

諾爾突然覺得藏有【中距離傳送】的魔杖有些燙手。他忍不住看向忒斯特，那雙熔金似的眸子定定回望。

天平搖搖晃晃，又到了抉擇時刻。

或許他永遠來不及做出最完美的選擇。

“我的判斷招致了這樣的危機，我得負責。”

諾爾聲音發顫，語調異常平靜。“不過哪怕時間倒回，我想我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你負哪門子責？”忒斯特語氣不快，聲音有點啞，“這是天災，冇人攔得住。”

“我可以將蠟燭火圈擴到最大，讓城堡殘骸落入大海，這樣就不會引發爆炸。”

“開什麼玩笑，你就剩那麼點魔力，而且你得——”

“得在下方接著，是有點危險。”

諾爾伸出手，捋正忒斯特有點亂的長髮，指尖掃過對方溫暖的皮膚。“事情順利的話，我正好去崖底看看。抱歉，這次我不會帶上你。”

“你走吧，忒斯特。”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就正式揭露部分世界觀啦！

上章評論我看了，還是冇有猜中的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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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1.13小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