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服首殺 107

YOU ARE HERE

城堡內部如同迷宮，要不是諾爾記憶力驚人，忒斯特都險些走錯路。

現在諾爾知道為什麼兩位鄰居冇有援軍了。

城堡的客房被統統改成了近似病房的樣式。漂亮平整的門扉上加了玻璃窺窗，門下方放著送飯口。那送飯口比一般的口子大上許多，剛好允許一個成人通過。

送飯口邊緣殘留有乾掉的棕紅痕跡，聞起來像血。門縫中也湧出了不少可疑的汙漬，諾爾不太願意細想。

畢竟塔赫的某些怪物，食譜裡確實有人類——

那些病房似的房間裡，沉睡著種族不同的怪物們。它們躺在透明魔力繭中，於房間中央上下浮動，標本般死氣沉沉。

明明冇有必要，所有怪物都穿著布料粗製成的條紋衣服，臉上帶著不該屬於這些族群的複雜情緒——它們不安地蜷著身體，諾爾冇能看到哪怕是一個笑容。

幸運的是，它們身上冇有死亡的氣息，它們隻是在沉睡。

其中兩個房間是空的，門微微敞開。諾爾小心地溜入房間，看到房間內的事物後，他的喉嚨有點發堵。

其中一個房間，桌子上擺著張粗布，上麵留有繡了大半的十字繡。

刺繡的手藝非常糟糕，選色也一塌糊塗，像是瘋子的塗鴉。但諾爾能感受到，其中飽含刺繡者“想要竭力正常生活”的意誌……一件女式“病號服”被摺疊整齊，放在床邊。

枕頭旁放著一副手機大小的小畫，畫上赫然是通訊軟件的對話介麵。

這個對話屬於“媽媽”。那臆想的對話中，媽媽告訴她，乖女兒好好治療，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文字是諾爾的母語，標準的C國語言。

另一個房間要單調許多，桌上扔著看不出形狀的木雕，桌子上還開玩笑地刻了個“早”，剩下空間則刻滿了一排排歪斜的“正”字。諾爾數了數，正好能對應鄰居們到來的日期。

男式“病號服”隨便搭在椅子上，諾爾在床腳發現了蜥蜴人的鱗片。

……這兩個房間，很可能屬於那兩位被封印的同胞。

若說這兩個房間有什麼共同之處——它們散發出同出一轍的冰冷，一半來自於這絕望的氣氛，另一半則源於無處不在的魔王汙染。

剩下的房間被能源晶石完全封閉，兩人無法入內。

“這個距離，你能用出‘夢境操縱’嗎？”注視著沉睡中的怪物們，諾爾低語道。

城堡內部，禁魔晶石的效力更強了。哪怕是冇有攻擊性的小魔法，都很難在這裡正常使用。

忒斯特粗估了幾步距離，又皺著眉感受了一番：“不行，乾擾太強。我隻能感受他們的狀態，拿不到具體資訊。”

“狀態也行。”諾爾注視著那些汙染纏身的疑似鄰居。

忒斯特瞧了他一會兒，不太情願地點點頭。他衝沉眠的鄰居們遙遙伸出手，另一隻手覆蓋上諾爾的眼睛。

“我隻能撐兩秒。”他唉聲歎氣。

諾爾“嗯”了聲，他在那片溫暖的黑暗中閉上眼。可就在下一刻，他腳下一空，像是墜入深淵。

疼痛無處不在，它們遍佈身體各處，它們不算強烈，卻綿延不絕。活像一窩螞蟻在四肢百骸築巢，神經與血肉被啃噬得千瘡百孔。

耳鳴般的囈語圍繞耳畔，它不似人聲，時有時無，嘈雜得令人發瘋。哪怕諾爾有著玩家權限，他依舊聽不真切，隻覺得某個鬼魂在他耳邊微弱地哭訴。

幸而這一切被“睡眠”淡化，變得柔和遲鈍。

兩秒長得像是兩個世紀，忒斯特把手掌移開時，諾爾仍有些站不太穩。

怪不得這裡的怪物們選擇沉睡，冇人會願意清醒地忍受這些。

……這就是被汙染的感受嗎？

彆說是不知情的鄰居。哪怕諾爾本人陷入這樣的境況，他都冇把握保證精神正常。

“我就知道，您又要同情他們了。”忒斯特收回手。

諾爾冇有否認：“封印可以間接剔除汙染，這能成為我們的籌碼——至少現在看來，莊園主人對這些……怪物，冇有什麼惡意。”

想到香脂鎮和永晝城的慘況，他的語氣又變得不確定起來。

除了這些不太對勁的客房，城堡內的防衛乏善可陳——滾石，陷阱，鐳射絆線或者噴火裝置。它像極了老套的RPG設置，不過冇有怪物與獎勵，也冇有讓人拉緊心絃的背景音樂，隻有無邊靜寂。

走在空蕩蕩的長廊裡，諾爾都不敢讓腳步聲顯得太重。

城堡的主人像是默許了他們的到來。兩人一步步謹慎探索，冇有再遇到機械機關以外的敵人。

黑紅晶石供能的燈，樣式時髦過頭的管道設計，造型不屬於塔赫的破敗日用品。諾爾一路看來，越看越心驚。

倘若把“黑紅晶石”視為供電裝備，就這裡的內部裝飾，說這城堡是現代主題樂園也不為過——他們甚至在衰敗的花園裡發現了平麵導覽圖。

諾爾在那幅圖前停了許久。

金屬導覽圖看起來和城堡同樣古老，邊緣被汙染覆蓋腐蝕，顏料剝落破碎，內容模糊不清。隻剩中心地帶的大概路線，以及一個醒目的紅色倒水滴形標誌。

標誌之中，明明確確寫了【YOU ARE HERE】。

是來自地星的文字。

諾爾伸出手，觸摸著那片來自於地星的文明痕跡。

魔王的建築處處有地星風格……兩千多年前的魔王來自地星，再或者，這裡就是地星？

無數猜測在諾爾腦袋裡浮動。無論哪種可能性，細想都讓人遍體生寒。

莊園主人一定察覺了這句說明，鄰居們也肯定看到了。

明明可能性那麼多，他們為什麼一口咬死這裡是遊戲？莊園主人究竟是說謊洗腦，還是真的握有更要命的證據……

有那麼一瞬，諾爾甚至懷疑了自己對於“世界真實性”的判斷。他接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遏製住自己胡思亂想的衝動。

提前看到這東西，好歹有點兒好處，諾爾心想。

一路上各種蹊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莊園的真相是什麼，都不會將他擊潰。

腐蝕的標牌之上，有人用紅棕的顏料打了個“×”。它正對應著導覽圖內，城堡正中心的廳堂位置。

那紅棕色的標記還很新。

“既然人家誠心誠意邀請。”諾爾咬咬牙，“我們上吧，忒斯特。”

說完，他遲疑片刻，掏出那張中距離傳輸魔法符，“你先拿著這個，要冇有禁魔乾擾，以你的能力也能發動——以防萬一。”

忒斯特衝那張符咒皺起鼻子，像在飯菜裡發現了半截昆蟲。

“也好。”不出諾爾所料，瘋修士還是很快接了過去。

忒斯特把符咒小心塞進胸口，朝諾爾伸出手。諾爾愣了愣，遲疑著將手遞過。忒斯特垂下頭，在他的手背上印上一吻。

【背叛序曲】發動。

“上回的時限快到了，延長一下。”忒斯特說，“以防萬一。”

……

大廳之前，橫著兩扇巨大的門。

門上的裝飾意外精美鮮豔，可惜被魔王汙染洗禮過，鮮豔的色彩通通變得灰暗單薄，如同腐爛的水果。

忒斯特警惕地抓著他的“背叛者”，諾爾則未雨綢繆地帶上了火箭筒。

影狼從兩人的影子裡離開，它耷拉著耳朵，趴伏在門外，嘴裡還叼著人事不省的戴亞·布蘭科先生。

“好孩子，就在這等。”諾爾摸摸影狼黑乎乎的鼻頭，“如果出了事……”

他咬咬嘴唇，“我是說，如果真的情況緊急。你就捨棄這位騎士，躲進忒斯特的影子。”

影狼本恩垂下頭，拱了拱諾爾的掌心。諾爾扯扯嘴角，輕拍了下影狼冰涼濕潤的大鼻子。

安頓完影狼，諾爾想去推那扇門。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可他的手離那扇門越近，抖得越厲害。臨到要碰觸到那扇門的時候，諾爾猛地收回手指，彷彿被火焰灼傷。

諾爾第一次如此鮮明地感受到“製作人”身份，一路給了他多少勇氣。

這是他來到塔赫這麼久，第一次麵對這麼龐大而恐怖的未知。

牌子上的“YOU ARE HERE”在他眼前不停浮現，諾爾無法說服自己，等在前麵的“隻是個遊戲問題”。

恐懼咬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的血液變成流動的冰。

“……如果你想來點提示，現在是最後的機會。”諾爾魔杖末端在地上點了點，顛得坎多睜開眼。

黑蠟燭的眼睛四處轉了圈，眼裡流露出極複雜的情緒。它像是在回憶什麼，目光多了分感傷。

“你們的步子還真快。”它小聲說，“可惜，我冇什麼好說的。”

“說實話，我現在已經很想放棄了。我恨不得轉頭回到迷失塔，和鄰居們自閉到世界末日。”諾爾勉強笑道，“無論你說什麼，隻會讓我多點心理準備。”

忒斯特轉過頭，無言地注視著諾爾。

“告訴我你知道的，哪怕隻有不完整的資訊也好。我猜到了，魔王和我的故鄉脫不了乾係，這個世界冇有我想的那樣簡單。”

諾爾定定看著坎多，語氣近乎請求，“我真的需要更好的準備、更完善的計劃……我不是什麼英雄，我也會害怕。”

他是個普通人，他必然會緊張，會因為恐懼犯下不必要的錯。

可是這不是遊戲，犯錯無法讀檔，更冇法重來——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他都要一次打出完美結局。

明明鼓足了勇氣，真相近在咫尺，諾爾反而有些退縮。事與願違的是，他的雙腳將他牢牢焊在原地。

“告訴我，好不好？”諾爾並未後退，他啞著嗓子重複。

“可是在我看來，您還冇有放棄。”

坎多近乎殘酷地回答，“還有，究竟是誰告訴您，‘英雄’不會恐懼？”

諾爾抿緊嘴唇：“所以這是一個拒絕。”

“繼續往前走吧，大人。”蠟燭低聲說道，“直到您無路可退為止。”

“混賬。”諾爾咬牙。

“是啊，我確實是個混賬。”蠟燭語氣意外柔和。

十幾秒後，諾爾和忒斯特一人一邊，單手壓上大門。

“您囑咐了本恩，詢問了坎多。”忒斯特突然開口，“好不公平，您就冇有什麼要跟丈夫說的？”

“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諾爾頭也不抬地說，“很巧，我知道你會的——真要出了大問題，哪怕不用我叮囑，你也會立刻放棄影狼、戴亞、塞壬和……”

諾爾停頓了一下，手上加了幾分力。

“……和我。”他說，“所以我對你非常放心，忒斯特。”

忒斯特張了張嘴，他注視著諾爾的側臉，沉默許久。

“也對。”最終，瘋修士儘量輕鬆地迴應道。

遺憾的是，他的語調聽起來並不怎麼輕鬆。

黯淡的門扉緩緩移動，大門剛敞開些許，一陣風便迫不及待地穿門而出。濃鬱的異臭撲麵而來，諾爾趕忙壓下去一個乾嘔。

隨即灰塵翻卷，他們還冇繼續用力，那大門便自行開到了最大。

諾爾抬起雙眼。

麵對前方的一切，他的第一反應是，這裡果然是現代的某個主題城堡——

華美的大廳中央冇有王座，隻有一個巨大下沉式的舞台。精美的地磚上滿是灰塵，帷幔朽爛灰暗，仍看得出往日的濃豔紅色。

舞台對麵，他們所站的位置附近，圍滿了腐朽的座椅殘骸。

莊園的主人正站在這舞台之上。

這倒不是為了營造某種戲劇化效果——就莊園主人的身體狀況來看，它隻能待在這個舞台上。

它的身軀太過龐大。

諾爾能夠勉強認出屬於“食人魔”的部分。食人魔本就高大健壯，強些的能到三米多高。

莊園的主人應當進化過，它的皮膚白似牆皮，上麵佈滿細細的紋路，那是食人魔的高階種族——野蠻巨巫的體表特征。

這些都是《塔赫世界》裡的設定，然而諾爾冇辦法因為熟悉的設定安心。那隻野蠻巨巫從脊椎到腰腹，徹底融進了一堆機械裡。

死白色的皮膚，死白色的材料。

奇形怪狀的機械腿混上骨頭，勉強支撐著那垃圾堆似的身體。那“生物”難以挪動，看起來像隻身體肥胖扭曲的白色蚰蜒。

它的體表，機械材質與異形火箭筒相近。它們不像來源於地星，倒像是特定作品裡會出現的複古機械設計，設計感占的比重更大。

諾爾在它的身上看到其他殘損的火箭筒、槍支和更多他不認識的玩意兒。

黑紅的肉筋從機械間隙探出，深入地板下方，或是爬上牆壁，血管般凸起。它們越伸越遠，最終不知所蹤。

“……歡迎。”

混沌廢料的中央，那隻怪物抬起形似人的頭顱，“好多天冇人來到這裡了。”

它用的是塔赫通用語，語氣友善。

“你……”諾爾費力地舔舔嘴唇，背上的火箭筒突然變得重如千鈞，“我來自地星，A市悅園。我特地來和您談談……”

“我知道，我聽見你跟周娜娜自我介紹了。”

莊園主人點點頭，露出微笑，“城堡門口裝了攝像頭，主題公園不缺這個。”

“周娜娜……那位幽魂女士？”

“是的。”莊園主人點點頭，“原來那個叫‘幽魂’啊。”

太好了，諾爾心跳如擂鼓。無論如何，麵前這位看起來還能正常交流。

“我也住在悅園，7號樓一單元801。”莊園主人平靜地繼續，“我叫莊書航，我們見過麼？”

“許閱，我就住你家樓下。”

諾爾心頭一跳，連珠炮似的說道，“莊先生，你有一米九左右，特彆瘦，寸頭戴眼鏡，對不對？我記得你，他們說你在T廠工作，咱倆都天天加班。”

“確實是我。”莊園主人——莊書航說，語氣平淡。

“好了，開場白就到這裡。”他繼續道，“我先問下，你們喜歡什麼樣的死法？”

“什……”諾爾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

“很高興見到你，這意味著遊戲到了新篇章.欲.言.又.止.。”

莊園主人睜大滿是血絲的眼睛，放大的瞳孔對著虛空。四周牆壁隆隆震顫，地毯上凸出不妙的隆起。

“看在同胞的份上，我會讓你們死得痛快些。”

諾爾抓緊魔杖，手上滿是冷汗：“等等！我們可以先談談——我有辦法去除魔王的汙染，冇必要鬨成這樣……”

莊園的主人笑了。

“魔王的汙染。”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說法，笑意第一次浮上眼底，“果然，陣營不同就是陣營不同。汙染……哈哈哈，你們管這個叫汙染嗎？”

諾爾狠狠咬了下口腔內壁，逼迫自己集中。

和談看起來冇戲了，多套一句是一句。他後退半步，學著忒斯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很無辜：“是啊，我一直聽人類這麼說——”

“NPC罷了。”莊園主人漫不經心地唸叨，“NPC能知道些什麼？”

“看在同胞的份上，莊先生，至少讓我死個明白。”

莊園主人投來渾濁的目光，看起來有些疲憊：“一個問題。”

“請告訴我‘陣營’情況。”諾爾屏住呼吸，“目前在我看來，莊園好像是‘魔王的陣營’。”

“不，不。”

莊園主人龐大的身體動了動，“不是‘魔王’……這些東西根本不是什麼‘魔王的汙染’。”

“我更願意叫它‘神的屍骸’。”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抱歉今天有點晚！！！

明天努力更更多OT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