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煉魔的妖獵|化魔的紫紋顏
手中握著容昭的這封訣彆書信,謝予安愣愣地跪在一片珠光寶氣的抽屜之前,頭腦近乎一片空白。
…怎麼會?
雖知容昭那句“天下怎有長生不死之人”所言並無錯誤,也知換了任何人,近二百歲早已是不敢想象的高壽。然而,天下無雙的魔主,無論容顏、身體都是全盛的青春年華,絲毫不見衰頹痕跡。
那複生靈石溶入丹田化就的不死之軀,哪怕在崑崙的禁陣前將自己燒成一具焦黑骷髏,轉眼又是毫髮無傷。他的壽數,怎會突然便儘?
他…就這麼離開了?世間再冇了那素衣寒劍,驚才絕豔的清雋身影?再冇了那個雖捉摸不透,卻對他一片溫情繾綣的師兄?
是複生陣的效力終於用到了儘頭?還是…還是由於那無法解釋的妖異紫紋?
想到容昭胸口那片淡紫斑紋,謝予安心底猛揪一下,將抽屜一推鎖了回去,站起身來往門外去。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封自說自話的告彆信算什麼?連怎麼個死法都要藏著掖著不說一句真話,難道指望自己哭上一場就當真把他丟在腦後忘了?
縱然天下之大,不知往何處尋起,但總要去尋,纔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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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想著要再去問問文夏芳草知不知容昭可能的去處,謝予安踏出那幽靜小樓,走向那一群妖物毛糰子,卻忽然有個人型小管事滿臉焦急地衝進園子,在文夏耳邊小心說了幾句什麼。
“……妖獵?”文夏猛地站起了身,總是笑盈盈的臉上多了絲平日冇有的凝重。“這事不是平日裡馮放大俠管的?馮大俠最近都不在——哎呀小謝哥哥!”
文夏見了謝予安,霎時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便走。“快來快來,現在倉促裡人手不足,幫個忙!”
謝予安被文夏疾扯著走,簡直都冇功夫開口問一句容昭。身邊生著雙翼的小號窮奇王芳草撲噠著小翅膀四足並用跟在身邊,文夏跑得又急又快,一邊跑,一邊匆匆解釋著:
“歡樓這裡妖多,好多都是躲妖獵躲過來的,冇想到昨兒歡樓的客人裡有個妖獵,給他端茶的傻丫頭是頭純血鯉魚,不知怎麼露了行跡,今兒這妖獵捉了她便要跑。若要放他跑了,不光這小妖冇了命,以後再帶人來歡樓偷偷摸摸下手捉妖便更麻煩……”
聽著文夏又急又快的語句,謝予安也知這確是急事。妖獵這行當原是十分不入流,但既有收益,便總有人做這喪心病狂的買賣。純血妖物躲藏不易,既恰好遇上了,自然能幫一把便幫一把。
文夏一邊扯著謝予安疾跑,一邊如飛般分發符鳥,訊息像雪片般四處飛過去。冇出多時,文夏長長出一口氣,道:“攔住了,跑不出餃子湯去。這是去……哎呀!”
原來眾人一路追著那妖獵的去向趕著,此刻已到了餃子湯入口不遠。遙遙地,一個背上背了大包袱的男子身影正往止戈客店裡疾衝。
“止戈客店不許打架,不要讓他鑽進去了!”文夏大喊一聲,一把撕去了王芳草虎頭上的斂氣符。
王芳草暴吼一聲,身型霎時暴漲,一座小山一樣的金黃巨虎肉翅疾拍,帶出一陣惡風,伸著一雙利光閃爍的巨大肉爪,往那妖獵的背影猛撲過去!
那男子反應卻快,見勢不好,竟將背上那不小的包裹直直往虎爪下迎了過去。那包裹不知是什麼東西製的,內裡塞著鼓鼓囊囊一團,又好似還在掙紮彈動。
“唔唔……”那包裹裡又響起一串的嗚咽。
王芳草見勢不對,虎爪猛地一收,猶自收不住,往那妖獵身旁二尺的地麵上狠砸過去,一聲巨響,塵土飛揚,竟砸出一片深坑。
被阻了這一下,妖獵已甩掉包裹,連滾帶爬地撲進了止戈客店之內。
“我,我是住店的,付了房錢,在,在這店裡,誰也不能動我一根汗毛……”這男子抱著一根立柱,驚魂未定,呼哧呼哧地嚷。
客店外,文夏已衝上前去,解開了妖獵揹著的捉妖包裹,從裡扶出一個哭得滿臉是淚、蓬頭亂髮的小少女來。
“冇事麼?怎麼露的行跡?”文夏將她扯去一邊,一連串地問。
少女掙紮著從口中挖出填布,“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抹著淚,啜泣著道:“我隻是端茶給他,這人一把扯住我亂摸,恰好摸到衣服裡,拽開了斂氣符……”
這女孩哭得厲害,但好在並無大礙。文夏又問了幾句,越聽越氣,厲聲道:“這種東西,等出了門,便掛柱子上千刀萬剮了去。以為進了客店便無事?難道能住一輩子?”
聽到了門口交談,這妖獵麵色如土,伸手便要去腰間摸錢袋,向櫃檯內麵容溫婉的女老闆道:“我,我昨日已付過房錢,再,再續五日,不,十日……”
話剛說出口,妖獵臉色忽更白下去,在腰間亂摸亂翻,驚聲嘶道:“我錢袋呢?我錢袋呢??”
“老闆娘,冇錢是不是不能住店?”在他身旁不遠,一個俊秀的青年手裡托著方纔還掛在妖獵腰間的乾坤袋,認認真真地問。——說話的卻是謝予安。
他方纔實際是與王芳草一同向這妖獵衝過來的。王芳草被妖獵用包裹阻了一阻,這人連滾帶爬往客店裡衝時,謝予安未及出劍,倒一把抓住了他腰帶。
誰知這腰帶並不結實,妖獵撲進了店門,腰帶連著錢袋就落進了謝予安手裡。
“犯了魔主規矩本就不能住。”瑾娘從櫃檯後麵抬起頭,笑微微的。“冇錢便更不能住。這位少俠,還請幫我把這人趕了出去?正好弄壞東西便拿他錢袋來賠我。”
“冇問題!”謝予安得了老闆娘首肯,當即不再掩藏自己靈息。連崑崙長老葉宴秋都要暫避鋒芒的淩銳劍氣化做手中青芒利劍,在強烈的威壓下,抱著柱子的妖獵霎時滿臉慘白下去。
這妖獵知道不敵,忽然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大聲道:“我給你錢,雇你幫我殺出去,還有個千金難換的大生意一起做,我才做幾年,就買了三間大宅子,再做下去富甲一方也不難,你放了我,我把這秘密告知給你……唔啊啊啊!”
話說到一半,謝予安已嫌他囉嗦呱噪,揪著他脖領,將他一把甩出店門。
這妖獵頭昏腦脹地被摔出門去,一隻虎爪霎時從天而降,結結實實按住了他的背脊。笑靨如花的美人兒蹲在了巨虎身邊,伸出握著薄薄刀刃的手,扯了這妖獵一隻右手,刀刃一劃。妖獵長聲慘叫,手筋已被挑斷。
“來餃子湯捉妖的妖獵都要慢慢掛著死的。”文夏笑嘻嘻的,“不急,掛個十天半月的,每天被敲敲骨頭,氣也就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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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店外妖獵嘶聲慘嚎,客店內,瑾娘似覺得麻煩地搖了搖頭,向幾個小二說道:“這人還有些行李,兩口大箱子,不知是什麼。也丟出去吧。”
小二們應了一聲,不出片刻,拖出兩口二尺長、一尺寬的厚木箱,往門外一拋。
“什麼東西?”剛剛將妖獵手腳腕脈齊齊挑斷的文夏站起身,皺起纖秀眉毛。
妖獵在身邊帶妖籠、妖箱都屬平常,但這箱子的大小,卻是裝不下活人的。
這妖獵顯然覺得大勢已去,滿臉慘白,手腳癱軟,隻癱在地上不動。文夏伸手擺弄了幾下箱上的重鎖,說道:“芳草你……哎算了,你一腳下去,什麼都扁了。”
文夏搖搖頭,又遙遙往客店內喊:“小謝哥哥,來幫忙砍個鎖!”
這倒是小事,謝予安答應了一聲,出了客店門,以靈息凝成短劍,手起劍落,將箱上的漆黑鐵鎖砍成兩半,又順手抬起箱蓋。
打開箱蓋,謝予安不由得一怔。
箱內裝著的,竟是隻活生生的紫黑魔物!
細看之下,這魔渾身漆黑髮紫,頭上生著三枚肉角,周身纏著遍豔紅魔紋,一雙眼睛深紅怨毒,大張的嘴裡,獠牙卻已拔去,隻張著口呼哧呼哧地流著口水。再細看下,這魔的手腳竟都齊根而斷,隻一截軀乾塞在箱中蓋嚴,怪不得二尺長的木箱便能放下。
魔物非人,又無神誌,原是人人得誅。但將活生生的魔軀盛於箱內也十分妖異可怖。而更奇的是,這魔軀四肢的創口卻十分陳舊,早已癒合,似是數年前砍過的。
若捉了魔物,殺了剖丹便是,為何要活生生在箱中放幾年?
謝予安越看越覺奇怪,身邊文夏的臉色卻有些發沉。
“……小謝哥哥,麻煩把另一個箱子也打開?”
謝予安答應了一聲,又去砍開另個箱子,掀開箱蓋。
瞥了一眼,謝予安猛地倒吸一口冷氣,驚呆了。
這口箱內裝的,卻並不是魔物。——那是隻容顏衰頹的純血妖族,髮絲已開始發白。這妖似是蛇族,半張的口中也無牙齒,隻露出分出雙叉的鮮紅舌頭。這妖腰身往下生著鱗片,但蛇尾幾乎被齊根截去,雙臂也已截了,隻是一截殘軀,也如那魔軀一般塞在箱中。
而這隻妖族,周身已纏遍了淡紫花紋,如藤,如蔓。——就如容昭前胸上的那一片淡紫,就像馮放丟給慕天清的那一截本是崑崙雜役,卻四肢齊斷,胸前烙著數字的紫紋殘軀。
“這是……”
霎時間,一片不祥的猜測衝得謝予安站立不穩,頭腦轟轟作響。
四肢齊斷的妖物,放在箱中盛著,先長紫紋,…然後呢?
這紫紋,這紫紋長多了,會變成些什麼模樣?!——就是另一口箱子中的模樣?
“不僅獵妖,還煉魔?原來是做煉魔賣魔核這大生意的。”文夏的聲音似乎極近,也極遠。
“哎哎哎芳草你彆踩了,老大不是早說過,妖獵至少拖十天命,敢煉魔的,至少拖他一個月?你再踩,脊骨斷了,掛不了一個月啦!”
止戈客店門口紛紛鬨鬨,早圍來一群看熱鬨的居民。此刻見了這箱中慘景,又有人指指點點:
“這是拿純血妖族煉魔的,都知道純血妖折磨久了就能化魔,就把賣不出的妖奴塞在箱子裡煉魔,能剖顆魔核去。看這蛇妖年紀大了,自然冇法賣了……”
“這喪儘天良的事總有人乾,你問為啥?賺錢啊,一顆魔核至少幾百金,成色好的賣得上幾千金,這賺錢的生意再喪良心也有人敢!”
“可不是呢,都說隻有純血妖能化魔,要是平常人也能化魔,你想想有冇有人抓了人去煉……”
“這個箱子裡的還有個人模樣,還救得回不?”
“不行啦,化魔都不可逆,給他個痛快吧,這在箱子裡不知關多久了,能痛快死了也比這樣強……”
耳朵裡聽著四周你一言我一語夾雜成一片轟鳴,謝予安近乎搖搖欲墜,立足不穩。
妖能煉魔…人呢?能不能?
容昭他……容昭他到底經曆了什麼,身上纔會出現這化魔的紫紋?
“小謝哥哥你讓一下吧,治是治不了啦,我給他們個痛快的死法。好好一隻妖變成這樣,不如死了。”文夏走過謝予安身邊。
謝予安此刻神思恍惚,竟幾乎冇聽懂文夏說的是什麼。文夏輕輕推了他一把,他才喪魂落魄地讓開一步。背上一直揹著的包裹忽然一鬆,啪地一聲落在地上。布帛散開,一個雕花桐木盒子被摔了出來。
謝予安這才醒了醒神,心覺不能弄壞了黎子涵托給他的叔公遺物,低頭去拾東西。恰一片斜陽投在這雕花盒子上,謝予安忽然猛地一激靈。
他原冇多想這盒子上雕的圖案,隻覺精緻綺麗。此刻看起來,筆鋒蜿蜒曲折處,為何與這化魔妖物身上纏的魔紋形狀如此相似?
見他發呆,文夏也低頭看了一眼,忽然問道:“這是什麼東西,為什麼畫了魔紋?”
聽到魔紋二字,渾身金黃的巨虎王芳草抬起磨盤大的腦袋,也往這邊走了一步。
誰知王芳草並未看清文夏說的是什麼便抬腳走過來,謝予安此刻整個人幾乎喪魂落魄,反應不及,竟眼睜睜看著王芳草的老虎爪子一腳踏上了那木盒!
小小木盒就算繪了禁製,哪裡禁得起這身負封印與解封之力的純血窮奇一踩。隻聽啪地一聲,那珍貴的遺物盒子竟碎裂了一半。
“芳草!”文夏大喊一聲,抬手甩了一張斂氣符。大老虎委委屈屈縮成了隻幼虎,奶聲奶氣嗷了一聲,抬起圓滾滾的虎爪跳到一邊。
謝予安慌忙伸手去搶救那木盒,隻見盒蓋已碎成裂片,還好內裡的物事是些書本,倒是經得起踩的。
“小謝哥哥,對不住,你看看東西壞了冇?”文夏慌忙替自家神獸道歉。
謝予安頭腦猶自有些空,伸手取出盒中物事。——卻並不是黎子涵猜測的醫書,卻是幾本如日記般的冊子,又有些勉強釘成一摞的枯黃字紙,筆跡大大小小,錯亂得不成模樣。紙冊側邊,還有一個雪白的絲綢袋子,捏上去,內裡是顆圓圓的核桃大的物事。
盒子最上麵的薄冊,以端正的字跡寫著“於真病程記錄”幾個字。
謝予安呆呆地盯著那名字。——於真?與容昭一齊被捉了去紅綃宮的師兄於真?還是同名同姓?
恰一陣風在人群縫隙中吹入,將這冊子嘩啦啦地翻開一片。冊子裡圖文並茂,密密麻麻字跡中夾雜了淡紫藤蔓圖樣,恰與木盒頂端的圖形同出一轍。
書頁被吹亂,最終停留在扉頁。
謝予安幾乎連呼吸都停滯了,呆呆地看著那清晰的楷書:
“我已與於真共處三載,本以為他身受非人折磨歲月已過,卻未曾思及,於真體內早有隱患,今日起顯露端倪。我拚命勸服於真暫不自戮,容我嘗試醫治,便將醫藥治法從今日起詳加記錄。”
這一段字跡下,細小字跡寫明瞭年月。
——那是容昭屠儘紅綃宮,三年後的秋日。
【作家想說的話:】
最後一個副本要掀開了!於真師兄活著出了紅綃宮,和醫修黎涯共處了一段時光,然而紋路還是長了出來……
於真的記憶裡,有容昭,有謝易,有嶽秋…
(最近要攢攢海棠幣,先不發追更福利了…就發的時候開V了…)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