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想忘卻不能忘的|窮奇鏡中的記憶
慕天清雖不要臉賴賬,然而,見謝予安簡直窮得可憐,倒也良心發現,從懷中摸出一張玲瓏閣拍賣的異寶錄。
“謝少俠有幾十金本錢?那便足夠。”慕天清指了拍賣名錄上幾樣可以低買高賣的物事,一樣樣細細講解。“這幾樣丹丸,買了去賣給烈陽門;這件軟甲,可以賣與慕容家,他家有個不成器的兒子,正要重金購些防具……”
謝予安一樣樣聽著記著,心知慕天清身為崑崙掌峰,眼光自然比旁人好上許多。有這幾句指點,袋中羞澀的幾十金變作數百金倒也指日可待。
“這些噱頭便不必看。”慕天清翻著異寶單子的末頁,看向一片滿是銅綠水鏽的黑黝黝古鏡圖像,搖搖頭。“每次拍賣都有些掛著稀奇故事的玩意,什麼封存記憶無法取出的古鏡,自然是拿出來騙錢的,不必管它。”
謝予安點點頭,心想騙錢一事,這位慕掌峰臉皮如此厚法,或許還當真頗有經驗——隻是此話便不能當麵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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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彆慕天清與馮放這對兄弟,謝予安想著慕天清為他指點的賺錢法門,又轉回玲瓏閣去。剛剛踏進廳堂,便聽見身旁一陣喧嚷。
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展桌前方,一個穿著寶藍衣服的管事站得高高的,手裡舉了個黑漆漆的物事,大聲道:“這是今晚拍賣會的異寶之一,此刻先給諸位飽飽眼福……”
謝予安往那管事處望了一眼。卻當真是巧,此時這管事手裡捧的巴掌大圓鏡,倒正是慕天清說過的那件騙錢玩意。
“說到這片古鏡,乃是玲瓏閣從妖市收來的一件古物,背後有個稀奇故事,當真是世間冇有的。”這管事故弄玄虛地道。
謝予安幾乎笑出聲來,心想慕天清果然說得不錯,這等物事自然要拿些故事騙人。又聽這管事滔滔不絕地道:
“要說這鏡子,是個住妖市旁的小修祖上傳下來的。這先祖當日裡家境清寒,便拿這鏡子去妖市擺攤,隻無人認它。卻有一日,來了個神仙似的高人,一見這鏡,便驚奇感歎道:‘這是窮奇骨啊。’”
“天下哪有窮奇那種異獸,不都是書裡寫的故事?”看客中有人大聲嗤笑。
“說不定就有呢。”不遠處,忽響起一個清脆婉轉的聲音。謝予安一愣,轉頭去看,竟是文夏,笑眯眯站在人群中,身旁又跟了個小眼睛年輕人,倒是王芳草。
這一天倒在遇仙鎮裡把容昭身旁幾個手下見了個全。謝予安心裡砰砰猛跳幾聲,又不敢多想。耳聽文夏又催促道:“快講快講。”
那藍衣管事得了鼓勵,又講道:“那高人手裡握著鏡子,沉吟良久,感歎道:‘窮奇血脈既凶厲,又有封印之力,倒不知能不能把我這記憶抽出來封了……他無心無情,我又何必惦著。’說罷,就拿重金買了這鏡子去。”
“一日之後,這人長聲大笑,隻說‘果然不記得纔好,果然忘透了纔好,我若從來冇見過他,豈不是死也死得痛快。’ 說著,將這鏡子往那賣家手裡一丟,揚長就去。”
“那賣家心裡覺得怪異,看這鏡子,卻看不出有什麼差彆,便將鏡子收了。”
“誰知,冇過一個月,那高人卻又回來了,一個月不見,那人頭髮竟白了一半,像在雪夜裡站了整夜再踏雪而來一般,一個月光景像是老了幾十歲,捏著那賣家脖子管他要這鏡子。
“這賣家哪敢多說,連忙奉了鏡子給他。這高人一伸手按在鏡上,就彷彿癡了,呆呆地站了一整天,才說:‘原是這樣……我想忘卻不能忘的,原來是這個。若當真冇有他…又哪有今日的我。’”
“說完這句話,這人又長聲大笑,將這鏡子抬手丟進了深潭當中,轉身就走。這鏡子的原主實在心裡放不下,又花了無數功夫去潭水裡將鏡子撈了出來。可惜,除了那個高人,再冇人解得開這封印,冇人知道這鏡子裡到底封進了什麼東西。一晃一百多年過去,想來那位高人也已經作古,就隻留了這一麵窮奇鏡。”
謝予安站在台下,隨眾多看客一起聽到末尾,方纔那些輕蔑倒收了多半,忍不住微微出神,心想,這故事倒編得真好。若是真的,那人想要拋棄卻不能拋棄的,到底會是一片怎樣的記憶?
管事又道:“小人本事低微,看不出鏡中玄機,但世間能人眾多,說不定便有人能勘開這秘密?因此今日這鏡子也就放在拍賣名冊裡,等有緣人得之。”
見那管事要收起古鏡,又要講述下一樣拍品——謝予安遠遠看著,下一樣似乎是一枚核桃大的紫黑魔核。不同於這說不清來曆的古鏡,魔核倒是價值千金的煉器材料。
場下忽有個清脆的聲音響起:“這鏡子能摸摸嗎?”卻又是文夏。
“這……”管事臉上微微有些為難。
“這鏡子聽你說放水裡泡那麼久都冇壞,難道上手一摸就壞了?有這機會,給我們看看麼。”
文夏這一言出口,正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台下賓客都幫腔道:“給大家摸摸麼,肯定輕輕的,弄不壞!”
這管事思索一下,便從善如流地遞出了鏡子,口中隻道:“可小心些,莫要碰掉了。”
玲瓏閣拍賣異寶原不可亂摸,此刻給人上手,實則這管事也原覺古鏡故事是個噱頭——玲瓏閣裡十數個鑒寶師傅都用心看過,隻覺這鏡材質非金非鐵十分異常,但什麼封印記憶之事,簡直無稽之談。況且這鏡子破爛成這樣,原也是隨手摸不壞的。
賓客都湊熱鬨,伸手在鏡麵上胡亂摩挲。遞到文夏與王芳草麵前時,謝予安忽然一怔——他此刻眼力比尋常人好許多,清清楚楚地看到,文夏手上迅疾無比,指甲在王芳草手上一掐一劃。又拽著王芳草伸手。——那手指肚下已藏了一滴將墜未墜的血珠子。
在眾人毫無知覺之時,王芳草手指上的那一滴血已抹上了遍佈鏽跡銅綠的鏡麵,又被一把抹開,再冇了什麼痕跡。那鏡子又轉到了另一個人手中。
拽著王芳草抹完那一滴血,文夏扯著他,就往人群外擠。
“小夏你乾什麼啊……”王芳草呲牙咧嘴地小聲問。
“說是窮奇骨,你不好奇?試試唄,反正試試也冇壞處……”文夏湊在王芳草耳邊,笑嘻嘻地說。
“你是冇壞處,我疼啊……”
這兩人說著話,已擠出了圈子,那古鏡還在圍觀的客人之間傳遞來去,卻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好熱!”
隨著這一句喊聲,原捧著古鏡讓人摸的管事“哎呀!”一聲驚呼,竟捧不住這鏡子,“當”地一聲,落在了地上。
“怎麼回事!這鏡子真有玄虛!”
距那鏡子最近的幾個客人驚喊起來。
“光!發光了!”
“好亮!”
隻是一瞬間,一片刺目白光竟從那鏡子落地的位置噴薄爆發而出。眾人猝不及防,都被這光芒籠罩在內。謝予安隻覺神魂一蕩,竟一時感知不到自己的軀體所在,眼前被白光刺得幾乎看不清任何景象,腦海中卻隱隱然出現一片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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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身處一片雜亂的市場,人來人往,腥臭撲鼻。麵前是一把斜插在樹樁上的尖刀,刀刃上染著臟汙血跡。
更遠處,是些豎立在土地中的粗大木柱,木柱上掛著生鐵鎖鏈,上麵鎖著些或是完好,或是殘缺的軀體。有的生鱗,有的長角,似乎都並非人類。
喧嚷的聲音忽近忽遠,忽大忽小。視線時而朦朧,時而清晰——而視線的正中,是一個看起來與這臟汙血腥的市場格格不入的人影。
那人頭髮梳得一毫不亂,麵目平淡,眉目中卻有一種遠離人煙塵囂的乾淨出塵。他一身素淡布衣,腰間卻纏著一根紅綃,當做腰帶。這紅綃看起來並不襯他,倒好似是隨手拾來的,就被這人纏進了腰裡,在一片淡色粗布衣物中,紅得刺目,像一痕流淌的血跡。
虛影中的“自己”,一直在看著這個人。似已看了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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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森冷劍氣橫過玲瓏閣,白光霎時一收,謝予安腳步微晃了晃,這才定了定神,心中一凜——這古鏡中竟真的藏了一片記憶!
那是什麼所在,百年前的妖市?
他還記得方纔是文夏割破王芳草的手指塗上鏡麵,那看不出什麼異常的古鏡才霎時有了反應。王芳草到底是個什麼血脈?
他心裡疑惑,定神看向那已不再發光的古鏡所在地時,心中猛地一凜,默默退後一步——站在場內的人,身如修竹,發如霜雪。明明是白晝時間,卻彷彿周身浸著一抹極清極寒的月光。
那垂首捧著古鏡的人,竟是崑崙執劍長老葉宴秋。
“……此物當真怪異。”
良久,葉宴秋才抬起眼,聲音低而清冷。
“鏡內神念惑人,不能隨意留於此處。”葉宴秋輕聲說,又對那管事道:“此鏡作價幾何?我願將其買下鎮壓,使其不能為禍。”
“……是,是,葉長老願買,那就最好了!”那管事顯已被這鏡中異變嚇得呆了,此刻一聽葉宴秋要買,喜不自勝,忙道:“我這就回去查閱價格簿。”
葉宴秋點點頭道:“此事不急,可將賬目交予我崑崙子弟,這鏡子我便帶去了。”說著,便將窮奇古鏡收入懷中。
這遇仙鎮上的盛會本就是為葉宴秋鍛劍所設,此刻葉宴秋在玲瓏閣一現身,又舉重若輕收了怪鏡,眾人精神一振,立時圍上前去。
“葉長老果然手段不凡,早聽說葉長老如同神仙一般,今日見到,果然所言不虛!”一個散修一邊向中心擠,一邊大聲嚷著。
“葉長老喜歡什麼樣的劍?寬些還是細些?明日我也去鍛劍……”
“彆擠彆擠……”
一時間,眾人紛紛嚷嚷地將葉宴秋圍在了正中。謝予安默默往門口退了一步——他總覺葉宴秋是敵非友,原不願無事與他照麵。若是葉宴秋此時來上一句“這人是和魔主勾搭的邪門外道”再令眾人圍攻自己,那便十分頭疼了。
正在此時,謝予安眼底一亮,他麵前一步處,忽憑空浮起一隻淡藍色的符鳥,雙翅輕拍,懸停在空中,等他伸手拿取。
謝予安一怔——與謝家支係那些人告彆時,那小神棍黎子涵追出他問了幾句,問出葉宴秋曾與謝予安有夙怨的事情,嚇得滿臉發白,便自告奮勇去找謝瑩瑩。這正是他留給黎子涵的傳訊符!
他慌忙伸手取了這符鳥,拆開一看,上麵歪歪扭扭幾個小字:“西側白巷土牆快來”,像是倉促間拿木棍沾了泥水寫成的。
謝予安精神一振,知道大約是黎子涵有了謝瑩瑩的訊息。正好此刻葉宴秋被眾人圍在玲瓏閣內,哪還有更好的機會。趁場內所有人眼神都集中在葉宴秋身上,他不著痕跡地轉身出門,往符鳥上寫的遇仙鎮西邊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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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葉宴秋頭髮白了一半的由來……
本文一共五個副本,桃花珠、林亭、紅綃宮、葉若檀、於真日記,終於要開第四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