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 025

022 春雨樓｜我以後要嫁個金光閃閃的女英雄顏

白霏雖是白家得力的子弟，但並非白疏影親子，又死得實在不算光彩。因此，這一場素車白馬的葬禮並未大操大辦，隻是漆黑棺木在側屋停了七天，親友守著靈柩哭上幾日，也到了出殯的時日。

白疏影攜嫡子白瑤為首，送棺木出門，一行人麻衣素帶抬著棺柩往白氏後山墳地去了。畢竟死者為大，白家的客卿、子弟也都站在門前送靈，謝予安站在謝家支係幾十個男女老幼的前方，謝年的妹妹謝瑩瑩站在他身側。

“其實裡麵隻有條腿骨？”謝瑩瑩睜著兩隻這幾天都腫得像桃子一般的眼睛，有些好奇地看著越行越遠的棺木。

“…有腿就不錯了。”謝予安歎了口氣，他從餃子湯返還，才知道原來白疏影也冇指望他當真尋到什麼，空棺葬禮早已安排得當。被他帶回一條腿骨來，反而算是意外之喜。

至於白霏是誰所殺，謝予安隻說查不出，白疏影竟也冇多問，拿腿骨裝了棺，這事情就算完了。

眼看著一行送殯的隊伍已不見了，謝予安見白疏影父子也要轉身離開，忽然想起正有事情要尋這白家主，便走上前去招呼了一聲。

白疏影向他點了點頭，微笑道：“是謝玉少俠，前不久辛苦你了。”

“…這倒冇什麼。”謝予安搖搖頭，直接問正事。“我聽說白家的雜役隻要結了靈核的，要麼收入白家子弟，要麼算是客卿，便不做雜事了？”

“有此規矩。”白疏影看了一眼被謝予安帶在身邊的謝瑩瑩，臉上忽然有些意外。“…她？”

“是，這姑娘結靈核了。”謝予安看了一眼這身材單薄長相柔弱的小姑娘，也不由有些讚歎。

謝瑩瑩這姑娘長相柔弱，性子倒韌。聽說親哥哥謝年失陷在那妖魔橫行的地界生死不知，竟冇怪罪謝予安半句，隻撕心裂肺地痛哭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抹抹眼淚便起床聚氣修煉，在那一天上，丹田竟就結了靈核。

但凡修士，身感靈息是第一步，腹結靈核是第二步。大抵修行之人二十餘歲能結靈核便是資質不差。十五歲就結了靈核，幾乎算得上是個難得的天才。

“這倒真是意外之喜！”白疏影麵上霎時一片喜色。“謝姑娘，是否願拜入我白家為徒？以你資質，我可以親傳你修煉之法，你改姓為白，便是白家嫡係子弟，做瑤兒的小師妹。”

白家是玄門大族，從雜役搖身一變為嫡係子弟，近乎一步通天，身旁的幾個白氏子弟眼裡都多少露出豔羨來。

誰知，這女孩卻低頭行了個禮，眼中一片堅決，搖了搖頭。

“白家主，謝謝您好意。但我姓謝，不願改姓。”

“…不願改姓便不可為嫡係。”白疏影搖了搖頭，神色有些可惜。“但也可入我白家為徒…”

“不必了。”謝瑩瑩又是堅決地搖了搖頭。“若白家主允可，我隻想做個客卿。”

白疏影微微皺了眉。

“謝姑娘，你可確定？我白家的典籍、靈石、法器、利劍，做我白家子弟，自然供給充足。但若做客卿，我白家隻供你吃住，一應資源，都要拿功勞來換。若無功勞，連本最低級的練氣典籍都拿不到，何苦白白浪費了你這資質…”

謝瑩瑩又是輕而堅決地搖了搖頭。

“…瑩瑩是我義妹，我自然管她，以後我的功勞點數，瑩瑩可以隨便取用。”謝予安走上一步，看了眼身旁外柔內剛的女孩。

既弄丟了謝瑩瑩的哥哥，謝予安心想也隻能賠個哥哥給她，既謝瑩瑩並不把謝年失散的事情遷怒給他，他便死活認了瑩瑩做乾妹妹。

這些時日，他雖未言明自己睡了百年的事情，但也未曾遮掩自己也算謝氏族人。謝年失散，他左思右想總覺謝年當日裡費儘心思照顧的妹妹與族人自己冇法全然置之不理。雖然心裡知道在白家寄住總不是長久之計，但現下謝予安孤身一人，毫無資曆，要如何安頓這幾十口人也確是為難。左思右想，謝予安倒覺得，繼續寄住白家做這客卿也是未嘗不可。

“既然這樣也好。”白疏影身邊的白瑤走上一步，笑語晏晏地道：“若謝姑娘什麼時候改了主意，父親一定還願把你收為徒弟做我師妹。先做客卿也好，我這就吩咐屬下去尋幾本謝姑娘此刻能用的典籍，也做賀禮，祝賀謝姑娘年紀輕輕身結靈核。”

白瑤又望向謝予安，微笑道：“謝少俠也是，需要什麼東西便與我講，白瑤一定儘力。”

謝予安心裡知道白氏父子心裡未必冇有謀算，但總之這二人麵上常是客客氣氣，冇什麼好挑剔。既已決定暫住白家落腳，他謝過白疏影與白瑤，與謝瑩瑩一起轉身回居處。

走出幾步，謝予安忽然感知到有一束目光一直注視著他。他此刻修為強盛，知覺比尋常修士敏感數倍，縱未回頭，他也知道，默默注視他背影的人，是那穿著一身鳳凰紋白衣的白家嫡子，白瑤。

———

半年後。

早春三月，楊柳拂堤，春煙如醉。

春雨樓初一十五都是當眾殺魔的時日，又並不收取財資，因此周遭冇有修為的平民百姓最愛湊這熱鬨。都知今日又有黑衣刑官殺魔取丹，春雨樓廣場外的步道擠擠挨挨，都是等不及要進場圍觀，好攢些談資吹牛的。

人群中，有個身高腿長的俊秀青年很是顯眼，明明眾人在春雨樓畔等得摩肩接踵，卻都不願靠他太近，在他身邊讓了好大一個圈子出來。

倒也不是因為這青年本身如何可怖，卻是他足邊放了口笨重的木箱，足有二尺來長，一尺高，被繩索鐵鏈重重地捆了，卻彷彿內裡有什麼活物，嗡嗡咣咣地撞著箱子，若離得太近了，還隱隱有些腐臭氣從箱中傳出來。

“是來給春雨樓送魔的吧。”有人遠遠指著竊竊私語。

“想必是了。”身旁人側目窺著那青年和他身側站的秀麗女孩，匝舌道：“這小姑娘是一道來的？也不害怕。”

此刻，高挑青年謝予安正半低下頭，向身旁的謝瑩瑩說道：“你剛纔殺那妖龜時出劍的反應不錯。隻手腕力氣不足，想來是倉促間冇把靈息蘊進腕骨，才刺偏那半寸。劍崩了倒不妨，回頭我再尋一把給你。”

“嗯，謝謝哥。”謝瑩瑩稍有不好意思地點了頭，又問：“雲鷺劍第三式的那個變招，我隻揮出一半，便覺得腳下跟不上…”

“是你學太快了。”謝予安笑笑。“才結靈核半年，就學到雲鷺劍第三式，跟不上纔對。多練自然就好。當年也隻有…”

謝予安說了一半，忽然停住了口。

當年…也隻有他的師兄容昭，學劍有那個快法。

當年那驚才絕豔、乾淨耀目的白衣劍客…他幾乎不敢去想過往的容昭，也更不敢去想如今的容昭。

既不敢想，又忘不掉。便索性讓自己忙一忙，也能少想些想不通的事情。近日來，謝予安心覺自己空有充足靈息卻實在缺乏曆練，便趁了在白家借住的機會，日常出門跋涉斬除妖獸魔物。半年過去，日日苦練，靈息運用更加自如。若有容易斬除的魔物，他也帶瑩瑩一同出門作習練。

這次便是，他在旁看著瑩瑩自己動手把隻成精怪的老龜砍得半死不活，心想這小姑娘可是比當年的親弟弟謝易強得多了。

思及謝易，謝予安又搖了搖頭，知道多想無益。他又有些無奈地看著麵前把春雨樓大門堵得密密實實的人群——原不想湊熱鬨看什麼殺魔，但看這個架勢，隻怕要等這些圍觀殺魔剖丹的人群散去，纔好把這活捉的魔物送去春雨樓，登記貢獻，再等著換魔丹了。

“哎，這位青年少俠與小娘子，可要測測姻緣吉凶？”步道之旁，挑了根“鬼穀神算”旗杆的山羊鬍老兒剛剛給人推罷命盤，收了銅錢入袋，又朝謝予安招呼過來。

“我看這位少俠紅鸞星動，正所謂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儘處，看二位天作之合，金玉良緣，可要推個八字吉凶？”

謝予安無語地瞄了那老神棍一眼，腳下倒離謝瑩瑩站得又遠了半步。

“胡說什麼啊！”謝瑩瑩年少，臉上掛不住，漲得通紅。

“王老天師，不是我說你，這兩位明明冇有姻緣線牽著，想是兄妹，或是密友。”這山羊鬍老神棍身側，一個身材瘦削的年輕人正冇正形般坐在地上，若不是開口說了話，倒冇人見此處還蹲坐了個人。

謝予安看了那穿著青布短衣的年輕人一眼，隱隱有點眼熟，又記不起在哪裡見過。再看他腳下，倒鋪了張白布，上麵用炭筆寫著幾個狗爬般的字：“祖傳絕學，隻算姻緣，彆的不會。”

與他眼神一對，這算姻緣的小神棍忽然道：

“反正我也冇生意，送你一卦，若準了，給我吆喝兩聲便成。”說著也不等謝予安答言，一手操起竹筒，搖起銅錢，往白布上“嘩啦”一倒。

“哎……這卦象。”小神棍上上下下盯著銅錢，又看了兩眼謝予安，有些意外地搖了搖頭。“澤水困，困而不失，有言不信，口不對心…”

“什麼意思？”謝予安原以為這小神棍也隻是隨口瞎說，聽到“口不對心”四字，忽心裡一動，忍不住追問下去。

“困則不通麼。”小神棍搖搖頭，“這位少俠的姻緣不順得很…哎，官殺重見，混雜衝刃，你心裡惦念那人似生還死，似死還生，好像死了很久，又好像一直冇死……這什麼卦啊。”

謝予安怔在那裡，一句“胡說八道”竟梗在喉嚨裡說不出口，小神棍倒一把將銅錢收回竹筒，滿臉“你砸我場子”的神情忿忿瞪了謝予安一眼，氣呼呼道：“我這輩子還冇見過這麼難解的卦，不算你的，算你妹妹的。”

“啊，我就不了…”謝瑩瑩剛想推卻，小神棍一把銅錢又“嘩啦”倒了下來。

“姤，偶也。巽為草木，生機盎然；姤有針線之象，是相遇之理…姑娘你今日有偶遇之緣…”

“都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啊。”謝瑩瑩臉一紅，冇好氣地扭過臉去，不肯看他。

小神棍一邊伸手收他的寶貝卦錢，又一邊喋喋不休地道：“我算姻緣這是家傳的，可冇有不準的時候。我爹活著的時候給我起過卦，說我以後要嫁個金光閃閃的女英雄，我就給人家好好洗衣做飯帶孩子再嘴甜點把人哄開心了就夠，我尋思著也不錯，就不知那女英雄現在何方…哎彆踩我彆踩我！”

最後一句話倒是向身後幾個擠擠挨捱過來的行人嚷的。原來謝予安與瑩瑩停在他麵前聽他廢話的當口，春雨樓廣場大門已開了。翹首以待等看熱鬨的眾人如流水般往裡湧，都想找個好位置看殺魔。

謝予安見人群擠得厲害，一手忙提了那裝著半死不活妖龜的箱子，另一隻手護著瑩瑩，也隨眾人往廣場內走。

小神棍手忙腳亂連滾帶爬地抓了卦錢竹筒往懷裡塞，塞得匆忙，又帶出個咬了一口的包子，滾在地上。

“哎我包子，我午飯，彆踩！…算了。”小神棍嗷地一嗓子，又滿臉痛惜地搖搖頭，那半個包子被人踏上重重一腳，顯是不能吃了。

但此刻後麪人俱在向內蜂擁著擠，不要說丟個包子，便是丟了錢袋也未必撿得起。幾人被人群一徑向內推擠，進了厚重石牆圍起的窄門，謝予安立時覺得眼前一亮——掌天下魔物殺戮的春雨樓就在眼前了。

雖一聽名字便想起些“小樓一夜聽春雨”之類纏綿婉轉的詩句，這春雨樓實則並不纏綿，亦不宛轉。入眼是棟鐵黑的三層小樓，蓋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匾牌以金漆銘了“春雨”二字。後麵鐵黑樓閣鱗次櫛比，大約幾十裡方圓都是春雨樓的產業。

鐵黑小樓前，是厚重青石圍牆圍著的水磨廣場，廣場中還有第二層欄杆，是拳頭粗細的生鐵製成，像是給廣場中攔出個五丈見方的碩大鐵籠。鐵籠之內的地麵斑斑駁駁，一層一層暈著紫黑顏色。血腥氣隱隱約約撲著鼻子。紫黑顏色蘊得最深之處，已用黑布蓋了個方方正正的東西，還在隨著碰撞、哀嚎聲微微晃動。

“是籠子吧？魔物關在籠子裡麵？”謝瑩瑩冇見過這場麵，小聲問著謝予安。

“大約是。”謝予安微皺了皺眉，自餃子湯走出一趟，見了鄭烏塵院子裡層層疊疊關著赤裸活人的籠子，再看到“鐵籠”這種東西，他總有點不大好的聯想。但這籠中的物事長聲哀嚎，尖銳嘶厲，搖得鐵條嘩啦啦作響，顯然並不會是人。

“哎哎彆擠了彆擠了都有位置…對不住。”身材瘦削的小神棍幾乎被人撞到謝瑩瑩身上，連忙伸手撐住前麵的圍欄，不好意思地向少女道了聲歉。

“沒關係…這個給你。”謝瑩瑩想想，從錢袋裡翻出幾枚銅錢。“雖然你胡說八道，但也算你卦資，拿去買包子吧。”

“謝謝姑娘。”小神棍露出滿口白牙嘻嘻一笑，又認認真真道：“請我吃包子的都是好人，我記得的。”

瑩瑩畢竟小女孩心性，見這青年如此說，也忍不住問：“還有彆人請你吃過包子？”

“有的，上次被人掀了攤子——那人和他表妹有緣無分難道怪我？就有那等人不樂意聽實話，聽了實話反怪我說…那幾天可真是餓慘了，多虧遇見個好心人…哎姑奶奶呀您彆踩我！”

小神棍剛要再說，被身畔一位五大三粗的胖嬸子一腳踏上，捂著腳哎喲哎喲直叫起來。

提起包子這事，謝予安忽然想起來他覺得這小神棍眼熟的緣故——當日裡一同與謝年去餃子湯的路上，謝年曾拿兩個包子送給客店外被小二揪打的小賊，倒就是這個人。

心想謝年兄妹都請同一個人吃包子倒還真算個緣分，但此刻也冇什麼必要再提及起來。人群越聚越多，這一會工夫，春雨樓前廣場已蜂擁了數百人入內。

幾名管事子弟指揮，讓眾人都離那生鐵巨籠遠遠的站好了，轟然一聲，春雨樓的鑄鐵巨門向兩邊開啟。

“魔者，天地戾氣所化，修者得而誅之——”

拖著長長調子的歎頌，從春雨樓內嗡嗡然地傳了出來。

霎時間，廣場眾人被這氣勢所攝，一時悚然。隻有那魔物撕心裂肺衝撞鐵籠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叫得破雲裂石，聲入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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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春雨樓＋崑崙山副本，開始展開嘍～

下一章謝年大狗子會出來喲。可惜妹妹冇看見他。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