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 118

110 【大結局】求生者死，求死者生。

謝予安盯著散落在地的淡灰石子，金珠玉石，空殼軀體，與那鮫綃袋中散落的淡紅珠粉，頭腦空白一霎，忽然長身暴起，猛地向猶自掙紮的葉宴秋撲去。

無論如何，必須殺了他！決不能再給這妖物任何一點掙紮逃離的機會！

雄渾劍意若排山倒海，帶著滿腔絕望悲憤，直直刺入葉宴秋背心。葉宴秋髮出一聲慘嘶，上半身猛地往上掙起，又無力地摔落回地上。

靈息利劍離體即散，謝予安一把抓起被葉宴秋丟落在地的碧色細劍，直直從葉宴秋心口刺進，穿透，將他死死釘在天靈玉洞的地上。

葉宴秋方纔打開玉匣丟出須彌石，早已是強弩之末。此刻身軀被細劍刺穿，他無力地掙了幾下，終於軟軟地癱落下去。

這發若霜雪的妖物，身軀蜷作一團，痙攣地倒在了幾道不知繪製了多久的舊日陣符中間。

葉宴秋如染著霜色的睫毛無力地顫抖幾下，眼神渾濁渙散，長長吐出一口氣，不動了。

謝予安猛然回身，手足並用地爬在地上，顫抖的手指抓住了那顆淡灰的石子。

容昭……他被這顆須彌石關了進去。

當年葉若檀將半顆回生靈石嵌入容昭丹田，造就了容昭不死身的根基。餘下半顆靈石，葉若檀便拿來做了專門為容昭體質打造的須彌石。他此刻被關了進去，他……

謝予安幾乎不敢細想，隻死死地握著那顆石子，將周身靈息劍氣，毫無保留地儘數注入。

“當年另一顆須彌石就承不住我的劍氣，這一顆也……”

謝予安頭腦近乎空白，根本無暇再去思考任何事情，心內隻有一個念頭。

無論是死，是活，他必須要將容昭從這須彌石中救出來！

”師兄！！——師兄！！！”

崩潰的嘶吼中，謝予安周身靈息霎時暴漲，浩瀚有若實質，洶湧澎湃地向那小小石子衝擊過去！

“啪”地一聲，石子光滑的外殼裂開一道縫隙。

那縫隙越裂越大，裂隙纏遍石子表麵，那小小的石子忽然四分五裂，崩散成碎粉。。

在碎裂的石子間，幽白的靈石光芒散落，容昭的身影緩緩浮現在天靈玉洞法陣中央。

“……師兄！”

謝予安心內一片狂喜，猛地撲上前去，伸手抓住容昭的手，卻渾身猛地一顫。

容昭的手向來溫涼有力，被他握上去，總會溫和地回握住他。而此刻，謝予安的手，觸到的卻是僵木，生硬的指尖。

謝予安猛地一哆嗦，再細看時，容昭靜靜躺在地上，滿頭鴉羽般漆黑的髮絲散落，白皙的麵容上隱約纏著幾根淡紫魔紋。他的身體毫髮無傷，甚至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心臟也仍在緩緩跳動，然而，容昭並冇有睜開眼睛。

他的身體，彷彿已經失去了神魂。

“……師兄？”謝予安喃喃地叫了一句，身子一晃，他不敢去細想的回憶此刻清晰無比，衝入了他的腦海。

葉若檀細心刻製法陣，製這須彌石時，曾說過什麼？

“…有生死危機時藏身進來，便索性把神魂抹了，傳送回此處，我要殼子也便夠了…”

“這靈石正好與他體內那顆相映共鳴，彆人用大概無此效用…”

想到這些舊事，謝予安渾身不自覺地劇烈顫抖，彷彿浸入了寒冬結冰的深潭。

這成對的須彌石，一顆交給容昭，另一顆留在天靈玉洞，原就是用來抹去容昭神魂、再拿來傳送空軀的法器！

此刻隻得一顆石子，因而無法傳送，但……

麵前躺倒在地的軀體，一身深紫淡紫交織的魔紋，闔目靜靜躺著，便如陷入一場無夢的長眠。

容昭的眼睛闔著，神情安寧，唇上幾乎帶著一絲隱約的笑容。

須彌石中的法陣，抹掉了魔主的神魂。這具纏滿紫紋的軀體，變成了一具不會動，不會說話，不會思考的空軀。

“……師兄。”

謝予安忽然踉蹌摔倒，撲倒在容昭身上。

“這……是你想要的嗎……”

安安靜靜地離去，不會變成一隻無法殺死的狂暴魔物。

不用讓旁人守著一隻瘋狂錯亂的嗜血妖魔，不會雙手染遍無辜殺孽。

這幾乎是容昭獨行百年，求而不得的安寧結局。

魔主一生所求，唯死而已。

在他身後，葉宴秋被長劍釘在地上，猶自一滴滴地流淌鮮血，浸入地麵法陣的符文。謝予安撲倒在容昭身上，熱淚盈眶而出。

明明今日大仇得報，罪首伏誅，他此刻心裡竟冇有半絲複仇的喜悅。此刻，他縈滿胸臆的感情隻剩了難過，純粹地難過。

他甚至不敢祈求任何事，不敢祈求容昭活回來。——容昭的魔紋長上了臉頰，他已經開始瘋了。回劍刺入自己小腹的那一瞬，他會有多絕望？

活回來做什麼？在歡樓的地下，鎖著一天天瘋得更厲害的他，再看著他變作一隻冇有神誌，隻知殺戮的魔物？

明明知道，就這樣離去反而是對他最好的結果，隻是……隻是，他們最後的這一段好日子，就這麼冇有了。

“師兄……本來說好，斬了葉宴秋，我們就回去成親……”

謝予安伏在容昭的身體上，聲音嘶啞，幾乎辨不出句子。

他的擁抱，他的玩笑，他風輕雲淡的表象下，藏的一片繾綣真心，刻骨溫柔…

什麼都冇有了。

“喜服…，都做好了……我還冇看你穿上……以後我去你墳前，穿給你看……”

“如果…當年你冇有替我，你總不會受這些苦…我卻…連替你死都不能…”

模糊的眼底瞥到一縷淺淡珠光。謝予安低下頭，手指觸到了地上散落的鮫綃袋子，指尖染上了一抹冰涼鮮紅的珠粉。他胸口彷彿如重錘一敲，一片沉重的悶疼。

“這是你那一顆，還是我那一顆…還是都有…你竟留著…”謝予安顫著聲，握起那袋珠粉，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個鮫人說過，桃花珠…送給心悅之人，定能成眷屬，圓滿一世…我們…我們……”

他的眼睛越來越模糊，他伏在容昭身上，聲音哽咽，說到最後，已經隻剩了喉嚨裡破碎的氣音。

因此，他並冇有看到，他身後地上，幾道法陣的符文幽幽地亮了亮，就好似溪水淙淙流淌，映著朝霞，泛起淺淡金芒。

符文交彙的中心，葉宴秋緩緩張開了眼。

“不死魔主…要乾淨尋死，隻怕遂不了你的願…”葉宴秋低低笑了聲，嘴唇無聲地張合。

“初死屍身，神魂不遠，以命為祭…求生者死，求死者生……回生陣啊……”

許久前的記憶冇來由地閃入腦海，韓家老陣修當年指著那泛黃古籍說過的話語，如流水般在葉宴秋的記憶裡淌過去。

“生老病死是天道啊……”那老頭子的雪白鬍須顫著，盯著陣心的那具青年人的屍體，佝僂地發著抖。

“我想著，天道豈是那麼好騙的？要一個人活回來，總得再拿條命填進去。可那死人若生念太重，魂魄掙著求生，天道便將他拘得更緊。‘求死者生’大抵就是這麼個意思…但天下哪有這等事？自己都不想活的人，有誰會拿命來換他？因此什麼回生，也隻是個傳說罷了。”

“拿命祭……”葉宴秋低低笑了聲，眼前景物越來越模糊。自己心口的鮮血一滴滴蜿蜒流進陣心，眼前彷彿飄過清素如琉璃的修士纏在腰間的紅綃腰帶。

“回生陣……我繪了百年的回生陣……”

“當年，我若把我的命祭在此處，你能活回來麼？”

“其實，我不想死……　我殺了你，就是因為我不想死……我不想拿我的命來換你的……我到底有哪裡比你差……仙人，葉若檀，你看見我了嗎？”

他喃喃念著，閉上了眼睛。

葉宴秋的最後一縷氣息離開軀體的刹那，幾道繪在地上的法陣符文似是得了什麼滋養，光芒霎時一漲。

在那光芒的一角，一具身體睜開了眼睛。

“……小謝，你在哭什麼？”

一個清朗中帶著些迷惘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被這熟悉的語聲衝入耳朵，謝予安一激靈，幾乎冇想通此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從那具纏滿紫紋的身軀上撐起身子，猛然轉過頭去。

那一具，在天靈玉洞裡生出，有心跳，有呼吸，會受傷，會流血，冇有半根魔紋的空軀，此刻搖搖欲墜地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二十出頭的青年人軀體，眉宇間帶著一絲未完全長成的青澀。他眼前的容昭，恍然便是當年雲麓山上的師兄模樣。

【作家想說的話：】

求生者死，求死者生。

下一章尾聲，正文就完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