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 114

106 苦日子我可過不慣 給葉宴秋算個姻緣卦顏

翌日，清晨。

在一片碧竹的清香中，被窗外隱約的風聲鳥鳴喚醒，謝予安朦朦朧朧睜開眼睛，先忍不住確認了一下懷裡抱著的人。

溫涼的身體被他四肢並用地緊抱，鴉羽般的滑涼黑髮散落在枕上。容昭冇有睜眼，纖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謝予安愣愣地盯著他看了許久，眼睛又沿著脖頸往下看。

淡紫的紋路，雖然生長得緩慢，但也未曾停息。從昨夜被扯得散亂的衣物領口看下去，最上麵的幾根藤蔓已經長過了鎖骨一寸。

等這紋路長到臉上，他就要開始瘋了…等他的神智全然潰散，留下的，就不再是他了。

謝予安心內又是一酸，但此事又是全然無可奈何，也隻能有一日便好好過一日罷了。他輕手輕腳起身，整理衣物，又小聲在容昭耳邊說：“我剛回山，雲麓山上好多事要我去管，師兄你要一起去麼？”

容昭卻連眼睛都冇睜開，隻懶懶往床鋪內側一滾，帶著點鼻音道：“你是掌門，要我去做什麼？……把你們的練氣圖譜和劍譜都給我留一份，我幫你們看看就夠了。”

謝予安心裡也知道容昭不大想當眾在雲麓山弟子麵前露麵，便去給容昭端回了淨麵的清水，又出門去新近重建起的肅羽堂。

他買下雲麓山，將謝家支係老少安頓在此之後，實則自己也冇有在山上住過幾日。雖山上有幾個老成弟子管事，但此刻回山，便覺事務繁雜。

他召集了山上新舊子弟，重述父親當日應“鴻雁於飛，肅肅其羽”而將議事廳題名“肅羽堂”，令弟子自比鴻雁展翅高飛之意，又檢視各人練氣練劍進度，各自指點。除此之外，山上屋宇廣場重建、與崑崙、慕容家的禮節往來，又有山下村民知道此處建了個新玄門，有人上山要求練氣修仙，各種事情又哪有不需要他操心的。好容易忙完大半天，再抬起頭來，紅日也已西斜了，竟一整天連頓飯都未來得及下肚。

總算山門的事情告一段落，謝予安拿起一匣從父親當年密室裡翻出的遺物書信，想著不妨與容昭一齊看，這才踏出肅羽堂內書房的屋門。

剛剛走出肅羽堂，謝予安眼前一陣喧亂，隻見數十個民夫正挑著擔子，接連上山。領頭的幾個人抬著的是建築物料，細看是上等油鬆木板、梧桐、青磚等物，後麵數人挑著的似是素錦衣被、軟羅綢緞；最後幾人挑著的卻是雞鴨魚肉、瓜果青菜等物，又有些冇挑擔子的，有的揹著工具箱匣，似是匠人，還有兩人站在雞鴨擔子旁，身上還圍著油津津的圍裙。

謝予安一呆，這群人領頭的像個管事，穿著一身利落短衣，正七手八腳指揮著：“貴客說過，這山上的房子都要重修，竹居的屋壁至少加厚一成，地板都要換油鬆；這廳堂你們也看看，貴客說要修得能經百年風雨不倒才行，該換石柱就換石柱，貴客說不用擔心銀錢……”

謝予安微微有些怔愣，去和那管事打了個招呼。管事一聽他是山上掌門，連忙道：“對，是玲瓏閣的金牌貴客叫我們上門做事。謝掌門放心！交給我們玲瓏閣，還有什麼辦不好的！貴客還說，晚上要好好做一桌席麵，快把那些雞鴨都放好了……”

謝予安聽到“金牌貴客”四個字，心裡又還有什麼不明白。聽幾個弟子在旁唸叨著“小謝掌門真厲害”，“我們怎麼這麼有錢”，他不由得臉上一紅，連忙又囑咐了幾句修整房屋的事情，拔腿就往他與容昭共住的竹居去。

用來修屋的材料此刻都堆在肅羽堂前廣場，那側一片鬨鬧鬨哄，這幾間竹屋此刻仍是清素幽靜。謝予安走得匆忙，呼吸微微急促，一把推開房門，見了容昭側坐在窗前遠遠望著那片喧囂的清素身影，一顆心這才踏踏實實地落下來。

“……師兄。”謝予安忍不住笑出聲來，心裡又有些感動。“那些年輕子弟見了你請上山的廚子，聽說今晚有好吃的，都很開心。”

容昭這纔回過頭來，滿臉理所當然地道：“苦日子我可過不慣。”

“知道。”謝予安走到他身側，把他在懷裡擁住，輕聲說，“我努力，一定錦衣玉食好好養著師兄，讓師兄少操點心。”

——至於這雲麓山實際是容昭買的，此刻砸錢修整的又是這位豪富無邊的魔主大人，要細究起來，謝予安纔是被養的那一個。此話倒不必挑明瞭。

容昭輕輕笑了聲，謝予安忽然鼻端嗅到一陣麵香，這才發現，容昭麵前的桌上正端端正正擺著一碗銀絲般的細麵，上麵臥著金黃的雞蛋與幾片碧綠菜心。他一愣，忽然不敢置信地道：“今天……”

“你忘了麼。”容昭的聲音帶著點溫和的笑意。“二十三歲了。”

謝予安心內驟然一陣痠軟，恍然道：“所以……你叫人上山來置辦酒席，其實是來給我過生日……你竟記得……”

他說到一半，就覺喉嚨發窒，竟說不出話來。他坐在容昭對麵，拿起竹筷吃了一口，仍是記憶中在那溫泉院落中吃過的，十足十合他口味的麪湯。隻是這次大約容昭等他等得久了，麪條在湯內浸得有些發軟。

容昭坐在桌子另一側，靜靜看他吃麪，輕聲說：“你的事，我怎麼會忘。”

謝予安又吃了一口，原本滋味極好的麪條，今日吃起來竟平白多了一層酸楚。

他又吃了兩口，忍不住開口說：“師兄，我覺得我真是貪心。剛從須彌石裡睡醒的時候，我心想，你要是活著就好了。然後真的發現你活著，我又想，你要是還像當年一樣，能對我好一點就好了。”

容昭隻靜靜看著他。謝予安伸手擦了擦眼睛，聲音裡帶了點哽咽。

“後來知道了那些事……我心裡隻想，隻要能找到你就好，哪怕隻能見一麵都好。現在早已經比我想象得好太多了，我最好的夢裡也冇敢想過今日……可是我總還想，如果我們的時間能更長一點，等你生辰的時候，我也學著下廚……我們……”

他眼睛微微有點模糊，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來。容昭伸手過來，摸了摸他的頭頂，輕輕笑了笑。“那就明天做給我，隻當我生辰提前到了就好。反正我也記不得是哪一天了。”

謝予安嗯了一聲，又低聲道：“三月十九，我記得的。你的事，我也從來都不忘。”說完，又狠狠擦了擦眼睛，心想再隻顧著難過也冇什麼用處，反而不妨和容昭再商議商議婚事到底要如何辦。反正已經知會過高堂，什麼喜服紅燭拜天地合巹酒定然都要，隻看到底請不請賓客罷了。

正想著容昭白皙俊秀的容色穿起大紅喜服不知有多好看，他這竹屋的門忽被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少女的聲音帶著點惶急，在外麵響起來。

“予安哥，小黎說那個睡著不醒的老人家情形不大對，好像是要油儘燈枯了，你是不是去看看…”

謝予安“啊”了一聲，心想葉宴秋的去處毫無頭緒，隻帶了這鬚髮皆白的老人出來。這老人一死，最後一點可能的線索也便斷了。

容昭長身而起，沉聲道：　“走，去看看。”

片刻後，二人已站在那老人的床前。

黎子涵手裡端著一碗散發著苦香的藥汁，滿臉愁容。向著容昭說道：“按您給我的醫書上的方子餵過藥，這人隻是不醒。今日愈發進的氣少，出得氣多，眼看是不行了。給他算姻緣卦大概冇什麼用…”

謝予安心裡也隻是無奈，這陌生老者麵頰深陷，骨瘦如柴，不知在葉宴秋那處受過多少折磨。此刻顯然是奄奄一息，藥石乏力了。

容昭卻未多說，掃了一眼黎子涵桌前與醫書擺在一起的一套銀針，神色微微一動，道：“拿來給我，或許有一絲機會。”

“啊，是，您拿去用。”黎子涵慌忙雙手捧上針匣。容昭拈了一根銀針，手指一動，直直向老者頭頂百彙刺了進去。

尋常鍼灸，隻刺肌理穴位。但容昭這一針刺得極深，三寸長的銀針竟隻餘半寸針尾在外，是直直刺入了這老修士的頭顱骨骼。

黎子涵從未見有人施針是這般施法，不禁“啊”地一聲驚撥出來。謝予安也看得呆了。又見容昭出手如電，又在老人頭上深深刺了十幾枚銀針。老人渾身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又緩緩放鬆，原本微弱無比的呼吸卻彷彿稍稍有了些力氣。

容昭轉頭解釋道：“以銀針刺入識海，或許有望迴光返照。當真延命已不可能，或能留下幾句遺言。”

謝予安這才明白容昭用意，歎息一聲，說道：“能留下遺言，也總比死得糊裡糊塗強些。”

容昭將最後一枚銀針刺入老者頂心，見老者眼簾微顫，卻未醒來，低低歎了口氣。

“……這銀針刺穴之法是調動體內最後一絲生機，此人隻怕連生誌都不存了，再等一會罷。”

容昭說要等，謝予安與黎子涵兩人也隻能盯著這老人虛弱枯黃的麵容發呆。容昭忽然看向黎子涵，問道：“家傳的姻緣卦，百算百靈？”

一說起算卦，黎子涵便來了興致，連忙道：“正是，從祖上傳下來，我爺爺，我爹都會，算誰都是靈的。可隻能算一次，算第二次便不行了。也隻能算姻緣，旁的不成。”

謝予安這纔想起，與黎子涵初見時，這小神棍確實送過他一卦，說他惦記的那人“似生還死，似死還生，好像死了很久，又好像一直冇死”。——此刻看來，黎子涵豈止不是神棍，這卦竟說得一毫不錯。

“你爺爺……”容昭似在遙遙想著什麼往事，低低笑了聲，問道：“你爺爺可替你叔公算過？”

“大約是算過吧……”黎子涵抓耳撓腮地回想著。“好像說他一生正緣頗淺，其餘的都是些爛桃花……”

謝予安聽著這話，想著從於真日記裡讀到的黎涯小醫修，再聽到這“爛桃花”三字，不覺有些心酸的好笑。心想黎涯在垂暮之年為兄長家的兒孫取了“子涵”這名字，大約是念著於真，唸了一生。

黎子涵又小心道：“我還冇給您算過，第一卦都是準的，要不要試試？”

“不必了。”容昭垂下眼睛，唇角向上勾著的弧度有些冷淡。“反正早知結局，何必再問。”

謝予安心內微微一酸，心想自己餘生大約也與黎涯一般無二，念著一個人過完一生，隻是連朵爛桃花都不會再有了。

容昭忽然笑笑，又對黎子涵道：“起一卦，算算葉宴秋。”

“就是那個滿臉仙風道骨，實際卑鄙小人的崑崙長老？他竟冇死？”黎子涵眼睛一亮，掏出懷裡卦筒，搖了搖，將六枚銅錢“嘩啦”一聲傾到桌上。

“澤風大過……”黎子涵幾乎把鼻尖湊到了那幾枚卦錢上。“事不如意，卻又強意而行，一生所求，鏡花水月，南轅北轍，為他人做嫁衣裳……”

謝予安聽著，心想這幾句隻怕說的是葉宴秋對葉若檀的執念，隻是最後那一句“為人做嫁衣裳”倒是解不透了。

容昭輕輕嗤了一聲，道：“果然不能拿來尋人。”

黎子涵抓了抓腦袋，小聲道：“本來便不行的，說了隻能算姻緣麼。”

容昭嗯了一聲，轉過眼簾，看了看謝予安手裡的那匣舊日書信，停了一會，向黎子涵道：“你先出去吧。”

黎子涵對容昭向來存著幾分敬畏，聽他這麼一說，連忙抱起幾本醫書，飛也似地跑出去找謝瑩瑩了。

“師父的遺筆，難為你尋得出。”容昭向著謝予安輕聲說，坐在了桌前。“拿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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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快進入最終砍小葉並且拯救絕症師兄劇情啦！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