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 110

104 您要是不樂意，就活回來和我們當麵說顏

據說，春雨樓畔的山腹內，慘叫聲隱隱約約地響了十數日，終於寂然而滅。

陣內全無活人，困陣自解。崑崙宗主慕天清帶了心腹子弟一起，從內收斂了十幾具或割喉、或穿心死得乾淨的遺體，葬在山坳之中。旁邊的刑架、木馬、箱籠內幾團血泥實在無法再收，便隻能與這埋藏罪惡的山腹一同付之一炬。

春雨樓中還有些當日被魔主殺剩下的子弟，被慕天清攜弟子將人一齊帶回崑崙審訊。地底秘密終於被重重挖開，黑鐵小樓貼了根根封條，大約再無重建之日了。

春雨樓畔山火熊熊燃起的同時，金陵雲麓山的後山，正有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帶了個纖瘦的少女，將手上捧的一個青瓷罐子小心翼翼放入一個新鑿的土坑之內。

謝瑩瑩站在謝年身邊，心疼地看了一眼兄長消瘦了許多的背脊與頸上臂上隱約露出的重重傷痕。春雨樓山腹藏人被髮現的那一天，她早早被慕容皎扯去一邊，說小姑娘看不得，因此她隻在山腹洞口見到謝年一麵，之後就被帶遠，接下來的事情都不知曉。謝年再穿好衣服去她身邊時，已是一切塵埃落定。

雖然謝年對他在春雨樓中半年的遭遇絕口不談，謝瑩瑩也知道，哥哥一定受了很多的苦。能好端端回來，已是萬幸了。

謝年來到這謝予安重建的雲麓山後，自己一個人在居室內呆了許久，張嬸等人都既歡喜又焦急，又有些不大敢問。今日謝年終於出門，懷裡卻抱了個裝著骨灰的青瓷壇，說要修墳。

這雲麓山上，雖謝予安許久不在，幾十個謝家支係老老少少也在此居住了數月，早雇了幫工將斷壁殘垣清理乾淨，在雲麓山頂清出一片廣場，也有數間弟子居室。此刻，謝年與謝瑩瑩所處的位置是遠離眾人居處的一片向陽山坡。

山坡最好的位置被圍起一片，列著十數個挖好的墳洞，旁邊放著些空白的石碑，既無遺體，也無名牌，想是那建墳的人還冇有完成。

謝年冇有湊近那些土坑，反往邊緣走了幾十丈，在兩棵老柏樹下尋了個不大起眼卻乾淨端整的角落，挖出一個幾尺深的深坑，將那骨灰罈子端端正正放在坑中，用兩手捧土，填土埋實。

墳土填實，謝年又用雙手修出墳包，從懷中取出一片打磨得整整齊齊、半尺長的小小石板，豎在墳前。

“何引妹之墓…他叫引妹？”謝瑩瑩讀著那刻得端端正正的小字，不由得一愣，心想怎會有這種名字，這人的父母到底有多盼生個女兒。

“是。”謝年注視著墓碑，臉上露出一個溫和而感唸的笑容，長長歎了一口氣，又從隨身的行囊裡掏出一個酒壺，斟了一杯酒，珍重地斟在何引墳前，低聲說道：“原本想，要是能出來，不妨和你坐著好好喝杯酒…此刻也隻能勉強這樣了。你的遺言我記得，你惦記的人也儘管放心。我活著一天，你惦記的人就受不了委屈。”

瑩瑩聽著哥哥與墳內埋的人說話，心裡有些半懂不懂，謝年又轉頭看她，說道：“你也給他倒杯酒吧，他救了我的命，不止一次。”

瑩瑩嗯了一聲，也端起酒杯。謝年忽然又說：“他比你大，也叫他聲哥哥吧。”

瑩瑩將手中的酒也傾在了何引妹墳前，說道：“那我哥哥可就太多啦！…引妹哥哥，你救了我哥，謝謝你。”

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入黃土，暈起一片深黯的顏色，隱隱散著酒香。謝年望著這小小墳包，輕輕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墳頂，像是安撫墳內那個總是吱吱哇哇炸毛的人。

靜靜在墳前坐了一會，謝年忽然又想起什麼，扭頭問自家寶貝妹妹：“你哥哥多？…你還有什麼哥哥？”

瑩瑩神情輕鬆地笑起來。“有你這個親哥，小梨子說他比我大兩歲，也總要我叫他梨子哥，我纔不要！還有就是予安哥，他說他把我哥弄丟了就賠個哥給我，這些日子都給我當哥哥來著——哎呀，予安哥！”

說著，她站起身，朝著此刻上山的兩個人影揮了揮手。其中一個正是謝予安，另一個也並不陌生。

謝予安一身深青色衣物，顯得簡單利落，遠遠看著就覺修為高深，劍氣澎湃。他身邊那人一身素白長衣，看不出任何修為，在謝予安身邊卻顯得閒適自得，身姿俊逸，比起劍氣外露的謝予安，卻另有一種深不可測的世外之感。

謝年兄妹都記得曾在春雨樓山腹見過這人。謝瑩瑩記得他天外一劍挑斷要逃的張緣腳筋，謝年在山腹內更是曾見慕天清對他神情恭敬。這人身份雖然成謎，但看他修為氣質，定是個隱世高人。

此刻謝家兄妹望向這白衣人的眼神都夾雜著敬畏。謝年向二人恭恭敬敬低頭行了一禮，感歎道：“多謝兩位助我們脫困，又讓張緣等人得了報應，真是不知如何報答。”

謝予安慌忙說：“不用這麼客氣，原本也是怪我當時冇顧好你，終於能出來就好了。”

謝年又望了一眼與謝予安站得極近，肩膀幾乎碰在一處的容昭，心想這兩人看起來倒十分親密。不由得問道：“這位是…？”

謝予安答道：“我師兄。”——這話倒是與容昭提過的，容昭在雲麓山上總不好說自己是魔主，直說是師兄反倒方便。然而，終於在熟識的人麵前坦誠容昭與自己的關係，這話中的親密之感倒讓他耳尖有點發燒。

謝年與謝瑩瑩齊齊“啊”了一聲，眼神中滿是欽敬。謝予安修為本來就高得離譜，他有位更加深不可測的師兄，或也不算奇怪。

容昭淡淡打量了一番謝年與謝瑩瑩兄妹二人，開口道：“我姓容，怎麼稱呼隨便你們。”說著，從隨身攜帶的置物袋內抽出一本發黃的薄薄劍譜，示意謝予安交給謝瑩瑩。

“從前意外得來的舊東西。”容昭漫不經心地開口。“沐州有個修劍的何家，幾十年前算是一方豪橫，後來便傳斷了代。這天女劍訣據說傳女不傳男，興許合這小姑娘體質，不妨學來試試。”

謝年聽到“何家”，“傳女不傳男”幾個字，麵上神情一變，不敢相信地看著麵前男子淡雅的容色，驚道：“您怎麼…”

一句“您怎麼知道”被他硬生生收回一半，謝年深深鞠躬下去，真心道：“多謝您。”

謝瑩瑩也連忙謝過容昭，捧著這天女劍訣，喜不自勝，當即翻開書頁就看。這劍訣每一頁都是簡單明瞭，畫著人形圖譜，又以小小箭頭寫明瞭靈息走勢。

謝瑩瑩隻看了兩頁，麵上泛起一陣喜意，抓著謝年的手道：“這劍法好像適合我！哥，我早說我肩上靈息不足，運劍力氣不夠，但腿上的功夫倒能練，這劍法就是專攻下盤步法的，手上也是以巧勁為主…”

她越看越是欣喜。謝年側頭看著妹妹纖秀的小臉，麵上神情一片溫和釋然。

容昭又看了一眼謝年，開口道：“出來也好。隻是，此刻無事，不代表日後無事。若當真見了隱患，該當怎樣，不必我說吧？”

謝年渾身一凜，正色點頭道：“小謝掌門幫我作保出來時我便明白，萬一有事，絕對不會連累他人。”

容昭點了點頭，道：“知道就好，你們先回去罷。”

謝年轉頭看了一眼山坡一片空蕩蕩的墳洞，心裡隱約有些明白，看向身邊神情有些擔憂的妹妹，安撫道：“冇事的，等會兒哥一起和你看看這劍譜”，與她並肩下山去了。

謝年兄妹都已離開，容昭默默走向那一排空空的墳洞，駐足而立。

謝予安走向他身邊，看著最前麵唯一一處已經填埋好的墳坑，心裡一酸，低聲說：“當年的遺骨都已經冇有了，我從肅羽堂的廢墟裡尋出了父親的幾件舊衣埋在了這裡，以後總有個地方憑弔。於真師兄留了一顆魔核……其餘人隻有個名字了。”

說著，謝予安走到後麵的十數個墳洞前方，低聲說：“這個給於師兄，還有嶽秋師妹。他們該靠得近一些。這個給…”

他一路說下去，卻隻留了家主謝遠暉身後最近的三個墳洞未說。容昭靜靜看著左側靠在一起的兩個空墳，停了一會，唇角慢慢向上揚起一絲，又看向謝遠暉墳塋右側的那個，問道：“這是小易？”

一提到謝易，謝予安心裡就一陣悶痛，伸手抓住了容昭的手，低聲說：“如果不是因為那種事…小易他不至於那樣……”

容昭輕輕歎了口氣。

“……其實我冇怪過他。本來說要護著他，但我護不住…師父他地下有靈，大約早抓著他打過幾頓，也就算了。”

謝予安心裡結結實實地一酸，又忽然見容昭退後一步，立在家主謝遠暉墓前，忽然一撩袍角跪下，端端正正叩首下去。

容昭身為魔主，位高權重，連崑崙宗主見了他都要低頭禮讓，世間早無人禁得他一跪。謝予安心裡猛地一跳，也在容昭身邊跪下了，向著父親的衣冠塚叩頭下去。

叩首三次，容昭跪直了，抬眼望著那此刻連碑文都冇有的墓穴，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師父，您當年冇看錯，我就是對予安心思不對，原是該防著我的。隻是此刻您若生氣也已晚了。等到了地下見到，我讓您二百招，隨您打我出氣。”

謝予安被容昭說得又心酸又好笑，忍不住伸手抓著容昭的手掌，十指交扣地握住，低聲說：“爹，您當年向來把師兄當親兒子，反正以後也是一樣。我和他能有這樣一段時日，已是萬幸，您地下有知也該替我們覺得欣喜纔對。您要是不樂意，就活回來和我們當麵說，您不當麵說就當您同意了…”

容昭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笑出聲來，輕歎了聲“傻小子”，又從隨身的行囊中翻出酒壺，手腕微提，將半壺酒傾在謝遠暉墳前，又自己仰頭喝了一口，輕聲道：“謝家當年的仇，我報了一大半。還有罪魁禍首未除，也交給我。”

謝予安也從容昭手裡拿過酒壺，自己灌了一口。辛辣的燒酒直衝喉管，他低聲道：“還有我。若師兄不在了，就交給我。”

容昭伸臂把他的身體一攬。兩人靠在一處，麵對著當年謝氏家主的衣冠塚，你一口我一口將餘下的半壺酒都喝儘了。

喝過了酒，二人又起身，在謝予安早就準備好的空白石碑上依次刻過碑文，隻心照不宣地留了謝遠暉身後左側的兩個空墳不動。刻碑，修墓，灑掃拜祭，這些事情統統做完，夕陽已經往西邊落下去，天色染上昏暗的暖橘。

容昭彎腰修整好最後一個謝家弟子的墳頭，將石碑立穩，站起了身，看向謝予安，淡淡笑道：“回房，讓我看看你重建起來的雲麓山到底有冇有個能住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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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謝小狗子帶著師兄回家了！

【一點點小解釋：最開始謝爹的名字是謝餘暉，但是越來越覺得爹和兒子名字有一個讀音相同的字不大合適。因此正在一點點慢慢修文，將謝爹的名字統統修改為謝遠暉，不影響劇情亦不影響閱讀。如果發現前麵還冇改那就是還冇修到那裡。正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