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他最想要的好夢,是雲麓山上的少年時光顏
被謝予安問起傳訊符的事情,瑾娘怔了一下,染著微醺酒意的麵頰浮起一抹紅雲。
“…自然還在的,我隻留了那麼一件他給了我的東西,輕易怎麼會用。”
瑾娘說著,低頭從隨身的衣袋中翻找片刻,尋出一張被油紙緊緊包裹的紙折符鳥來。
這符鳥剛剛取出,謝予安心裡猛地一跳——不同於馮放拿出的那張廢紙,瑾娘取出的這張符紙,明顯蘊著淡而熟悉的靈息!
容昭幾年前新製的符鳥都留了後手,可以遙遙解咒失效,因此馮放和文夏他們手中再冇了能用的傳訊符。
但…這二十年前送出,卻被瑾娘珍藏的舊物呢?許久前的物事,隻怕容昭也未想到,這女子竟懷著一點女兒家的心事,將這救命的符紙藏了這麼久!
謝予安緊緊盯著瑾娘當寶貝一樣捧在手心的符紙,聲音發顫。“…我知道這請求太過分,但是…這符鳥,能給我麼?”
麵對著瑾娘詫異的神色,謝予安長長吸了口氣,低聲道:“符鳥放飛,那一瞬能指個方向…我知道這符鳥對你很重要,但是…”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忙從自己背上解下包裹,從中取出一個珍而重之捲起來的發黃卷軸。“我有件物事和你換好不好?是他年少時的畫像,百餘年前的舊物了。”
瑾娘越聽越怔,忽恍然道:“原來謝少俠在尋的竟是…?”
半句話出口,看出謝予安神色凝重,瑾娘連忙也壓下聲音。“既是正事,這符鳥你拿去,若能幫上忙就再好不過。這畫…我哪裡能拿謝少俠心愛的東西…”
瑾娘雖是嘴上推拒,神色卻頗為躊躇不捨,依依不捨往那捲軸上盯了幾眼,終於下定決心道:“…雖不好要謝少俠割愛,但先借給我看幾天,你再來拿!”
瑾娘脾氣爽快,這麼個要求謝予安哪有不答應之理。他當即用那畫卷換了符鳥,匆匆謝過瑾娘,起身出了客店大堂。
此時夜色已深,他孤身立在止戈客店院內,雙手微顫,捧著那一枚翅尖發黃的紙折符鳥,隻覺心跳急促得快要跳出了胸腔。
放飛符鳥的一瞬,這紙符會在空中劃個軌跡,指向那收信之人的方向。那方向是絕不會錯的。
…時間愈來愈少,他可能隻有這一次機會了。若用了這枚傳信符鳥還尋不到容昭,他又能去何處再尋一枚珍藏了十幾年二十年的舊時傳訊符呢?
謝予安不敢去多想其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自身靈息一絲絲注入符鳥之內。這輕盈的紙鳥周身泛起瑩白光芒,輕輕拍了拍翅膀,騰空而起——
謝予安幾乎連個大氣都不敢喘,緊緊盯著那隻紙鳥。那鳥懸在空中停了一息,忽然拖著一條長長的尾跡,直直向一個方向撲去。
尾跡一閃即逝,謝予安猛吸一口氣,不敢置信地盯著那符鳥消逝的方向。
不可能有錯!
符鳥飛去的方向,竟直直地指著容昭留下遺書給他的歡樓!
謝予安隻愣了一瞬,發瘋般跳起來,往歡樓的方向衝去。
——他怎麼早冇有想到!怎麼隻是在歡樓裡隨意搜尋一圈,而早冇有將歡樓地下深深鑿開!
他這困陣,囚牢,絕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心血來潮。容昭生怕自己化魔失去理智,因而纔在神誌清醒時拚命尋死。千辛萬苦求死不能,連幾年前製的符鳥都留了後手,他難道之前便冇有想過要為自己建個囚籠?
要花時間花心思慢慢為自己建個黑牢,還有哪裡會比歡樓地下更方便!
況且,歡樓還住著一隻純血窮奇王芳草。窮奇骨子裡帶著濃鬱封印之力,隻怕又能給他的困陣增一重活陣。…他一定深深藏在歡樓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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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時辰後。
天色朦朦亮起,喧鬨了整晚的歡樓絲竹笑語緩緩沉寂。謝予安伸手臂抹去前額的汗跡,半跪在容昭那座私人小樓一層的廳堂角落,在剛剛掀起的一堆青磚之畔長長吐了一口氣。
外表看去毫無異樣的青磚之下,他終於尋到了一片填塞不久的新土,似是以修複法陣遙遙鋪好的。
……他真的在這裡。
未曾尋到容昭時,謝予安滿心茫然無措,此刻終於尋到了這點清晰的蹤跡,他心裡卻如巨石一層一層壓著,愈發覺出濃鬱的沉重酸苦。
自雲麓山滅門之夜,容昭就被強押去了這曾經名為紅綃宮的牢籠,受儘人間至苦。終於翻身成了屠儘了紅綃宮的魔主,人皆以為他放浪形骸瀟灑自如,卻也被這身為魔主的責任、註定的化魔命運牢牢束縛。
而今日,他親手在紅綃宮廢墟上建起的歡樓,又被他拿來做了埋葬自己的囚籠與墳墓。
容昭這一生,又曾無憂無慮,快樂過幾日呢?
他高深莫測,天下無雙,眾人敬他,懼他,甚至醉心迷他。然而,他的傷痛,恐懼,無奈,又能與誰去說呢?
這世上,還有誰知道容昭原本是個什麼模樣。還有誰知道,若未發生那等慘案,他原本應當長成個什麼模樣。
眼眶一酸,謝予安手中靈息化就的長劍深深插入那新土填塞的地麵。雄渾劍氣澎湃浩蕩,周遭空氣猛地一滯,倏爾,一大片地麵猛地塌陷下去,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
深深呼吸幾次,謝予安抬步,向那深不見底的地下洞穴踏了進去。
往這洞穴下方斜斜走下數丈,竟又是幾處填塞,以巨石沙土堵得緊實,毫無人跡。若非謝予安心裡知道下麵藏著什麼,旁人哪怕意外見了這新土好奇刨開,大約也隻會覺得是尋常地基陷落。
謝予安一路以劍氣開路,破開幾處沉重巨石,地道又轉而向下。隨著這地下通路轉過幾個圈子,幾乎已見不到任何日光,四壁漆黑,鼻間隻是泥土陳腐的味道。
謝予安越是一路往洞穴深處走,越是覺得周身臟腑如被巨手緊緊攥著,幾乎透不過氣來。……當日茫然踏進歡樓房間,看到容昭給他留的那封“不必尋我”的遺筆,握著遺信彷徨無措時,卻怎知道,他心裡牽唸的這個人就在他的腳底,將自身鎖進了咫尺之間的地下黑牢。
與文夏、瑾娘等人告過彆,在房間裡留下遺信,走下黑牢時,他是真的下定決心要與人世間訣彆了麼。
深深鎖在地下,容昭會不會偶爾抬頭想一想,他那個傻乎乎的師弟,到底什麼時候纔會踏進歡樓,用那顆靈石鑰匙打開抽屜,翻出他留的遺物?
故人還魂,雲麓山重建,…卻隻有他,與那陽光下的一切再無乾係?
洞穴又向深處蜿蜒數米,劍氣破開一塊近尺厚的沉重岩石,謝予安眼前陡然一亮,踏進了一片數丈方圓的空洞。
這洞穴終於不似先前通路般漆黑不見五指。相反,石板地麵上刻印的一重一重陣法符文散出瑩白的光芒,映出中心被牢牢束縛在內的人形。
明明早有心理準備,在看見陣心被數根手腕粗的漆黑鏈條緊鎖的熟悉身體時,謝予安仍是眼眶一熱,淚水滾滾而落。
“師兄……”他顫著聲輕喚了一聲。隔著重重的陣法符文,容昭卻隻閉著眼,冇有睜開,似是深深沉在夢中。
謝予安又向前踏了一步,容昭闔著眼的俊秀麵容近在咫尺,彷彿伸出手指就能觸碰到。被粗黑的項圈鎖著脖頸,他白皙修長的頸子顯得愈發單薄脆弱。謝予安眼神沿著他的脖頸下滑,心猛地一震——從素色長衣的領口處,已經看得見爬上鎖骨的蜿蜒紋路。
他的時間,真的已經不多了。
心下又是一酸,謝予安一咬牙,不顧那咒文如流水般鋪了遍地,將手臂蘊上靈息,伸手便往前探去,想抓住容昭的手。
說時遲那時快,在他手指觸及法陣邊緣之時,一圈符文倏然一亮,陣心漫起一層半透明如絲綢的白霧,他心神一蕩,眼前容昭的容顏霎時蒙上一層柔和的虛影。
又是…蜃陣?
謝予安定了定神,仰頭看著驟然自頭頂潑灑下來的一片燦爛日光。
在他眼前,清秀瘦弱的孩童隨著父親謝餘暉一起踏上青苔密佈的石階,向著花崗岩雕就的山門抬起頭,又被日光刺痛了眼睛。
溫和寬厚的男子帶著笑容,一手拖著五歲的長子,一手把三歲的幼子抱在懷裡,對侷促的七歲孩童說:“以後就住這裡,可以管我叫師父”,又低頭向小小的謝予安說:“要照顧好了這個小哥哥。”
一片飄飄蕩蕩的夢境裡,那俊秀的小小孩童捧起了書,握起了劍。隨著父親習劍,溫書,幫著弟弟作弊被叫出門罰站,練完了劍幾個孩子一同去後山捉魚撈蝦,嬉笑著回家找廚娘將河蝦炸了加餐……
謝予安愣愣地盯著容昭的夢——當年的雲麓山上,他和容昭,還有不久後被父親帶回家的於真,嶽秋,還有在容昭的夢裡麵目顯得模糊的謝易……他們曾經這麼無憂無慮地開心過麼。
對容昭來說,是幾近二百年前的舊事,他竟如此珍藏在心上。
不出幾年時光,少年們都如青竹般拔起身形。容昭開始裝出少年老成的師兄模樣。隨著父親、叔伯們一起下山斬妖除魔,參加年輕子弟劍會,年紀輕輕就拿了魁首,那時的容昭笑容神采飛揚,是那種年輕人覺得一切儘在掌握,隻要努力便定有回報的愉快。
夢外的謝予安望著夢裡年少時的容昭那乾淨耀目的臉孔,忽然明白,就像葉宴秋試圖給他鉤織一個噩夢的困陣,容昭也依樣給自己造了一個夢境。——隻是,他給自己織的,不是噩夢,而是好夢。
他的身體纏著沉重鎖鏈鎖在黑牢之中,而他的神魂被陣法牽引,回到了當年記憶裡的雲麓山。
容昭最想要的好夢,就是雲麓山上,那段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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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總算見到了…大家520快樂!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