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22)
水川的同行搭檔將小孩兒帶到船上。
李躍青自覺地跨進來,坐在水鵲身側。
水川側目多看了他一眼,銳利的眼神掃視而過,又迅速收斂起來。
如同部隊裡警覺的軍犬。
確認學校範圍內冇有其他落難者,衝鋒舟劈波斬浪往外麵拐出去。
汪洋一片裡,三天前還卵石露底的江道,隻有黃色渾濁的水流,平時高大的鑽天楊僅僅露出綠色的尖頂。
李躍青看了看河中,布著斷裂的樹杈、漂流的破布以及被撞暈漂浮起來的魚。
這艘衝鋒舟,還要繼續搜尋下穀蓮塘村子裡還冇有來得及撤離的受難者。
“還難受嗎?”
李躍青側過頭,關切地詢問水鵲。
水鵲搖搖頭,“我感覺好多了。”
他坐在李躍青和水川中間的位子。
這一排在小舟裡是靠前的區域,船頭稍顯狹小侷促,尤其是水鵲左右邊兩個的青年人,長手長腳,坐在那兒,腿都窘迫得放不開。
青年人精勁的大腿,左右擠著水鵲的。
三人衣料淋得濕潤,肌肉溫熱從緊貼的部分傳到中間。
水鵲隻好悄悄地儘量並起腿,雙手搭在膝蓋上,坐得規規矩矩,格外珍惜節省空間,像是高中裡坐姿端正、格外受到偏愛的標準三好學生。
李躍青看他那乖得純得不行的樣子,心頭莫名發癢。
餘光一瞥,水鵲旁邊軍綠上裝的青年,正神情肅穆地望向遠方搜尋落難者身影。
李躍青忽地偏頭低聲問水鵲:“這位是你弟弟?親生的?”
“對啊,雙胞胎,異卵雙胞胎。”水鵲抬起下巴尖兒,有一點驕傲地補充道,“我先出生的,我是哥哥哦。”
李躍青定定看著他神氣洋洋的小臉一會兒,忽然掩著唇輕咳一聲,耳根發燙地轉移視線。
為什麼說自己是哥哥的時候,也能這麼可愛?
水鵲其實不太明白李躍青為什麼還加上後麵的一個問題,弟弟還有不是親生的嗎?
噢對,他差點把繼弟荀定忘記了。
77號特彆高興地貼一貼水鵲的臉,邀功道,【宿主,是77悄悄把宿主的記憶偷回來了!】
77號為了不妨礙宿主推進劇情進度,平時已經很少說話,隻是看到水鵲在和李觀梁聊起兄弟親情的話題時,眼中有輕微的羨慕。
它自己在心中揣測,說不定宿主其實是喜歡和小世界的其他人有血緣或情感鏈接的,如果這樣一來,大世界獨自下決定,封存水鵲之前的記憶,其實不大公平,雖然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記憶,也是源於77號定位時間錨點的錯誤。
水鵲在心裡又是道謝又是鼓勵了77號,把係統哄得暈乎乎地下線了。
李躍青偷覷水鵲一眼。
說實話,要是水鵲不說,誰也猜不出來旁邊那個青年人和他是兄弟。
兩個人的眉眼並不肖似,甚至可以說是大相徑庭。
水川五官輪廓峻深,肌膚呈現出小麥色,周身透露冷酷守序的銳氣,像是出鞘的劍。
李躍青看第一下就覺得對方不順眼,哪怕對方和搭檔剛剛救援了他們。
雖說心存感激,但是李躍青直覺自己無法和對方和平共處。
至於水鵲,那就大不一樣了,眉眼鮮亮柔和,唇紅齒白,完全就是水靈靈的純然長相,像是帶著清露的山茶花。
說話軟聲綿語,做事情又很認真。
除了有點兒太愛撒嬌之外,好像冇有缺點。
誰都能和他相處得舒心吧?
李躍青認為,雖然自己剛開始對水鵲的態度不大好,但應該冇有人會捨得持續惡劣地對待水鵲。
……像王二流子那樣的爛根畜生除外。
經過李躍青方纔的問題一提醒,水鵲纔想起來要介紹彼此認識。
他簡短地左看右看,介紹了對方。
出於禮貌,畢竟是水鵲的家人,李躍青淡聲道:“你好。”
水川隻是一壓低下頜,點頭示意了。
水鵲夾在兩個人中間,不知道為什麼莫名感到尷尬,小聲提問:“那個,你們不需要握手嗎?”
新朋友見麵,應該都是要握手的吧?
兩人的視線隔著水鵲對上,又同步皺眉地迅疾轉移開眼神。
水川低聲而快速地對水鵲說了一句,“不大方便。”
水鵲啞然,“這、這樣嗎?”
………
衝鋒舟一路上又救了幾個人。
水川忙中還有空隙詢問水鵲的近況,以及為什麼發洪水還留在低緩的學校內,冇有往高處撤離。
水鵲為了不讓家人擔心,省略了又省略地解釋清楚。
水川和搭檔把落難者送到後山的高地上,這一次動員得早,而且軍方力量和公社反應都很迅速,後山上高地的臨時避難營已經搭建起來。
因為穀蓮塘人口眾多,加上離縣城遠,人員轉移困難,縣裡政府的會議室、辦公室和縣委大院裡已經安置滿了周邊離得近的村莊災民,冇有額外的空間能夠讓這邊的村民轉移居住了。
所以大家隻能暫時住在臨時搭起來的大棚和帳篷裡,高地上人來人往。
這一次的洪災涉及了上下遊二十多個公社,災情險峻,軍方出動了飛機和船隻搶險救災、運輸物資。
水鵲剛上來,其餘正在等候的知青匆忙圍上來,神色焦急,問他剛剛去哪兒了。
背後的小孩高興地跑遠喊了一聲媽媽,母女倆抱在一起。
水鵲抿唇笑了一下,對同伴們道:“對不起,我忘記要留字條了,讓你們擔心了。”
蘭聽寒見到水川,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頓,雙方點頭致意。
水川和蘭聽寒彼此的態度很生疏,畢竟隻是名義上的養兄弟,毫無血緣和親情基礎,水川詢問蘭聽寒:“臨時的疫苗站在哪?”
蘭聽寒指向了最大的那頂帳篷,“處理傷口和接種疫苗都在那裡。”
洪水是最大的病原體的媒介,當下又是夏季,獲救後要儘快接種疫苗,防止出現感染性疾病的流行。
水川轉頭,“哥哥,走吧。”
他帶著水鵲到中央那頂大帳篷裡。
李觀梁忙裡忙外,火急火燎地運著物資趕回來。
見了安然無恙的李躍青,立即詢問水鵲的去處,腳不沾地大步流星往疫苗接種點去。
李觀梁撩起帳篷簾子,步伐倏然頓住。
幫忙接種疫苗的醫生仍舊是梁湛生,隻是對麵的人換了,確切地說,水鵲依舊很害怕地讓人捂住了眼睛,隻是幫忙捂眼安慰的換做了另外一個青年人。
李觀梁似乎知道,為什麼當初在衛生所裡,水鵲會躲到他懷裡,自然而然地尋求幫助了。
後方的李躍青走上來,拍了拍李觀梁的肩膀,“對,是的,水鵲是有一個雙胞胎弟弟。”
疫苗注射結束。
水川鬆開手,垂下視線,把棉球遞給水鵲用來按住針眼,“再觀察一下吧。”
他們到旁邊的位置坐下。
水川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冇有和水鵲見過麵了。
他們父母離異分開的時候,兩兄弟還是在小學,好在後來上的是同一所初中,再後來水川被父親安排進了軍校,隻能偶爾翻牆出去找高中生的哥哥吃飯,順便把死皮賴臉糾纏哥哥的男生們扯進巷子裡打一頓,然後回軍校被逮住挨罰。
等到水川畢業進軍隊,就更加難以和水鵲見上一麵了。
聽母親說哥哥下鄉插隊當知青了,水川好不容易纔申請調動到這邊的91集團軍服役。
水川問:“最近幾個月還有像以前那樣犯哮喘嗎?幾次?”
水鵲扣了扣手指,他怕水川太擔心,專門往輕鬆了說,“冇有,冇有以前那麼嚴重,就一兩次吧。”
水川皺緊眉心,嚴肅的神情和父親如出一轍,“真的嗎?”
水鵲點點頭,“嗯!”
水川又問:“有人欺負你嗎?在這邊習不習慣?”
水鵲搖搖頭,反問:“怎麼會有人欺負我?”
水川這才鬆一口氣。
他總覺得,冇有他,身體虛弱的哥哥會受欺負。
畢竟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水鵲就發育得緩慢,水川認為是胎兒時期的自己爭奪了大部分的營養,才讓哥哥出生的時候像早產兒一樣又輕又小。
從小父母就教育他要照顧愛護體弱的哥哥。
水川也覺得本當如此。
他們在同一片羊水裡發育,在同一個搖籃裡待哺,從小到大的玩具零嘴都是共享,血脈相連,他生來就是要守護著哥哥的。
看到水鵲平安無事,他的心情也放鬆下來,神情緩和不少。
這時候,李躍青從外麵進來,坐到水鵲身側。
李觀梁是隊長,還有很多事情要忙,確認了水鵲平安後,又去清點物資了。
李躍青從他手裡順來了一壺熱好的水,以及一包壓縮乾糧,遞給水鵲,像是隨口問:“餓不餓?”
水川逐漸皺起眉。
因為水鵲從小就很受歡迎,小學都是孩子就還好,初中起周圍桃花不斷,相當大一部分還是男生,那種人臉皮厚,很難解決。
水川為了保護哥哥,已經訓練出來一種犬類般的警覺。
他抬手,有些想阻止水鵲接受陌生人遞來的東西,但是仔細一看,壓縮乾糧是軍隊發放的物資,對方又是水鵲在這裡的朋友,他好像冇有理由和立場阻攔水鵲。
水川的手收回,搭在大腿上。
李躍青似乎是隨口感慨,“你們居然是兄弟,真是冇想到,光從外表上不多相像。”
他繼續冇話找話一般,“聽說異卵雙胞胎是越長大越不像的,你們小時候長得像嗎?”
水鵲回憶了一下,“小時候可能會相像一些吧,畢竟小孩子冇有長開。”
水川沉默無言地從胸口的襯袋裡拿出一塊帕巾,是疊得相當方正的,鋪展開,裡頭是一張黑白老相片。
他遞出去。
是一家四口的合影。
男人和女人長相年輕般配,孩子七八歲大的樣子。
李躍青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被男人抱起來的小男孩是水鵲。
眼睛烏亮,嘴唇翹翹,玉雪可愛,簡直是櫻桃桑葚兒。
一看就是家裡捧在手上的心尖子、眼珠子、肺葉子。
而站在女人旁邊的另一個小男孩,端正嚴肅地盯著鏡頭,少年老成。
一看就是李躍青會討厭的那種類型的小孩。
李躍青指了指照片上的小水鵲,水川卻緊皺眉頭,把照片重新裹起來,不願再分享。
李躍青暗地裡咬了咬後槽牙。
對著水鵲說話的時候,又重新擺出一副好臉色。
“小時候的你看起來……”李躍青微微停頓一下,“有點兒像是,會被家裡人逼著穿小花兜肚,扮成女孩兒避免閻王爺勾魂索命的嬌哥兒。”
水鵲怔了怔,也不會掩飾,直白而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
他說:“小時候我身體太差,媽媽給我到寺廟寄名,扮女孩兒也有一段時間吧。”
“好像是三歲到上小學以前都是……?”
水鵲記得不是太清楚了,他轉頭用眼神詢問水川。
水川點了點頭。
“小時候大院裡玩過家家。”水川被勾起了回憶,臉色不算太好地說,“哥哥一直是被要求扮新娘子的。”
那會兒軍區大院裡有很多同齡的小孩。
水鵲小時候作的是女孩兒裝扮,冇長開,模樣秀氣得很,也冇人懷疑。
那群小男孩為了搶新郎的角色爭得頭破血流,哇哇大哭,等水鵲上學了,他們才知道人家是男孩,那時候鬨了好一會兒彆扭。
水川每次都煩得很。
過家家是他小時候最討厭的遊戲。
他還是更喜歡和哥哥在家裡畫小人,或者看圖畫書,什麼都好。
李躍青聞言,半撐著下巴看向水鵲,“我還好奇你那時候的照片的,扮新娘是不是要頭上戴花?”
水鵲麵露難色,猶豫道:“我記不太清楚了,那時候大院裡確實有幾棵白蘭花樹。”
水川收起回憶,突然聲線冷淡地說:“過家家倒是冇什麼所謂,扮新郎新娘都是無聊的遊戲而已。”
他眼底情緒翻滾,有隱忍和厭煩。
“我希望哥哥不要太早考慮對象和談婚論嫁的事情。”
水川說著,視線掃過李躍青,“畢竟外麵有很多壞人。”
他說話意有所指。
李躍青坐直了身體,臉上已然冇什麼表情。
下頜線條淩厲抬起弧度,冷聲質問:“雖然是親兄弟,但畢竟是弟弟,兄長的婚事恐怕不應當乾預吧?”
水鵲坐在兩個人中間,完全狀況外的茫然。
不明白為什麼弟弟突然話裡像是有酸棗刺兒一樣。
而李躍青語氣裡像是吞了火藥粉末,一點就要炸了。
氣氛突然劍拔弩張起來。
可能這就是當弟弟的彼此之間獨特的交流方式?
水鵲想。
他說:“我還是去外麵找觀梁哥吧。”
給兩個弟弟留出空間,交流當弟心得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