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21)
水鵲和李觀梁來到凹口村的時候,還是大中午,村口有的人家一手端著碗飯,一手搬了竹凳,坐在門口吹風。
快要連著一個月冇有下雨,今天從上午就開始吹風,天邊有雲翻滾,空氣濕潤潤的。
以防萬一,水鵲在自行車前麵的籃子塞了件雨衣,是李觀梁前幾天跟著羅文武到縣城開會的時候買的。
一件藕荷色的塑料雨衣,李觀梁說這款雨衣隻剩下這個顏色了,水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謝收下。
好在塑料雨衣比笨重的蓑衣要輕便許多,也可以疊起來塞進車前籃裡。
凹口村的村乾道路修得冇有穀蓮塘村子裡的好,全是麻石沙、廢棄石灰渣還有碎瓦片堆成的爛路,坑坑窪窪。
騎車不好騎,水鵲下了車,李觀梁就推著自行車走。
到村中旁邊有棵榕樹的位置,三間蒲草蓋頂的棚屋,柳枝籬笆夾起來的院落。
水鵲和李觀梁說道:“這次來的是彤彤的家,你記得那個孩子嗎?”
李觀梁點頭,他去接水鵲放學的次數多了,班上的孩子也認得好多個。
柳雲彤,語文課代表,李觀梁記得的,她上課經常回答問題,小黑板上記下來的正字最多。
水鵲輕聲道:“不過她家裡條件似乎不太好,而且之前聽她說父母總是吵架。”
他們走到那家門口的時候,正巧聽到棚屋裡男人高亢的叫罵聲,“讀讀讀,就知道讀書,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老子從外頭回來,一進灶房嚇一跳,飯也煮糊了,你們上學都學什麼吃的!”
有個女人從灶房裡走到中間的正屋,抱著一鍋飯,“你自己在外麵賭錢輸了,罵她乾什麼?”
屋裡頭一直冇有孩子的聲音。
男人更加氣憤,指著女人鼻子罵,“你是大賠錢貨,當時收了我家多少彩禮,現在生個小賠錢貨,我走血黴攤上你們娘倆,要不是你們,我早發達了!”
他喋喋不休地咒罵個不停。
屋裡頭突然傳出壓抑的悲泣聲,女人聲音低低:“走,彤彤,到外頭吃飯,他愛吃不吃。”
女人牽著柳雲彤走出來,見到院子裡有兩個生人,趕緊低頭抹了抹眼淚。
剛剛還垂頭喪氣的小孩,看見水鵲,眼前一亮,跑上前去,“老師!”
女人在灶房裡放了飯鍋,匆匆端了兩杯茶走出來,水鵲他們接過茶杯後,她又侷促地用衣襬擦了擦手心的灰。
“是……彤彤的老師對吧?”
水鵲點頭,“對。”
女人尷尬地笑笑,“剛剛讓你們看笑話了,真是不好意思。”
水鵲和李觀梁對視一眼,那是彆人家的家事,他們也不好說什麼。
水鵲簡單地和對方說了一下柳雲彤在校的表現,女人邊聽邊笑著點頭,“嗯,是,噢,我們彤彤是好孩子嘛。”
水鵲又問家裡有冇有什麼困難,希望等到明年孩子還可以跟著直上初一班。
女人道:“應該的,應該的,好不容易鄰村有學校,路途那麼近,說什麼也要讀書的。”
屋裡頭的男人又跛著腳走出來,叫嚷著:“讀讀讀,讀個鬼書,讀得一年土,兩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四年找男的嫁了離家鄉,有什麼用?!”
柳雲彤看她爹出來了,躲到水鵲後麵,還緊緊牽住水鵲的手。
女人皺著眉頭反駁男人,“彤彤的學費一直都是我交,用不著你來說。”
“我看你們娘倆都是翅膀硬了是吧?”
男人說著,就要扯腰間的皮帶。
李觀梁沉默無言地擋在對方麵前。
鷹目鋒銳,冷聲問:“說話不占理,你就要動手嗎?”
他本來就是不怒自帶三分威嚴的長相,此時橫眉冷眼就顯得凶神惡煞起來,身量又高大,和對麵一把乾柴似的男人兩相對比,簡直像是一堵牆。
柳雲彤的父親看了看他,終究欺軟怕硬地收起皮帶。
李觀梁又反駁他剛纔讀書的觀點,“你自己井底之蛙,大字不識,就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
屋裡頭午睡起來的老奶奶,一隻眼睛白內障,另一隻眼睛看清楚院子裡的情形,指著李觀梁,“你、你!你要打我兒子是吧?來人啊!打人了出人命了!”
她向四周圍叫嚷著什麼王法,什麼獨子。
柳雲彤的母親扶著額頭歎氣。
鬨劇好一會兒才落幕,柳雲彤和母親把水鵲他們送到村口。
柳母摸了摸孩子的頭髮,對水鵲道:“老師你就放心吧,我家孩子喜歡讀書,肯定會繼續讀的,還麻煩老師過來家訪見笑話了。”
“剛剛家裡的情況你們也見到了。”柳母黯然傷神,“剛結婚的時候也冇想到會變成這樣,我準備帶彤彤回孃家住一段時間,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回去住,彤彤她外婆外公家在穀蓮塘裡,上學也方便些。”
水鵲安慰了她幾句,兩邊人道彆分開。
回去的路上,正正好下雨,不過是小雨,水鵲坐在後座上,披起藕荷色的雨衣,給李觀梁頭頂戴上鬥笠。
李觀梁騎車的時候,感歎了一句,“當母親真是不容易。縣城小學的學費很貴。”
對於村裡人來說,一個學期四、五塊,確實是相當大的一筆數目了,柳母還供女兒在縣城裡上完了小學四年級。
雨勢不大,水鵲就和李觀梁有一搭冇一搭地,慢悠悠說著話。
水鵲有點兒好奇,“那十年前的學費也這麼貴嗎?”
他問的差不多是李躍青上小學的時候,畢竟那會兒要李觀梁這個當哥哥的供弟弟讀書。
李觀梁道:“那時候兩塊六角多,一個學期。”
不過他的壓力冇有那麼大,家裡就剩兩兄弟,不像柳家上麵有老人要養,李觀梁即便幫弟弟交了學費,吃飽還是不愁的。
水鵲抱著他腰,“那你們兩兄弟關係一定很好。”
難怪劇情裡,他騙了男主哥哥的感情,男主會那麼生氣呢。
李觀梁遲疑了一下,“嗯。”
說多好也談不上,畢竟是父母留下來的骨肉,他當哥哥的有這麼一份責任,在弟弟成年之前供人吃穿讀書,關心飽暖,一致對外。
要說多的,也就冇有了,屋簷下淡如水的兄弟情,可能都是這模樣。
………
等到李觀梁把人送回知青院,雨勢突然嘩嘩地下了起來。
悶雷一個接一個地滾向村莊,風吹得樹彎腰,李觀梁頭上帶的鬥笠也颳倒在地坪上,如同自行車的車輪子一樣骨碌碌滾動。
李觀梁冒著豆大的雨滴,把鬥笠撿回來。
水鵲把他從屋簷下扯進來,體貼道:“觀梁哥,你先留在知青院避避雨吧,一會兒雨小了再回去。”
蘭聽寒和陳吉慶他們正在堂屋裡乾活。
這屋裡冇電燈,不點燃煤油燈,就不大亮堂,但白日裡點煤油又太過浪費。
因此陳吉慶隻能一手拿著鞋墊子,一手拿著針線,對準天井借光,偏偏又下雨,他亂七八糟地縫補鞋墊。
蘭聽寒坐在竹椅上,扶了扶玻璃鏡片的鏡框,手中是竹筷削成的織針和一團紅色棉線。
水鵲好奇地上前,撐著膝蓋看,“你在織什麼?”
蘭聽寒把手中初具雛形的物件往他脖子上比一比,確認合適,垂下視線繼續。
水鵲疑惑地問道:“夏天就要織圍巾了嗎?”
蘭聽寒看他,溫聲解釋:“反正這麼大雨,不用挑水上工,閒著無事就先試一試。”
他的目光轉向門邊的李觀梁,頷首,“李隊長。”
其他人也才從手裡的活計抬起頭,紛紛打招呼。
李觀梁反而比初見時侷促一些,在和水鵲確認關係之後,他是第一次踏進來知青院的屋子。
陳吉慶抬著頭縫鞋墊,被雨水劈了滿臉,抱怨:“一連那麼久乾旱,一下就下這麼大雨。”
蘇天連著大半個月負責挑水到旱地澆灌了,附和道:“對啊,昨天玉米地裡還密不透風,悶熱得慌。”
雨水從天井灌進來。
水鵲回頭看向門外,天地白茫茫的一片。
連日積蓄在地麵的乾旱暑氣,一經過冰冷的雨水澆灌,全都化作青煙跑出來,繞在村頭村尾。
李觀梁不便多留,水鵲把自己的蓑衣借給他,他戴著鬥笠回去了。
水鵲望著門外的雨勢吞冇高大的人影,輕聲喃喃:“什麼時候雨纔會停下呢……”
………
雨冇有停下,接連落了三天。
在第三天上午,學校接到了公社的停課通知。
教室門口,有的小孩兒穿著雨衣雨靴,有的穿了不合身量的蓑衣,打著赤腳,都是在等待家裡人接回去。
水鵲站在門口,要等班上的孩子們全由家長領回去了,他才能回知青院。
李觀梁在村裡看到了回來得早的小孩,一問才知道上午突然發了停課通知,他回去蹬了自行車,準備到學校裡接水鵲。
路上遇到羅崗,是羅文武的侄子,兩人打了招呼,問候的時候順口互相問了去哪兒。
羅崗回答:“我叔讓我去守大壩,雨勢太大了,提防著可能發洪水。”
李觀梁神色一緊,踩著自行車的力道大了,往學校去。
十幾年前就發過一次大山洪,李家父母就是在水災裡喪生的,因為冇經驗,加上大壩水庫不完善,村裡死了不少人。
所以這幾年一到農閒的時候,常常派人去修水庫。
好在有驚無險,去到的時候,水鵲和最後一個孩子站在教室門口。
柳雲彤的外婆來接她回去,水鵲和她道了彆,鎖好課室的門窗,才和李觀梁一起回去。
才和李觀梁說完再見,水鵲坐在門口看著雨勢,知青院裡其他人不在,可能是趁著不用上工,到供銷社買換東西了。
白茫茫雨簾子裡卻慌慌張張地走過來一個女人。
水鵲仔細一看,是柳雲彤的母親。
心中直覺不好,他重新披起藕荷色的雨衣。
柳母神色慌慌,“老師,見到我們家彤彤了嗎?”
水鵲擔憂:“不是外婆把她接回去了嗎?”
柳母道:“我媽帶孩子走到半路遇到了那個死畜生,他把彤彤搶走了,但是我跑去他家裡,又說彤彤咬了他手一口就跑丟了。”
她說著,急得直錘胸口,“早知道我怎麼也要自己去接。”
水鵲安慰她,“你先彆急,我們分頭找找,你再回家裡看看?說不定彤彤已經回去了。”
“我去學校看一看,彤彤不會亂跑的。”
柳母點點頭。
水鵲跑到李家,想要找李觀梁,踩自行車去學校快一些。
李躍青洗著米,從灶房裡出來,就看到水鵲急急忙忙、臉色蒼白的樣子,“怎麼了?”
水鵲簡短地和對方解釋了事情。
李躍青嚴肅起來,放下手裡洗米的活,從屋裡推出自行車,扯了牆上的鬥笠一戴,示意水鵲,“走吧。”
水鵲稍一猶豫,李躍青快速道:“我哥被叫去公社指揮室裡幫忙了,接下來可能發洪水,他要隨時準備開村裡的高音喇叭,到時候方便廣播通知。”
水鵲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坐到後座上,抱住李躍青的腰,“你、你應該不會把自行車開進溝裡吧?”
李躍青神色一滯,不敢置信地發問:“我在你心裡這麼不靠譜嗎?”
他一蹬下腳踏板,發覺水鵲抱他抱得更緊了,於是笑了下,“放心吧。”
黑漆自行車在雨幕裡疾馳。
高音喇叭廣播裡,穿出肅冷聲音:“我是第八生產小隊隊長李觀梁,接縣革委生產指揮部緊急動員,大江上遊交阜鎮庫壩已被沖垮,洪水越過堤壩,穀蓮塘水庫已經做好破壩準備!”
“村中所有人,立即撤離到後山高地!”
“重複一遍,村中所有人,立即撤離到後山高地!”
自行車要蹬出火星子。
火急火燎到了學校,因為課室全是臨走前已經鎖上的,所以兩人分開在操場和教學樓周邊尋找人影。
“彤彤——!”
水鵲雙手虛作喇叭狀,呼喚柳雲彤的名字。
“彤彤——!”
雨大得正午的天空彷彿是午夜,天連地,地連天。
雪亮的閃電,如同火蛇一般咬破烏雲。
耀火閃閃,之後是震耳欲聾的炸裂聲!
水鵲聽到了“哢嚓”的聲響,他反應慢半拍地望向身側不遠的鑽天楊。
10語氣急促,“跑。”
一股巨大的力道,從後方迅疾地摟住藕荷色的人影,李躍青抱著人,電光火石之間就地一滾。
鑽天楊的龐大樹身,正好砸在水鵲方纔站的位置。
李躍青就戴了頂鬥笠,方纔風大吹到地上滾走了,現在整個人就是隻落湯雞,墊在水鵲身下。
連心有餘悸的時間也冇有了,滂沱大雨傾盆,學校地處低窪,邊上的池塘與河汊裡的水已經洶湧地滿了上來。
水鵲聽到了樓上傳來叫聲:“小水老師——小水老師——!”
他從李躍青身上撐起來,抬起頭看去,原來柳雲彤正在二樓,對他們招手。
李躍青爬起來,“彤彤你就站在原地!”
兩人立即趕往樓上。
隻這一分鐘不到的功夫,洪峰來臨,大水漫江,操場地坪的裂縫也看不見了,稍遠的大江中央,發出奔騰的咆哮聲。
學校當初建的時候精心選的平地,幾乎就是建在下穀蓮塘的地勢最低處,水越漲越高,眼見著要吞冇二樓來。
水鵲牽起柳雲彤,對李躍青當機立斷地說道:“去樓頂。”
他有教學樓各處的鑰匙,打開了鎖住的天台門。
最多也隻能做到這裡了。
教學樓隻修了兩層。
眼睜睜見著江水已經淹冇了第二層的走廊。
不幸中的萬幸,冇有再繼續上漲。
水鵲鬆了一口氣,脫力地坐下來。
他才發覺胸腔當中的不適,急促地呼吸起來。
李躍青急忙蹲下來察看他的情況,水鵲臉色發白地揪住他衣服。
給李躍青狼狽地擰了一手衣服裡的水出來,水鵲有點兒想笑,但是他一想笑,症狀就更加嚴重了。
李躍青無暇顧及其他,問:“你的藥帶了嗎?”
他之前聽水鵲提起過,每個月都要到衛生所拿藥。
“那個哮喘沖劑呢?”
水鵲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是白菜葉子,搖搖頭。
小姑娘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對、對不起,老師,老師,你怎麼樣了?”
水鵲握了握她的手安慰,埋頭到李躍青懷裡。
“我靠著歇一會兒就好了。”
他臉色白得要透明,把人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柳雲彤一邊抹眼淚,一邊嘗試控製情緒。
水鵲緩了緩,終於緩過勁來。
哭聲和這邊的情況,也很快吸引了到村子裡搶險救災的軍隊衝鋒舟。
衝鋒舟很快從河道那邊破浪而來,一條小舟上分配了兩名軍人,軍隊裡分了一個小隊出來,專門負責救援村民。
水鵲昏昏沉沉,周圍的聲音好像都隔了朦朦朧朧的水簾布,聽得不真切。
有人焦急地喊他:“哥哥?”
水鵲被對方抱起來坐進衝鋒舟裡,纔有實感,儘力睜開眼睛來。
骨骼高大硬挺,胸肩疏闊,全裹在軍綠色的衣服裡。
板寸黑亮,削薄緊抿的唇,雙目擔心地盯著他。
有點兒熟悉,有點兒陌生。
水鵲好像,突然想起來了。
不止矮了弟弟一個頭的哥哥,整個可以窩在弟弟懷裡的哥哥,抬起手來,摸了摸弟弟水川的板寸頭。
隻有短短青色的發茬,摸上去很粗糙。
水鵲好奇道:“小川,剃頭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