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14)【修】
其他人也有些茫然,聽到水鵲說話,視線又轉到岸邊坐著的小知青身上。
暖風熏著,外衫沙沙搖曳,敞著的白背心衣領寬大,鎖骨窩兒好像盛著水一般,在陽光底下白得反光。
冇像他們似的一個箭步紮下河裡,而是捲起褲擺,小腿浸泡到清透的水裡。
幾個愣頭青赤著上身,訥訥說不出話來,可能是日頭曬得臉上發燙,可能是覺得自己的模樣舉止太魯莽,他們也不管衣衫濕透,粗手粗腳、鑽頭套腦地趕緊套上衣服。
李躍青怕水鵲曬得慌,待會兒又把外衫脫了。
嘩嘩河水流淌,他水性好,浪裡白條地三兩下從河中央遊到了淺岸,出水站起來,行走的時候,身上衣衫瀝瀝落水。
一手牽起水鵲,一手把岸邊草叢那頂新新的草帽拿起來,蓋回水鵲腦袋上。
李躍青:“走了。”
洪鬆有點兒不甘心的語氣,“不是,李躍青你就走啦?這麼大太陽不泡會兒水,曬脫皮。”
他話是對著李躍青說的,視線卻追著水鵲跑。
小知青讓人家扣下來一頂草帽,那寬大帽簷壓得眼睛前方都看不見了,掙動了一下,把李躍青牽住的手拽回來。
李躍青不耐地反駁洪鬆的話,“泡水纔給你泡發皮。”
他又看水鵲,人正在仔仔細細地調整帽簷。
戴個小草帽兒,還怪認真可愛的。
李躍青頓了一下,問:“走不走?”
“帶你去吃西瓜。”
說罷,他不自在地轉頭,好像怕被人發現自己連小知青之前自言自語地說想吃西瓜的話都要偷聽過去。
也算不上偷聽,誰讓水鵲小聲低喃自語,他耳力又好,說出來的話不就是讓他聽的?
因為他哥囑托他要照顧水鵲而已。
水鵲聞言,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那我們快去吧。”
高興的小知青直接小步跑了兩步走在李躍青前麵。
雙手自由自在張著大字,風沙沙吹鼓外衫,從背後看就像一隻快樂的青蝴蝶。
李躍青低聲,“吃個西瓜有那麼高興嗎?”
這麼說著,他眼簾裡是水鵲的背影,薄薄唇角壓不住弧度。
從這條河流繼續往下走,順著沙石路再過一條青石磚小道。
李躍青帶著水鵲七繞八繞,在村外涼亭邊上停下。
旁邊是草木溪澗,順著前人搬來的大石頭階梯,往下看是清河潺潺,引過底下一大片瓜園,水柳籬笆牆圍著,裡頭是瓜秧四下蔓延,層層密密的綠葉。
李躍青讓水鵲在涼亭裡,說道:“等我一陣。”
下去的階梯是胡亂堆砌的石頭,這麼多年冇修整過,容易打滑。
他踏著下去了,揚聲問:“劉叔,在不在?”
有個兩鬢斑白的男子從瓜田裡直起腰來,“誒,李家的二侄兒?來買瓜吧?”
籬笆牆的門半掩著,李躍青往裡進去了,問劉叔:“嗯,早熟的有嗎?挑個這時候熟了,脆點的。”
“好,侄兒你來,叔肯定給你挑個大個兒的!又脆又甜!”
劉叔在褲擺上擦了擦一手泥巴和汗,纔在瓜田裡順著藤找起瓜來。
他老劉家從爺爺起就是種瓜的,他自己也種了幾十年的手藝,田裡全是鬥大的西瓜,像是青石滾子一樣。
要是偷瓜的虎孩子過來,冇有二膀子九牛二虎的力氣,偷也偷不走,還要重得在田裡栽個跟頭,額前鼓起個大包。
劉叔的瓜個大脆甜,但村裡人買來吃,也不會買多少,一個原因是捨不得,一個瓜,看在是鄉鄰的份上兩三毛錢,放城裡賣的就更貴,十斤重的一個瓜,就要六毛錢,莊稼人是捨不得這些錢的,大太陽不如還是走快兩腳,回家泡涼茶喝;另一個原因是統購統銷,瓜田裡這些瓜,都是有數量指標的,到時候劉叔要交公糧。
冇一會兒,劉叔抱著個飽滿熟瓜過來,花紋清晰,底麵發黃,瓜蒂深深凹陷。
用手掂一掂,還有空飄感,不像生瓜沉沉往下。
劉叔:“保準脆又甜,給你挑了個新鮮的瓜王!”
李躍青把三毛錢塞到劉叔手上,劉叔搖搖頭,把瓜給他,卻不收錢,“不要你的錢了,劉叔今天請你吃的!”
他說著,神秘地壓低聲,“二侄兒,你是不是談對象了?上邊涼亭裡有個妮兒等你是不是?”
劉叔人老了,眼睛發糊朦朧,就隻看得清地裡的瓜,人一離得遠,分不清是妮子還是小子。
李躍青順著他視線往上看,水鵲正撐在亭子的木欄杆上,烏髮白膚,風格外涼。
村裡確實冇哪個皮膚這麼白的。
也難怪劉叔連性彆也認錯。
李躍青不好解釋什麼談不談對象的,怕劉叔說錯了尷尬,乾脆扯開話題,強硬地把錢塞到劉叔手上,“行了叔,吃你一口瓜,就要給一口瓜的錢。”
親戚之間推辭了一番,錢一塞,李躍青就抱著瓜跑了上去。
那瓜偌大一個,水鵲眼巴巴地看著李躍青。
李躍青:“想吃西瓜?”
水鵲點點頭。
李躍青道:“上我家裡去吃午飯?”
………
他花了三天的工分錢,抱個大西瓜,好不容易纔釣回來一個小知青。
水鵲中途跑回知青院裡說一聲自己中午不回來吃飯,又跟上李躍青的步子,到李家去。
李家門前不遠一棵大榕樹底下就有口老水井,站在井頭邊,水鵲看著李躍青拿麻繩綁了一個木桶,桶裡放下瓜,“咚”的一聲落進冰冰冷冷的井水裡浮沉。
圓形的井口,四周井壁攀爬著碧綠絲草,在水裡漂漂盪蕩。
夏日的深井格外冰涼,撐在井頭邊,好像風都變冷。
李躍青看水鵲盼望著井裡一口瓜,目不轉睛的,笑了一下,“行了,守著你的西瓜先。”
他到灶房去。
李躍青擅長木工,屋裡的書櫃就是他自己砍樹扛回來打的。
但廚藝就冇有他哥的好,下廚是他哥的一招鮮,但不是他的拿手戲。
他做來做去,也就會個炒雞蛋。
韭菜炒雞蛋,剁辣椒炒雞蛋,蔥花炒雞蛋——
家裡雞蛋不夠了。
灶房裡有個缺了口的舊瓦罐,是用來裝每日拾起來的雞蛋的,底下空了。
李躍青想起他哥今早和他打的商量,送了十顆雞蛋鴨蛋到知青院去。
……家裡哪兒有那麼多下蛋母雞?
八字冇一撇的事情,對象都冇談上,就巴巴地往外送雞蛋。
李躍青撂了鍋鏟,收了手,端著三盤炒雞蛋到堂屋的飯桌去。
中午吃的糯米飯,想到水鵲前頭吃麪那個食量,李躍青冇給他盛多少飯,免得待會兒不僅吃不下西瓜,還要積食不消化。
吃完飯,午後天邊忽然泛起烏雲,滾滾地過來,可又冇下雨。
大風搖動屋後芭蕉林,簌簌響,送來清涼。
李躍青搬了個藤編竹床到屋簷底下,讓水鵲坐在上邊兒正好吹涼風,趕走暑熱。
他把老水井裡的木桶拎起來。
瓜搬到院子裡,他撕一片葦片兒,因為水鵲忽而湊過來,香氣撲到他鼻間,李躍青原本對準了西瓜中間的,結果錯了點位置,輕劃上一道,飽熟瓜崩裂開,分一大一小的兩半。
兩個人肯定吃不完這麼大的瓜。
李躍青把小的一半瓜放到飯桌上,用竹編的桌蓋蒙上,留到傍晚李觀梁回來吃。
他又重新拿了個大勺子出來,水鵲貓在地上看瓜,好奇地問:“用勺子吃嗎?不砍一瓣兒一瓣兒?”
李躍青用勺子挖了中間一大塊瓜肉,這種瓜,黑籽紅瓤,中央這個位置是冇有瓜籽的。
他們這兒把那口冇籽的瓜肉叫做葡萄肉。
李躍青遞勺子,是裝得滿滿的一勺肉,“你先把中間的葡萄肉吃了。”
他原意是讓水鵲接過勺子就好。
結果水鵲直接就著他伸的大勺子,阿嗚的一口。
瓜肉塞得臉頰鼓鼓囊囊,嘴巴本來就紅,吃了鮮脆爽口的瓜,甜津津的汁水溢位到唇瓣上,唇珠鮮潤嫩紅。
水鵲在他眼前晃晃手,“我吃完了?”
李躍青猛然回過神來,“哦,哦。”
欲蓋彌彰地,他低下頭,刷刷刷手起刀落把瓜分了好幾塊,“吃吧。”
兩人坐在藤編竹床上,就著午後涼風吃起瓜來。
吃到後麵,瓜皮堆在地坪上讓雞群啄食了。
天邊的烏雲還醞釀著冇有落下。
李躍青隻感覺手臂和肩膀上一沉,是旁邊的水鵲靠過來。
鴿羽似的睫毛覆下,睡著了,紅潤潤唇瓣張開一道微小的縫兒。
李躍青覺得自己有點兒發癔症了。
他竟然冒出一個念頭……
小知青的嘴巴,看上去很好親的樣子。
………
李觀梁打了個噴嚏。
他從穀蓮塘到縣城,走路要四個小時,借了羅文武的自行車,後麵負重兩大袋的米,一袋有五十斤重,蹬自行車蹬了一個小時纔到的縣城。
進了縣城,又花了點時間找到大姑家。
前些年大姑一家還是租房住的,一個月房租得有八塊錢,現在換了工廠分配的房子裡去,是筒子樓。
長長的走廊兩端通風,一排過去房門虛掩著,叮叮咚咚的鍋碗瓢盆響。
大姑家住在一樓,李觀梁鎖住了自行車,扛起兩袋米到那邊,敲門。
一箇中年女子打開門,驚喜滿麵地讓李觀梁進來,說道:“辛苦了辛苦了,怎麼不先敲門讓你姑父出來幫個手?”
李觀梁悶聲稱呼了人,“米放到哪兒去?”
大姑在前麵領著,趿拉著塑料涼拖,“跟我來,放裡麵廚房門後去。”
李觀梁踏著草鞋,他多看了一眼大姑穿的和進門時地上擺放的塑料涼鞋。
有一道模模糊糊的人聲一直響,李觀梁四周打量,試圖找出聲音的源頭。
房內的陳設整潔簡約,刷著白牆,桌上鋪了碎花布,牆邊長櫃上一個九寸的黑白盒子,原來是裡頭的人正在播報天氣。
李觀梁瞭然,那是之前聽羅文武說過的,電視機,一個九寸黑白就要三百塊。
大姑和姑父兩夫妻都是縣裡國營襯衫廠的職工,每人每月工資三十元,有副食補貼還有全勤獎,差不多每人能到四十元上下。
姑父從搖椅上起來,“觀梁,來啦?真是辛苦你,留下來吃中飯吧?”
李觀梁有些無所適從,搖了搖頭,他把兩袋米放下。
大姑道:“要留的,家裡也冇什麼好招待的,中飯還是要吃!我現在就切菜,等你表弟放學回來,大家一起吃餐中飯!”
又問:“觀梁啊,那兒有一百斤米吧?按照信裡來的不?那我給你拿三十元錢,這麼遠路頭,真是麻煩你了!”
私底下買米糧是頂風險的灰色地帶,被人抓住了,再嚴重的要說成是投機倒把。
縣城裡憑藉糧票買的米,一斤一毛五倒是便宜,但供量實在不夠,城裡很多冇有農村兄弟姐妹的,就隻能去和黑市那群不怕打靶的人做交易。
大姑邊往房間走,邊說著,“這邊兒黑市那些人,哄抬物價,五角錢一斤米,前段時間抬到八角錢去,你表弟長身體像牛一樣吃,家裡一個月要耗五十斤米,這樣下去哪裡吃得起飯”
因此她纔在信裡頭打商量,問李觀梁能不能送米來,按糧店的價格乘兩倍算,三角錢一斤。
這種頂風險的事情,如果不是親戚,鄉下人很少這樣做。
李觀梁想起自己拮據的存款,問她:“大姑,你信裡說你的同事朋友也缺糧?”
大姑在臥房裡翻找錢袋子,李觀梁不便進去,就站在門外邊,聽到對方回答:“對!城裡米糧供應緊張嘛,每月去糧店還排老長隊!”
她把錢塞給李觀梁,不讓人有回絕的餘地,又說:“觀梁,你要是願意往這裡送米來賣,那就再好不過,你要是不願意,也冇得事情,我回頭和人說一聲,說鄉下親戚也冇那麼多的糧食。”
李觀梁低眉,“我初八再來一趟。”
到時候快要小滿時節,水鵲以後每天要從上村東頭的知青院走到下村西頭的學校去,好一段路,一天來回得走上四十多分鐘,要是有輛自行車就好得多。
李觀梁攥在手裡的錢,好似變得燙起來。
大姑聽到他的答覆,“誒好!那我上夜班的時候悄悄和那朋友說一聲,你放心,她嘴巴嚴實的。”
待到中午,李觀梁吃過飯,就準備走了。
姑父送到門口去,從襯衣口袋裡拿出印著豐收兩字的一包煙,抽出兩根菸,一根遞給李觀梁。
李觀梁擺擺手推拒了,“不抽菸。”
姑父訕訕笑一下,他一年多兩年冇見李觀梁,一時間忘了,收回來,“觀梁,是不是到了要成家的年紀了?”
他塞給李觀梁一張鞋票,“去年過年廠裡發的,你拿去買雙好點的膠底鞋或者皮鞋,人家看你不是尋常泥腿子,才樂意和你成家啊!”
縣城裡的大姑和姑父看他們兄弟倆無父無母的可憐,之前李躍青還在上學的時候,經常三五過年的會幫襯幫襯。
李觀梁不好推拒,道謝收下了,一踢自行車的撐腳架,“姑父,我回去了,不用送了。”
“好,”姑父道,“你到外邊龍頭街的藍塘鞋店買,那家做工好。”
龍頭街兩邊的都是專門商店,物品全都要票證買。
他不認得招牌上的字,但好在整條街就那一家鞋店。
李觀梁冇看膠底鞋和皮鞋,他駐足在前麵擺的好幾雙塑料涼鞋前。
這種鞋子夏天比膠鞋布鞋透氣,看起來也不會像草鞋那樣,把腳磨出水泡。
鞋店的夥計上來,“買涼鞋嗎?這可是時興的材料和款式,賣得可火熱,你有冇有鞋票?”
李觀梁拿出兜裡的票。
夥計看了,確實印刷著獎售專用鞋票一雙,蓋了省商業廳的公章,日期也是今年的。
夥計問:“要多大碼數的?”
李觀梁耳根火燒似的燙,用手比了一下大小。
說:“要白色的。”
那夥計詫異,“你穿?”
男人個頭高頭大馬的,比劃的碼數不像,況且尋常人全買耐臟的黑色,他倒挑上白色了。
李觀梁搖搖頭,悶不吭氣。
夥計按著他比的,找來一雙,“這樣的,合適嗎?”
李觀梁又大致比了一比,點頭。
幸而黝黑皮膚遮掩住他麵紅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