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12)
李躍青倚在衛生所門邊,正午的日影很短。
衛生所裡來了新的病人,梁湛生正忙著診病,當助手的衛生員給站在門口等候的李躍青遞了個竹凳子。
李躍青擺擺手,“謝了,但是不用。”
他往裡屋看去,眉心皺在一起像繩結。
奇了怪了,換個衣服也要這麼久?
過了一會兒,就在李躍青想著要不要進去催一催的時候,兩個人才終於從屋裡頭出來。
那件白色襯衫料子舊了有些透,所以水鵲還罩了一件薄薄的青布外衫,他和李觀梁一起出來的,因為前頭的男人是長手長腳的大骨架,水鵲走著走著就要落後人半步。
李觀梁留意到之後,還特意停了停等他,又故意放慢步速。
水鵲就沖人彎彎唇笑,拽住李觀梁單衣的一角。
李躍青火眼金睛,這點細微的舉動根本逃不過他的視線。
他覺得兩個人的氛圍好像有些不對了。
對比之前客客氣氣的樣子,要更曖昧黏糊,好像挑破了窗戶紙,粉綠春光從窗縫裡乍泄入戶。
走到外間,水鵲就鬆開了手,禮貌地和梁湛生道彆。
小知青拽著人的手不鬆開還好,到外邊見到生人,一鬆開反而有了避嫌的嫌疑。
好像這兩人在躲著所有人談朋友似的。
李躍青眼神幾度變幻,先安慰自己是他多心了。
梁湛生正在給舊疾犯了的一個老爺爺開藥,尖頭鋼筆刷刷不停,瞥了一眼水鵲,笑了笑說道:“那些藥最多吃到下個月,記得再過來拿。”
水鵲點點頭答應了。
李觀梁一手提著裝了他們兩人濕衣服的布袋,一手拿的是小知青要用的桑皮紙包好串在一起的十包中藥。
水鵲就兩手空空地跟在李觀梁半步後邊。
乖成什麼樣兒。
李躍青看著,忽而向門外偏了偏頭,說道:“走吧。”
………
從黃泥圩下來的民警,正在向穀蓮塘大隊的公社大隊隊委瞭解情況。
正午的太陽火熱,澄澄刺眼。
公社是整個穀蓮塘裡最好的建築,大地坪,大院子,整整齊齊的青瓦白牆還不止,蓋了三層樓的兩間大屋子,一間是開會的會議室和各個辦公室,糧站也在裡頭,另一間是村裡最重要的供銷社。
地坪都被日頭曬熱了。
當陽的地方,隊委裡有人搭了葡萄架,如今那葡萄架的立柱上,正拴著一個人示眾,係的還是個賊扣兒,自己掙紮是掙不脫的。
四月多的太陽,雖然不算灼熱的地步,但足夠澄黃刺眼。
更令人無法忍受的是,供銷社門前買換東西的人來人往,王二流子拴在葡萄架立柱上,正對著就是供銷社的門市部,人人經過看他那樣,簡直都要唾棄一嘴。
打在王二流子身上的眾多視線,毒辣得要將他釘死在立柱上。
兩個民警從公社隊委裡出來,大致瞭解了這人一往以來的生活作風,還差要接被害人、證人回所裡做個筆錄。
李氏兄弟正跨過了公社的門鬥子,從外麵走進地坪來。
這邊警力不足,上下遊好幾個村莊,就黃泥圩那間派出所五個民警管轄,民警他們每日都會有三個人坐班,其餘兩個騎上警用的三輪挎鬥摩托車,下到各個村子巡邏。
他們對穀蓮塘這兩兄弟有印象,剛剛詢問大致情況的時候,隊委會裡的也說了正是李躍青把人扭送到這裡來的,受害者有哮喘,由李觀梁緊急送往衛生所了。
一個瘦一些的民警問:“受害者呢?一起過來了嗎?”
兄弟兩人讓開中間的道,正好露出來後邊跟著的臉色白生生的小知青。
瘦民警詫異了一下,他就瞭解到受害者是個知識青年,按照過往的辦案經驗,他就下意識以為是下鄉的女知青受到了村裡地痞的騷擾。
冇想到這回是個男生。
但到底是經驗豐富的警察,什麼牛鬼蛇神亂七八糟的案子也見過了。
瘦民警確認一句,“就是這位小同誌是吧?叫什麼?”
水鵲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瘦民警怕他緊張不利於到時候記筆錄,拉了拉家常,“是從海城那邊過來的吧?來多久了,還習慣嗎?”
水鵲正要回答,門鬥子那邊卻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一箇中年男人,揚著一個大掃帚,狠命得像孫大聖打白骨精一樣劈向王升,“個龜兒,冇給老子上供兩毛錢,一天天就在外頭給老子丟人!狗孃養的!”
這人來得快,動作迅速,眾人還冇反應過來,他一邊汙言穢語,一邊掃帚結結實實地打在王二流子身上。
王升啐了一口,“我要是個龜兒,那你就是王八!”
眼見著場麵越來越混亂,門市部過來看熱鬨的人也越來越多,胖民警趕緊維持秩序,把那箇中年男人扯開,“你是他爹是吧?你莫在我們人民警察麵前搞這套,到時候有什麼手續會通知你,王升我們就先送到看守所裡等待訊問。”
瘦民警對水鵲他們說:“情況呢我們大致都瞭解了,你們先和我們回所裡再做個正式筆錄。”
兩個民警一人開的一輛三輪挎鬥摩托車,比起幾年前的兩輪自行車,載人方便許多。
等到從黃泥圩的派出所做完筆錄出來,早就過了下午上工的時候,好在李觀梁走之前讓政治隊長幫忙下午帶第八生產小隊。
水鵲中午受驚落水,到現在還冇吃上一口飯,喝水也隻嗆了江裡水。
他饑腸轆轆。
這天正好是黃泥圩五日一次的圩市,但是圩市是從天剛亮的時候開始的,加上本就不是農閒時節,也冇多少人擺攤,這會兒大家也收攤了,尤其是新鮮菜果雞蛋的攤子,幾乎見不到了。
就街上稀稀落落的還有四五個攤子支著。
這年代也冇有私人飯館,要有飯店,那也是在縣城裡,還是國營的,下個館子不僅要錢,也要用票。
至於黃泥圩這樣的地方,就隻有附近人家支起來的地鍋兒小攤了。
水鵲眼巴巴看著,那地鍋兒煮開了水,旁邊桌邊放著有掛麪。
他有點兒餓。
他扯了扯李觀梁的衣角,小聲地說:“觀梁哥,我出門冇有帶錢……”
明白他的意思,李觀梁上前問:“阿伯,二兩蔥油麪多少錢?”
二兩就才一碗麪。
攤子的阿伯擺了個數,說:“一毛。”
李觀梁出門冇帶多少錢,兜裡剛好就泡過水後半乾的一角錢。
阿伯看他,又道:“嫌貴啊?縣城裡頭飯館的要一毛二嘞,下的麵還冇我家的多,又不用收你糧票。”
一碗麪當得上一整天的工分錢了,因而大家趕集一般自帶餅子乾糧,很少有在外頭吃的。
李觀梁把兜裡那泡過水又重新乾的一角錢拿出來,“要一碗麪。”
他讓水鵲在小攤唯一那張桌子邊上坐小板凳。
水鵲坐下來,又看他,“觀梁哥,你不吃嗎?”
李觀梁沉默搖搖頭,“我不餓。”
他坐下來,倒了兩杯桌上的白開水。
白開水是不收錢的。
一杯推到水鵲前邊,一杯自己喝光了,潤了乾燥的口舌。
想起來李躍青還落後他們一段距離,在和另一個青年說話。
遠處兩人說罷,李躍青手裡捏著個信封過來。
就看到他哥坐在那兒喝白水,水鵲麵前一碗蔥油麪,熱氣騰騰。
李躍青:“……”
彆告訴他,他哥拿出了身上僅有的一角錢出來,自己涼水充饑。
他目光左右掃視兩人,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
看到李躍青過來了,李觀梁再拿了個杯子倒水。
水鵲覺得過意不去,推了推自己那碗麪,“觀梁哥,你要不要吃?”
李躍青生怕他們兩個一會兒就緊巴巴地分享起一碗麪來,雖說按照他哥的性格,肯定會拒絕,讓小知青一個人吃就算了。
但要是水鵲舉筷子夾麵喂他呢?
李躍青“啪”地一聲把信封拍在桌子上,打斷兩個人的對話,黑著一張臉坐下來。
從兜裡找出帶在身上的一張貳角錢,一張一角錢,“阿伯,再來兩碗蔥油麪,一碗加份一角錢的肉片。”
“好嘞,很快!”
阿伯笑嗬嗬地收下錢,他可不管錢是不是半乾的皺巴巴的,隻要是真的,冇爛就能夠花出去。
李觀梁看了眼桌上的信,“大姑寄來的?”
他識字不多,但他們家信件來往的,隻有嫁到縣城裡的大姑,縣城到穀蓮塘,走路要差不多四個小時。
剛纔李躍青就是遇到了郵遞員,對方正好把信交到他手上,不用再下村子裡送到家門口。
“嗯。”
李躍青迴應,他三兩下拆了信封,一目十行地瀏覽。
水鵲聽他們的話題和自己冇什麼關係,自己乖覺地低下頭吃麪。
李躍青看完信件的內容,壓低聲音對李觀梁說:“大姑問家裡有冇有多的米?城裡供應糧有限,表弟長身體吃不飽,她想找我們私下買糧。”
說到後麵,聲音就更低了。
“她廠裡的朋友也想找我們買。”
這會兒城裡的米糧全是家家按照分配的糧票定量到國有糧店購買的,找農村的親戚私底下買糧還是灰黑地帶。
李家分到的有塊自留地種了稻,照顧得很好,當初拿的種子也是供銷社裡說產量高的南優2號,種了兩季,去年自留地收的穀,加上隊裡年終和每月分發的,裝滿八九個尼龍袋,就堆在樓上。
他們兄弟兩個肯定吃不完。
李觀梁沉眉,“改日我送一袋米到大姑家裡。”
他冇提到大姑工廠朋友的事情。
李躍青知道他的性格,做事穩妥為先,不會為了那點賣米錢冒風險。
這一會兒的功夫,兩碗麪煮好給兄弟倆端上來了,擺在李躍青前方的是撒了肉片的一碗蔥油麪。
水鵲自己吃了小半碗麪,有了飽腹感,吃著就慢起來了,好像過一會兒就要放筷子。
李躍青看著直皺眉。
吃這麼點?
而且吃這麼久了,麪湯好像都不見變少的。
難怪瘦得下巴尖尖,再病一病,兩邊頰肉好像都要冇了。
他強硬地把自己跟前的蕩著肉片的蔥油麪,推過去,換了水鵲剩的那大半碗回來。
水鵲迷茫地抬起臉,唇邊還沾著點湯汁,“為什麼……?”
把他的麵換走了?
李躍青冇好氣,“哪來這麼多為什麼?你吃就是了,我不愛吃牛肉。”
湯麪上浮浮沉沉的三四片肉,確實是牛肉。
物資匱乏的年代,又是鄉裡,哪兒會有人不愛吃肉的呢?
大概也就城裡來的小知青,冇真的過過什麼苦日子,將信將疑地最後相信了李躍青不愛吃牛肉,笑彎眼,“謝謝你,那、那我幫你吃掉吧?”
李躍青臉上冇什麼表情地吃了口麵,“嗯,吃飯少說話。”
他可不會像他哥那樣,自己涼水充饑,讓小知青吃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