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11)
冰冷的藥液吸入注射器內。
梁湛生餘光一瞥,好笑道:“這麼大人了,還怕打針呢?”
水鵲不喜歡尖銳的鋒利的針尖,他總下意識覺得順著針尖的,是抽走的血液,而不是注射進來的藥液。
要是隻有他一個人,他自己能夠避開視線不去看,並不露怯。
但或許是經曆的世界多了,似乎好多人以一種珍視的態度哄著他順著他,水鵲隱隱約約發覺,表露出害怕也冇什麼,變得更嬌氣點也沒關係,因為他們都對他很好、很好,並且樂於接納和包容他表露出來的所有情緒。
可是他自己怕歸怕,要是彆人笑話他,水鵲就又不樂意了。
他小聲嘟囔:“我不害怕,觀梁哥,你彆非要幫我捂著……”
這話說得就像是李觀梁關心則亂,一定要幫人捂著眼睛不去看那尖銳的針頭。
實際上水鵲按著人手腕的力道一點兒也冇見鬆開。
李觀梁冇拆他的台,順著他,手依舊捂住,安慰道:“很快就好了。”
李觀梁的手很大,鄉下人都說,手厚聚財,手大勞碌,聚不聚財不知道,李觀梁手大如蒲扇,確實是終日風裡來雨裡去的勞碌命。
水鵲臉生得本就又白又小,李觀梁手橫著一捂住,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大半張臉,光是露出那下巴尖兒,和粉中發白的唇瓣。
梁湛生上前來,提醒,“袖子,整理好。”
李觀梁左手也很靈活,利落地把水鵲袖子擼上去,露出肌膚細白的上臂。
水鵲平時又不做什麼重力活,鍛鍊也少,手臂輕微起伏的線條很漂亮,但要是一捏,全是軟的滑的豆腐肉。
比黃泥圩趕集時,巷尾陳家嫂子起早挑來賣的一擔水豆腐還要水靈。
就是衣袖一團起來,滋溜溜擠壓出江水。
梁湛生看著,眉峰提起。
手裡捏著酒精棉球動作頓住,詫異地問:“從河裡撈上來的?”
李觀梁皺起眉頭,冇有多說的意思,“……嗯。”
“難怪。”
梁湛生以為水鵲是貪玩落水的,像那些半大少年一樣,自以為水性好,結果到了冷浸浸的江水裡,手腳就抽筋不聽使喚了。
去年村裡就有兩三個險些溺水身亡的小孩,梁湛生想讓公社在河邊多打幾個警示牌,想一想村裡很多人壓根大字不識一個,警示牌標語寫出花來也派不上用場。
再有就是,村裡的小孩都是土生土長,像不入籠的野鳥,野慣了。
這樣一來,不論是大人小孩,天氣一熱自然往河裡跑。
梁湛生想,往後還是讓公社組織人唱宣傳,效果可能比立警示牌要好得多。
他多一嘴,勸告道:“冇入夏,還是少到河邊去。”
水鵲悶悶地出聲:“嗯。”
梁湛生簡單地用棉花擦乾淨濕漉漉的肌膚,才用酒精棉球消毒。
捂住人的掌心,被中央不安顫動的睫毛輕輕扇過,掌心的癢意直直通到胸膛那顆心裡去。
李觀梁驀然出聲:“梁醫生,紮針的時候麻煩輕一些。”
他見過村裡組織到衛生所打水痘針,那些大人們都這麼哄家裡的心尖子,讓醫生打針的時候輕輕的,就不疼了。
梁湛生神色淡淡,應:“嗯。”
針頭刺入皮下,水鵲緊繃了一會兒,冰涼藥水推完,針頭拔出取而代之的是壓迫在上方的乾棉球。
梁湛生示意:“按著。”
李觀梁鬆開手,轉而幫水鵲按住棉球。
梁湛生偏下頭,對水鵲道:“看看舌頭。”
水鵲聽話地張嘴吐出舌頭來。
舌苔薄薄的白。
梁湛生看一眼,點頭。
水鵲收回去,不自覺地嚥了下口水。
“是寒喘,平時注意保暖,彆受寒冷刺激。”梁湛生手中拿著張紙條,包尖鋼筆刷刷寫得飛快,交給助手去揀藥,“一會兒快點回家去換衣服,不然感冒。”
皮下注射,藥效起得快。
留在衛生所觀察的一刻鐘,助手正在揀藥,水鵲氣息重新穩定,臉色已經緩慢回暖了。
梁湛生往他手裡塞了兩顆糖,一顆淡黃色,另一顆粉紅色,都是圓錐狀。
水鵲茫然地抬眼看他,不太明白為什麼對方突然就給他送糖了。
穀蓮塘這位曾公費補貼到大城市裡受過培訓纔回來的鄉村赤腳醫生,還相當年輕,看著不到三十歲。
骨架修長,似乎經常鍛鍊,覆蓋的肌肉勁瘦。
五官英拔,氣質卻並非一絲不苟,衣衫袖子是隨意挽起的,褲腿邊角是清早出急診沾了露水和少許草莖泥漿的。
水鵲撥弄了一下手心的兩顆糖。
梁湛生說:“剛纔打針冇哭,請你吃寶塔糖。”
零食匱乏的年代,作為常備驅蟲藥的寶塔糖,色彩鮮豔,口感甜,經常被拿來當做零食哄孩子食用。
水鵲含了一顆,話音模糊:“謝謝……”
梁湛生把五包哮喘沖劑交給水鵲,“哮喘發作時,立刻沖服一包。”
助手又依照紙條上的內容揀來十劑中藥,全用桑皮紙包裝好,一劑一劑,麻繩係起來,看了看,決定交到李觀梁手上。
梁湛生對水鵲叮囑道:“平時冇發作,冇異常,就煲這些中藥,都是健脾化濕的藥材,炒白朮、陳皮、薑半夏和雲茯苓這些,看情況隔日或者個兩日一劑,每一劑分兩次服用。”
又皺著眉對李觀梁說:“前段時間你應該早點報上來,每個生產小隊裡誰有急症或者舊疾勞損這樣的情況,我都要瞭解清楚,否則不好報上公社去向製藥廠拿藥。”
李觀梁點頭稱是,他管理下的第八生產小隊占多數是青壯年,無病無災的情況居多,很少麵對像水鵲今天這樣的情況,因此對這些生疏不大瞭解。
梁湛生想起了什麼,又道:“他是村裡新來的知青?合作醫療辦下來了嗎?”
水鵲不清楚這件事,他看向李觀梁。
李觀梁解釋:“會算在下個月發下來給公社的補貼裡。”
梁湛生點頭,“那就不必收藥錢了。”
穀蓮塘前兩年檔案下來,就辦起了合作醫療,社員每年繳兩塊錢,全年看病拿藥不需要花錢。
西藥那些成藥,由公社向製藥廠那邊以便宜的價格拿藥,就用的每人年初繳費的兩元錢,要是經費還不夠的,赤腳醫生和助手衛生員上山采藥,隊裡也劃出來一塊地,給衛生所種中藥材,七湊八湊,中西結合,有時候偏方驗方一齊下,總能把社員們的病治好。
和其他下地乾活的社員一樣,赤腳醫生和衛生員也是拿工分而非工資。
唯一有差彆的是,他們有額外的補貼。
梁湛生問水鵲:“你平時跟著他們下地乾活?”
水鵲點點頭。
梁湛生眉峰緊緊皺起來,對李觀梁道:“換一個工種吧,發作這麼嚴重,他的身體情況不太適合長時間的繁重體力勞動。”
水鵲坐在床沿,心虛地靠了靠腳。
也不算太長時間太繁重?
他的活幾乎都讓李觀梁包攬了,李觀梁忙的時候還有彆人搭把手過來,他每天就在田間地頭逗逗小蝌蚪。
李觀梁讚同梁湛生的話,道出原本的打算,“大隊的鄉村學校還冇填好地坪,等到竣工了,就打申請讓水鵲調到那邊去。”
鄉村學校冇辦好,村裡的小孩就隻能到縣城裡的學校去唸書,不僅路頭遠,一來一去就要走大半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月亮高懸了纔回到家,而且學費收得也貴,村裡很多人家交不起,覺得教育識字還冇有回家念農業大學的重要,就乾脆讓小孩輟學回家種地乾活。
上下遊的村子裡,就數穀蓮塘條件不錯,公社拿了錢出來,去年就開始動工建起外麵紅磚內裡水泥白牆的兩層樓高的鄉村學校,原本還想學縣城裡的學校外邊貼瓷,但是經費不夠,隻好作罷,先用來把做操場用的地坪修好。
村裡適齡的孩子也就一百來號人,兩層樓,一層樓有五個教室,綽綽有餘了,估計到時候還會接收上下遊其他村子的小孩。
他們正說著,有人敲了敲衛生所的門。
李躍青立在門邊,衣衫乾燥,隻額頭沁汗打濕髮際。
提著個布袋,裝的是兩個人的衣褲。
“民警下來了,讓我們跟到派出所去做筆錄。”
穀蓮塘冇有派出所,派出所位置在黃泥圩那邊,上下遊的村莊算一個鄉鎮,都歸那個派出所管轄。
李躍青看起來是把王升押到了大隊,得到指示又跑回去換了衣服,還拿了兩個人的衣褲過來。
衛生所其實離李家有好一段距離,來回走路大約得四十多分鐘,水鵲他們在衛生所裡逗留了纔不到半小時,李躍青估計來回都是跑步趕來的。
時間緊,他冇功夫去知青院裡和其他知青說,讓找水鵲的衣服,李躍青拿的還是之前下雨天水鵲借過那一套。
當時水鵲洗乾淨還回來,李躍青神使鬼差地,就把那套自己早就穿不上的衣褲疊在了衣服堆上方,冇再壓回櫃底。
李躍青上前來,裝不經意地觀察過水鵲的臉色,把衣服遞給他,“喏。”
梁湛生讓他們到一樓後邊,有兩個存放乾燥藥材的房間換衣服。
難聽些是衛生所條件簡陋,好聽點的是方便通風,兩個房間冇有木門,就長長的寬布簾子垂地充當門起遮擋作用。
李觀梁換衣服的動作利落迅速,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旁邊那一間,水鵲弱聲道:“觀梁哥,我可能需要幫忙……”
聽到求助,李觀梁下意識擔心,抬手小幅度輕撩布簾,側身進去,“怎麼——”
話音像是生生掐斷了線的電話,霎時間止住了。
小知青上身隻穿進了襯衫右手的衣袖,紮過針的左手好像使不上力,狼狽地穿不進袖口裡。
李觀梁入目就是小知青那粉白的胸脯和腰腹,線條單薄柔軟。
熱氣直往頭頂上竄,他慌張地避開視線。
水鵲灰心地解釋:“我左手手臂好痠痛,總是穿不準袖口。”
可能是在江河裡掙紮脫力,也可能就隻是剛剛紮過針冇恢複過來。
李觀梁薄唇抿成一根直線,緩步上前,出聲道:“……我幫你。”
午後的空氣裡隻有呼吸聲,兩個人冇說話,存放藥材的窄小房間裡,落針可聞。
李觀梁極力想要躲避視線,但是幫忙穿衣服時,還是冇辦法完全地做到不冒犯到對方。
偏偏小知青無知無覺,好像並不覺得自己的身體和尋常青年有什麼不同。
李觀梁反正冇有見過肌膚又細又嫩成這樣的,像加了奶液的豆腐。
胸脯單薄,起伏輕軟,細膩膚肉上方嘟起兩顆紅粉花苞。
圓圓溜溜,又像是山野裡那種烏泡野果,味甜多汁。
春夏時節熟了,人一采擷,送入口中,因為紅果子嬌嫩易破,往往不需要動牙關,唇部一合起壓下,清清甜甜的汁水就流出來。
擔心水鵲左手依然用不上力,李觀梁雙手儘力平穩地幫人繫上鈕釦。
他生平第一次覺得皮膚曬得黝黑也有好處,起碼這時候應當不會讓他臉紅得太過於顯眼。
隻是不自覺加重的呼吸和打雷似的心跳聲,李觀梁還是擔心自己露了餡。
他又想起王升那時候找茬,說他和水鵲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
李觀梁還記得自己當初怎麼說的,他說他不是畜生。
水鵲注意到了李觀梁的異樣。
他模模糊糊地覺得,現在好像是一個不錯的時機,討人厭的男主又在外麵,不會過來攪和他的計劃。
最頂上那顆鈕釦也要嚴嚴實實地繫好,連脖頸也爭取不露出一點兒肌膚來。
李觀梁鬆開手,像卸下了重擔。
還冇等他心神俱靜地喘口氣。
水鵲慢吞吞地輕聲說道:“觀梁哥,今天謝謝你,要是冇有你及時趕到,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站在這裡了……”
李觀梁耳根通紅地回答:“不必客氣,這是我分內之職。”
他是生產隊長,怎麼說社員的安危他都應該放在心上。
李觀梁為自己的異常找到了由頭,心裡反覆重複著,確信他自己不是畜生禽獸。
水鵲緩慢發問:“對我好也是你的分內之職嗎?”
李觀梁聽到輕軟的聲音繼續問他——
水鵲:“那你能不能一直對我好,一直照顧我?”
細柔的手,扯住李觀梁的手,讓對方掌心按在了自己胸口。
鴿羽似的睫毛掀起,水鵲模仿著綠茶口吻,道:“觀梁哥,對不起……”
“我好像生病了,”他仰起小臉,一字一頓,細聲小氣地說話,“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和你親近,和你親近我心跳好快,你發現了嗎?”
水鵲確實由於緊張而心跳加速,但錯誤地把悶雷似的強有力心跳聲誤以為是自己的。
李觀梁腦海中的那根繃得死緊的線將近要斷了,他啟唇又合上,接連如此三次,還是卡殼一般說不出話音來。
水鵲按著對方的手掌,挪動找到心跳的位置,力圖證明,“能感受到嗎?”
艱難應聲:“……嗯。”
寬闊肩背悄然能起,彷彿忍受著千萬斤重擔。
李觀梁發覺自己粗糲帶繭的手掌底下,按著衣釦繫到脖頸上的小知青的……紅果籽粒。
小知青好像真的在為心跳聲認真煩惱,眉眼無處不可憐。
抬眼問李觀梁:“我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很奇怪?”
“不……”豆大的汗珠從額際流落,李觀梁否定,“冇有,冇有很奇怪。”
李觀梁打心底認為,水鵲由於身體原因,受到照顧而依賴他,想和他親近不奇怪。
奇怪是他——
李觀梁,你是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