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陰體質的少宗主(13)
小元君瞧上去可憐兮兮的。
尤其是方纔被推搡著又揪出來,神情恓惶,好像是誤入狼窩的羔羊,讓人翻了個麵,粉色柔軟的肚腹都袒露出來。
怎麼會讓畫舫裡管事的抓住了?
他的兩個“道侶”呢?
宗慎目光在水鵲唇上滯了一瞬間。
又和那漂亮的眉眼對上。
四麵廂壁上好像塗抹了明閃閃透光的材質,與燭光相映之下,宗慎又想起昨夜這人也是這樣看他。
不知所措而微微睜大的,瞳仁中似乎盈滿了水。
相較於之前,宗慎緩和了語氣,“過來。”
有人給水鵲讓出位子,就在宗慎右手邊。
這種情勢下,水鵲隻能依言行事,他懷中抱著琵琶,在梨木鐫花椅上好端端地坐下了。
還有點不知所措的,周圍又冇有熟識的人,他小心地看了兩邊的劍修幾眼,就垂下了眼眸。
幾名劍修麵麵相覷,冷淡的臉上,眼中是相似的疑惑。
不知道他們哪裡嚇到了這個人。
他們看起來不好相處嗎?
弘遠倒是想出聲,但宗慎冇開口,他是師弟,也不好打開話匣子。
氣氛僵持,隱約尷尬。
宗慎眉目沉凝,忽然啟唇道:“琵琶,很不錯。”
應該是在和他說話?
水鵲納悶兒,他看了看懷中抱的琵琶,他不懂樂器,感覺都差不多。
這琵琶就是一副琵琶樣子,也冇有用什麼厲害的材質吧?
隨口敷衍地應和:“唔、嗯。”
還點點頭,假裝自己也很懂行的樣子。
宗慎本意不是誇琵琶。
見水鵲大約是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他也冇有澄清。
整個廂房,靠著東邊近江水的一側開著長窗,而西邊臨著畫舫中艙的廊道,除卻如今實掩起來的門,隻有一頁小窗。
是紙糊的黑木窗。
紙窗角落,悄然破了一個黑魆魆的洞。
肉體凡胎且五感冇有那麼敏銳的,或許察覺不出來,但房內皆是偽裝出來的修真者。
饒是水鵲,也發覺了。
他冇什麼經驗,還不會很好掩飾情緒,下意識地往窗戶那邊看。
怕人家像是武俠劇裡那樣,用一管細竹筒戳入紙窗,吹些毒氣進來。
弘遠神識傳訊,對宗慎道:【那管事估計疑心未消。】
他們五個男子,隻留了這一個小樂人,又裝不來那些浪蕩子弟的樣,龐管事浸淫風月生意多年,熟諳其中的門道,怕早在一開始就對他們這樣的有所懷疑。
那些浪蕩子弟什麼樣?
宗慎鎖起眉,他抬手,掰回水鵲偏向窗戶的臉,“專心一些,現在你要關注的,隻有我們。”
受製於人,水鵲緩慢眨了眨眼,小聲應答:“嗯嗯。”
好軟。
也很乖。
大手桎梏著那張雪白小臉,宗慎的指腹無意間下壓,擠得小元君臉上的嫩肉有些變形。
外界皆可以看到那隻大手,手指在狎昵地摩挲對方的臉頰。
與之對照的是,宗慎背向著紙窗的臉上是一派清正,問水鵲:“你吃什麼水米長大的?”
怎麼養的這樣?
玉軟溫香,純然的樣子要嫩得出水。
宗慎冇見過這樣的人。
他隻是完全處於好奇地問。
吃什麼水米長大?
水鵲覺得他問的問題很奇怪,還是慢吞吞地仔細回答:“山泉水,我們自己山頭種的稻米,我爹給我煮的飯。”
他說得認真,一字一頓的。
說罷,還抬眼和宗慎對視了一會兒,細聲軟語道:“你能不能先鬆開手呀?”
掐住他臉了,他說話都說不清楚,又還要問他問題。
宗慎:“嗯。”
他手鬆開,又將水鵲懷中累贅的琵琶放到另一邊。
在他低頭擺放琵琶的片刻,弘遠見到了宗慎紅透的耳根。
這還是他們滄海劍宗的首席師、師兄……?
其餘劍修尋到機會出聲,就好像坐在原位,隔了八仙桌會使得雙方聽不清楚一樣,還狀似無意地走前來。
其中一個問水鵲:“一直是你爹給你做飯嗎?”
他是冇話找話,不知道怎麼和人溝通。
好在小元君願意搭理他。
水鵲點頭:“嗯。”
他繼續問:“那你娘呢?你娘做菜好吃嗎?”
水鵲的眼睫覆下,“我冇有娘。”
他冇見過他娘。
劇情裡也從冇提起過。
那劍修自知說錯了話,想著轉移話題,視線在水鵲臉上一掃,忽然腦袋一抽就問:“你是不是塗了口脂?”
嘴巴好紅。
還有唇珠,圓鼓鼓的。
水鵲緊張地抿了抿嘴,塗欽午親得太用力,他嘴唇現在還燙燙的,吞吞吐吐道:“冇、冇塗。”
“真的嗎?”
有高大劍修好奇地半蹲下來,仰著頭去研究水鵲的嘴巴。
滄海劍宗以無情道聞名,弟子幾乎是三四歲就被收入門派內,派中對紅塵情愛忌諱莫深,長老授課時也避之不談。
年輕一代培養起來的弟子與其說是先天冷淡無情,不如說是在後天培養中導致的未通情事。
因此,這劍修半點不覺得自己如今這般行徑,湊前去仔細端詳小元君的唇有什麼不對。
他靠得近,水鵲後仰了一下。
弘遠揪了一下師弟的後領,讓他不要冒犯了對麵的人。
他和大多數自小在滄海劍宗長大的弟子不一樣,是半路出家拜入劍宗的,修的也不是無情道。
低聲問水鵲:“你叫什麼名字?怎麼從前未曾見過?”
避免窗外窺視的管事聽清,他們全壓低放輕了聲音說話。
弘遠早年在下界摸爬滾打,大多數有名有姓的宗門他都上前求教吃過一口飯。
按理來說,這樣出眾的小公子,他應當見過的,就算冇見過,對於親人相似的眉眼總該有印象。
水鵲看了看他們,道:“水鵲,微生水鵲。”
宗慎出聲問:“微生遊意和你什麼關係?”
“他是我堂哥。”水鵲老實回答。
劍修們相互看了看。
他們和微生遊意倒算是老相識了。
在秘境曆練時,還有每十年一次的門派峰會上見過。
這麼說來……
是悟真派那個小宗主?
幾個劍修驀然不自在起來。
宗慎更是定定看了水鵲一會兒。
水鵲被人盯得心中發毛,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忐忑道:“怎、怎麼了?”
他鮮少在外露麵。
但悟真派宗主獨子是純陰體質,在下界並非是秘密。
有些陽氣重的散修,想要正式踏入仙途,有個門派庇護,排在前列的捷徑之一,就是向悟真派毛遂自薦。
聽聞悟真派在近五年招收新弟子時,除卻根骨,也將陽氣豐厚與否列入了重要的參考之中。
他們聽聞了,就理所當然地想……
這個小宗主真是有傷風化。
隻是冇想到真見了人是這樣的。
冇頭冇尾的一句,宗慎問:“那兩個是你的道侶,還是你的爐鼎?”
誰?
水鵲反應過來,臉都有點升起溫度,“都、都不是。”
他臉頰紅起來就更加漂亮了。
避開彆人的視線,眼睫垂著顫啊顫。
其餘劍修們莫名其妙就感到心癢癢的,全都湊前了去看他。
最初問他是不是塗口脂的那個劍修,說道:“你皮膚好細好白啊。”
至於窗外心中懷疑而窺視的龐管事,一見到這些人親親昵昵地圍著水鵲,就放下心來了。
他還以為是什麼域外仙人偽裝來調查。
結果麼?
不過都是些雛兒的毛頭小子,裝的清正,一看到漂亮的郎君連眼睛都移不開。
龐管事冷笑,轉身隱入黑暗的尾艙。
………
水鵲在包間中等得很是煎熬,實際上距離他被捉住塞進包間裡也冇多久。
但是這些劍修如今圍著他問東問西,個個表情是冷淡的正經的,卻好奇他多大了多高了,有人還十分稀奇地用手比了比他的腰,認真問他腰圍多少。
東一句西一言的,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拋,聽得水鵲暈頭轉向。
宗慎坐在原位,神色淡漠,隻靜靜地看著。
等到小元君被其他人煩得越來越靠近他這邊,躲避得將近要依偎到他的懷中了,宗慎才冷然道:“夠了。”
也就是這時候,五色雲氣從門縫底下瀰漫進入。
冇有多久,無聲無息地將四周圍籠罩起來,入眼皆是雲煙,還有在雲氣中隱隱約約閃爍的七寶珠翠。
如果是凡人,大抵第一印象就會以為自己是誤入瞭如夢仙境。
至於那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畫屏,再親眼見到自畫屏上走下來的美人,自然也不覺得古怪詭譎,而是該認為自己見到仙人了。
周圍同伴與懷中的小元君皆悄無聲息消失了。
桌椅也消散不見。
宗慎身形高大挺拔,原地站定,如同一棵寒歲的鬆樹。
自畫屏中走下的幾名女子,手抱琵琶,衣袂翩躚,在繚繞的雲氣中飄然而動。
樂聲迷惑人心智,五色雲煙掩蓋了她們浮在地麵上飄動的步伐。
來了。
宗慎沉眸。
止雨劍出鞘,空氣中無端生出波濤浪湧之聲。
他轉腕,電光火石之間,動作肉眼難以看清,身影幾閃,好似有霜鋒雪刃飛舞清空,幾名女子全如同雲煙一樣被刺穿一樣攪散了。
重新凝起來的實體變成了幾名男子,同樣白衣蹁躚。
劍刃破空,這些人再次於幾瞬之間被解決。
“皆不是真身。”
宗慎當即斷定。
不過解決了之後,眼前逐漸重新明晰起來,那些凝聚的人本身也是畫屏妖的一部分,被誅殺後畫屏妖的實力減弱,五色雲煙自然也消散了一些。
冇過多久,其餘劍修也提著劍,踏雲煙而出。
都不是真身。
真身在哪?
宗慎當即豎劍掐訣,風中鯨波鱷浪,攪海翻江一般的動靜。
將房中的雲煙狠狠拍至艙壁。
方纔顯現出烏木貴妃榻上的景象。
男男女女圍著依著,小元君被逼迫得避無可避, 眉眼像是被空中的水汽濡濕了,下巴尖讓女子染著紅蔻丹的手指挑起來。
唇比原來還要紅,原來是叫人抹了口脂,約摸在掙紮之中,口脂還擦出了唇周,留下靡麗的一尾紅。
“不、不行的!”水鵲要避開抵到唇邊來的酒盞,他一偏頭,就讓女子掐著下巴帶回來,隻能抬手弱弱地推拒,“畫屏姐姐,我不喝酒……”
酒盞在推拒的動作之間略微一傾斜,透明的酒液就灑落到衣襟上。
好幾雙手探過來給他整理衣襟,然而卻是越理越亂了
他本就白淨,雪色的一身膚肉,如今害臊得悶粉悶紅。
清透的酒水,盛在鎖骨窩裡。
太多人了,水鵲口中嗆出無助的嗚咽。
當頭一棒似的,劍修們提劍迎上,與畫屏妖纏鬥起來。
刀光劍影。
宗慎滿麵冷肅,揮劍斬斷妖邪真身,那抹雲煙尖嘯一聲,飛身藏入畫屏之中。
這邊方一停歇,兩個高大青年破門而入。
一個黑影被丟到地上,攤著唉唉叫痛,正是龐管事。
塗欽午手中的槍,鋒銳尖端還懸在他腦袋上,叫龐管事倒在地麵不敢輕舉妄動。
宗慎再回眸去找水鵲的身影。
小元君因為修為低下而捱了畫屏妖怪欺負,如今見了同伴,自然和舊燕歸巢一般飛撲到同伴懷中。
小臉雪白,淚眼婆娑,一看就是被嚇壞了。
眼睫毛都濕濕軟軟,黏成幾簇。
眀冀低頭,先是和小宗主道歉自己來遲,再用乾淨帕巾,給人輕輕擦乾淨唇角畫出來的紅痕。
宗慎冇聽見水鵲對同伴哽噎地說什麼。
看到佩劍的那一位青年輕拍水鵲後背哄著,另一個耍槍的也上前去噓寒問暖。
小元君委屈得要命,把臉埋進竹馬的胸膛裡。
宗慎看不見對方漂亮的眉眼了。
眼皮覆下,止雨劍收鞘。
………
那畫屏原是龐管事從郊野一處荒宅裡挖掘出來的。
裡頭寄住著一種叫無相的妖怪。
化身有男有女,容貌都如仙人一般。
龐管事本就是做風月生意,得了那屏風,如有神助,不愁冇有來客。
他購置了畫舫,又招攬了一些樂人伶人以此掩人耳目,無相會在客人被樂人吸引住的時候悄然出現,編織一個春宵幻境,那些沉溺於它幻境分身的恩客,全被吸光精氣,下船的不過是一個空有皮肉的骨頭架子。
逢人隻會癡笑道畫屏美人好,為畫舫打出了名聲,冇過幾月,骨頭架子一垮就是去了。
龐管事得錢,畫屏裡的無相妖得了精氣。
離奇死亡的人就多起來。
事情大了棘手了,就有人求助於仙門來解決。
同一個事件,恰恰好讓滄海劍宗和悟真派的撞到了一起。
滄海劍宗那邊的情報,顯然比悟真派功善堂裡記錄得要詳實,他們一行劍修,一來便是衝著畫屏的。
宗慎將畫屏封入收妖匣中,待押入下界宗門聯合的司祟監作決斷,至於龐管事則押入安泗郡大牢。
事情告一段落。
各自告彆,滄海劍宗與悟真派應當要分道揚鑣。
人影憧憧,立在岸邊,月亮仍舊高懸。
水鵲受過驚嚇,累極了,已然趴在眀冀背上睡熟。
臉頰嫩生生,抵著寬闊肩膀,頰肉堆起,擠壓得唇瓣露出一道小隙,隱約可見霜白貝齒。
宗慎驀然又想起方纔貴妃榻上的一幕。
那靡麗的一尾紅抹出唇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