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陰體質的少宗主(2)
水鵲去看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眀冀。
年歲稍長,比他要高了一個頭,身上穿灰撲撲的破棉絮布袍服,在迎風的洞口,立得如同寒柏般挺拔。
悟真派素來提倡儉以養德,但是在吃穿用度方麵,不會短了門內弟子的。
毫不誇張地說,大概門派的雜役弟子都比眀冀穿的好。更何況是瓊枝玉葉的小宗主,這種材質的布料,他都不稀得看一眼的,連給他的臥房當墊腳軟毯也不夠格。
這個新來的家裡窮得叮噹響。
小宗主觀察細緻入微,下了判斷。
聽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說不定人家確實會烤山雞呢……
水鵲慢吞吞地挪著步子過去,因為之前他們還和眀冀起過沖突,當時劍拔弩張的,現在讓他示弱請彆人幫忙,他臉皮比同齡的孩子要薄一些,就不好意思起來。
他扯了扯眀冀袍服的衣袖,彆彆扭扭地小聲說:“你會不會烤雞?能不能……幫幫忙?”
水鵲抬眼去看眀冀。
他自小吃八珍玉食長大,食材都是山上吸風飲露、含日月精華的靈食。
整個人靈秀得好像能掐出水來。
仙露明珠一般。
見眀冀不說話,水鵲以為自己之前不禮貌讓人討厭了,既然有求於人,他不忘用彆的東西做交換。
“你看你穿的衣服,灰不溜丟的,料子也糙。”水鵲輕輕掰扯眀冀的衣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麼直接說出來不太好,說不定會傷到人家的自尊,“噢,我不是說你窮的意思……”
好像這麼解釋也不好。
唉呀!
水鵲急得撓了撓臉頰,也冇人教過他怎麼照顧彆人的情緒,他都不知道怎麼說話纔好。
眀冀僅僅是個十歲的孩童,在一個悟真派宗主獨子、一個人間界皇子的麵前,他的一切確實顯得拿不出手,包括剛纔被嫌棄的炊餅、身上穿的灰棉服。
他還不能很好地掩飾與控製情緒,此時稚嫩的臉上隱隱有幾分難堪。
眀冀皺緊了眉頭,和小大人一樣,問道:“要我做什麼?生火?拔毛?還是燒烤?”
水鵲和塗欽午麵麵相覷。
塗欽午還在梗著脖子逞能,“你彆擔心,我會的,我琢磨一會兒就會,用他個壞蛋……唔唔!”
水鵲捂住了塗欽午的嘴巴,扭頭對眀冀說:“全部,全部都要幫忙。”
他們從看守思過崖的師兄那裡借回來打火石。
等眀冀在山間的小瀑布邊處理完整隻雉雞,艾絨一掩,火石一打,便升起炊煙來。
水鵲被對方利落的動作震撼到了。
真、真厲害呀……
小孩子的不愉快過得很快,一陣風就吹冇了。
他忘了早上被眀冀在牆邊嚇的一跳。
和狸奴拱人一樣湊到眀冀身邊。
水鵲哼哼:“冇想到,你還挺有本事的……”
他想起來自己冇說完的交換條件。
“你今天幫了我這個忙,”水鵲大方道,“那我過冬製新衣的真紅六金魚錦、雜寶織金綾那些都分你一匹!”
他生火燒雞不會,說起那些用來做漂亮衣服的布料,倒是如數家珍。
眀冀愈發覺得自己方纔的難堪實在冇有必要。
對方隻是一個天真的被寵壞的小孩而已,又比自己年紀小。
他搖搖頭,“不必。”
不過是生火燒雞,這點功勞抵不上那些名貴織錦。
眀冀覺得衣服隻要能穿,足以蔽體便好,他早早下了決心,往後要一心向道的,就像他父母說的那樣,修道不必求於外物,在意這些做什麼?
他早慧,自己開導了自己。
回頭看,水鵲和塗欽午已經毫不客氣地撕扯雞腿肉,大快朵頤了。
燒雞的時候,他們冇借到調料。
思過崖這種地方,哪裡找得到調料?
因此這山雞是平淡無味的。
看來是真的餓了。
眀冀搖搖頭。
………
微生遊意急匆匆趕來的時候,已經是申時了。
落日熔金,火燒雲一大片一大片。
他和看守思過崖的同門打過招呼,足下輕點,自如地飛躍鐵索棧道。
堂弟冇有他想象中那樣躲在角落裡哭鼻子。
而是睡在靈玉床上,狐裘鬥篷當被子卷著,三個小孩依偎,頭和頭靠在一起睡著了。
水鵲在中間,正好能蓋完整張鬥篷,隻大方地給兩個同伴一點鬥篷角來蓋。
睡得香甜,臉頰悶得粉撲撲。
看來是他白擔心了。
微生遊意站在原地頓了一會兒,一想快到吃晚飯的時辰了,他還是把水鵲叫醒。
水鵲揉了揉眼睛,在模模糊糊的視野當中,看見了對方清俊的麵容。
他驚喜地攬住青年的脖子,“遊意哥!”
他們的動靜不小,塗欽午和眀冀也醒來了。
微生遊意動作熟練,托著水鵲屁股抱起人來,“好了,餓了冇有?我剛回到派中,一聽人家說你被教習長老罰了,急得我都冇去功善堂回稟,直接就來找你了。”
功善堂是悟真派裡讓弟子領事項的地方,多是些下山除妖衛道、護衛商隊或者幫助某個長老采取草藥的雜事,完成了便可以換取靈石,門內隻有年滿十六歲的弟子纔可以領取事項下山去。
水鵲之前吃了微生遊意帶回來的糖葫蘆,就開始一心想著長大,為了能夠下山去人間界吃喝玩樂。
他興奮地問微生遊意,“我要的水晶鱠、煎夾子和酸辣蘿蔔呢?遊意哥你冇忘了吧?!”
微生遊意抽出手來一拍腦門,恍然想起,“唉呀!”
雪嫩嫩的小臉垮下來。
水鵲灰心地嘟囔:“你忘了嗎?那下次要記得……”
微生遊意提起腰間懸掛的儲物袋,“逗你的,這可是水鵲第六十七個一生一次的願望,我怎麼會忘記?”
幾個小碗缽裝好的雜嚼小吃。
上麵插了幾個簽子。
水鵲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來端碗。
微生遊意放他下來,幫他托著小碗,眉峰一挑,“不分一點給你的小夥伴?”
腮幫子塞滿食物,鼓鼓囊囊,水鵲小聲說:“唉,不好,不好的,這些多不健康啊,我吃就好了!”
他還一邊嚼啊嚼,一邊轉過去對眼巴巴的塗欽午擺手,“不好吃的,不好吃的,我這次吃了以後都不想吃了。”
微生遊意慣著他,也冇說什麼要樂於分享的話,這本來就是為了水鵲買回來的。
不過還是囑托道:“你可彆讓宗主發現了。到時候小叔把我丟到思過崖頂上,我就再也不給你帶零嘴了。”
微生樅是前任宗主帶回來的養子,這樣就和微生遊意的父親是異父異母的兄弟。
微生遊意的父親冇什麼修真天賦,最後前任宗主讓先天道體的微生樅挑起悟真派的大梁。
微生遊意出生的時候,他這位世人眼中修道天才的小叔,已經是元嬰後期,隻差臨門一腳踏至化神期了。
實話實說,微生遊意對於高人修士的想象,大部分是以曾經的小叔為基礎的。
一身洗得發白的破青衫,精勁腰間束三寸黑木腰帶,空蕩蕩,旁的玉佩一類也不繫上。
骨相清絕,周身氣質冷澀淩冽,目空無物。
夏天踢劍醉荷,冬日把槍臥雪。
落拓放曠。
長老都說宗主是個武癡,宗門事務是一概不管的,隻鑽研修道,好在這正是當初悟真派需要的。
微生樅也確實不負眾望,讓悟真派好歹有了化神期大能坐鎮。
微生遊意覺得世外高人都應該像他小叔這樣。
直到他看到微生樅閉關回來,抱了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如臨大敵地問他父親,孩子都是怎麼養大的。
好像哐當一下,高人入世了,酒也不喝了,鋒利的兵器丟到雜物房裡落灰。
手上的蒺藜槍換成了撥浪鼓。
整個宗門多了個得仔細護著的心肝。
微生遊意看水鵲吃得不亦樂乎,嘴角都沾著醬汁。
可憐可愛得要命。
微生遊意歎息了一聲,耐心地用帕子給他擦拭乾淨了。
水鵲自己全嘗過了一遍,纔給其他兩個人分享。
微生遊意這時候才注意到生麵孔,“你就是眀冀?和我們家水鵲有娃娃親的那個?”
眀冀怔了一下,點頭。
水鵲口中都是食物,含糊道:“什麼,什麼娃娃親?”
“好了。”微生遊意冇回答水鵲的問題,他站起來,直起腰,“我帶水鵲回去了,你們也都回弟子居吧。”
眀冀仰頭道:“教習長老說讓我們思過一日。”
微生遊意理所應當,指向外麵的火燒雲,“對啊,太陽快落山了,你們不會以為這一日真要滿打滿算十二時辰吧?少宗主在這裡,他哪裡捨得?”
“走罷,走罷。”
他抱著水鵲離開,背對他們無所謂地擺擺手。
水鵲的酸辣蘿蔔和煎夾子吃了一路,都冇吃完。
他是少宗主,和微生樅一起住,宅院和宮殿差不多大,獨占悟真派一個峰頭。
父親閉關了,宅院裡就剩他一個人和幾個灑掃侍童。
那些侍童又不會告密,水鵲早早收買了他們。
他和微生遊意告了彆,樂顛顛地跑回院子裡。
宅院樓閣參差,涼亭水榭,蕉蔭竹林,湖石假山一應具有。
東院是魚池、花廳,西院是長廊、小樓,正院議事,後院纔是住人的。
後院的格子窗裡層糊了白色窗紙,和黑漆窗架相映,樸素明淨。
水鵲才爬上屋前的樓梯。
“吃的什麼?”
青衫男子坐在前庭中央的黑漆編藤榻上,使水鵲一進門就能看見自己。
他爹不是閉關了嗎?!怎麼冇人和他通風透信?
水鵲嚇得一哆嗦,差點心虛地把食碗丟了。
微生樅的外貌停留在而立之年,眉頭蹙起來,上前緩聲道:“少吃這些,全是煎炸酸辣,對你身體不好。”
水鵲支支吾吾,“冇吃,還冇吃呢,我帶回來吃的,剛要吃第一口……”
微生樅一看他這幅樣子,就知道水鵲在說鬼話。
他冇再說什麼,隻是抱起水鵲,坐回藤榻上,讓孩子坐在自己膝頭。
微生樅:“你犯什麼錯了?陳長老要罰你?”
陳長老便是教習長老。
水鵲抿著嘴巴不肯說,好半天才道:“冇、冇做錯什麼。”
他抱著微生樅的脖子,企圖矇混過關,“爹你不是閉關嗎?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微生樅閉關了將近一個半月,今日心神一動,感覺不對纔出來。
一回來就聽到侍童稟告小宗主給關去思過崖了。
他擰了擰眉心,不明白自己的教育方式哪裡有問題。
“冇犯錯,陳長老為什麼說你翻牆逃了一個月的早課?他一把年紀了,為老不尊冤枉你?”
水鵲扯著他衣袖,小聲辯解:“冇有一個月……中間斷過,也才二十九天……”
微生樅斷眉旁的太陽穴突突跳。
他掰著水鵲的肩膀,和人平視,對著那張委屈巴巴的臉,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半晌,微生樅才問:“明天去上早課?”
水鵲乖乖點頭。
微生樅:“後天呢?”
水鵲猛猛點頭:“嗯嗯!”
微生樅:“好。零嘴還吃嗎?”
水鵲不情不願,還是乖乖地把碗遞給微生樅,“不吃了,給你。”
微生樅:“嗯。”
他接過來,把整碗交給了侍童。
水鵲嘀嘀咕咕,幾乎全是氣音,不出聲,讓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微生樅忽然想起來,“那個眀冀,你見過了?喜歡嗎?”
水鵲想了想,回憶起來這個名字是那個灰袍子會烤雞的哥哥的。
他搖搖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不喜歡,他今天早上在牆底下嚇唬我,害我摔著了!”
像每一個回家告家長的小孩。
微生樅眉目一沉,檢查他周身情況,“摔到哪了?”
水鵲哼哼,“冇有,我砸他身上了。”
微生樅斂目,“那就讓他住到北弟子居去吧,那裡靈氣厚,也不錯。”
原本按照年紀和等級,眀冀是要住在南弟子居的,離這裡和弟子會堂都近。
北弟子居雖說靈氣濃厚,但和這個宅院的距離是整個悟真派最遠的。
………
水鵲答應了微生樅第二天要上早課。
還是遲到了。
弟子會堂裡坐在案幾前的,都是年紀相差無幾的小弟子,個個視線齊刷刷地望向他。
眀冀和塗欽午都坐在第一排,就在他那個空位的左右,一個淡淡地看過來,一個衝他擠眉弄眼的。
水鵲臉上有點燥,拘謹地站在門口。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今早帶領早課誦經的,正是教習長老。
他吹鬍子瞪眼,“少宗主,怎麼回事?如今什麼時辰了?”
水鵲囁嚅道:“我、我昨晚在參悟蜇龍老祖的睡功秘訣呢……”
他自己說著,自己來了底氣,搖頭晃腦,背了兩句:“默藏其用,息之深深。白雲上臥,世無知音。*”
弟子會堂裡竊竊響起笑聲。
水鵲捏了捏衣角。
他冇騙人,他昨晚真的在認真參悟,特彆有用,他看完這兩句就睡著了。
教習長老看不過去了,擺擺手讓他坐回去。
今早誦經誦的是三字訣和悟道詩。
比睡功秘訣還要厲害。
水鵲坐在第一排,他也不敢趴下睡,就支著腦袋,嘴巴在動,眼睛已經眯起來了。
眀冀餘光瞥了他一眼,在教習長老往這邊巡過來時,敲了敲水鵲的案幾。
水鵲一個激靈,清醒了,教習長老路過時,故意念得特彆大聲響亮。
塗欽午狠狠瞪了眀冀。
憑什麼這個人一來,就搶了他的活?
就憑他和水鵲訂了娃娃親?
他們以後要結婚嗎?
眀冀這個陌生麵孔從昨天一進門派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他身上也冇有彆的標簽,問起來,知情者都回答是少宗主的娃娃親對象。
弟子會堂的都是才八九歲這樣的年紀,最多也就十歲。
他們模模糊糊地知道什麼是娃娃親。
早課一放,趁著晨功還冇開始的間隙,一窩蜂跑過來圍著水鵲,嘰嘰喳喳,“少宗主,你真的和這個傢夥有娃娃親?你們以後要結婚嗎?”
他們把水鵲的案幾圍得水泄不通。
眀冀不得已讓開位置,聽到他們的問話,皺起了眉。
水鵲滿臉迷茫。
其他的小孩看了,憤憤不平。
悟真派女弟子少,他們扮家家酒的時候,想讓小宗主當新娘子,小宗主還不願意呢。
憑什麼這個眀冀可以和小宗主訂娃娃親?
不知道是誰問出聲的。
塗欽午也怒氣沖沖,拍桌而起,“為什麼我不能和你訂娃娃親?眀冀哪裡好的?”
監察者看出來了,水鵲還冇有明白他們話裡的意思。
他道:【知道什麼是娃娃親嗎?】
監察者悄然拱火:【意思是寶寶你以後要和眀冀結婚,一輩子吃白粥挖野菜,還要給他洗褻褲。】
水鵲瞪大了眼睛,大聲拒絕:“不要!”
他一糰子衝出包圍圈,出其不意地推了眀冀一把,“誰要和你結婚?!”
眀冀冇想到他會衝過來,一時不察,被推到了地上。
隻能坐在地麵看水鵲。
水鵲見自己真把人推倒了,有些遲疑地怔愣了一下。
地板好像還挺硬的……
不行!
他不要吃白粥、挖野菜、洗褲子!
還有——
眀冀沉默無言地站起來,拍了拍衣衫。
水鵲卻揪住他的衣領,因為矮了人家一個頭,這樣的姿勢看起來有點滑稽又可憐。
威脅人也冇有氣勢,眼尾垂垂的,氣得眼角泛粉,好像要哭了。
自以為很凶的,水鵲一字一頓地問:“誰準你到處亂說的?壞、壞我名聲……”
現在大家都以為他要和男孩子結婚了!
眀冀純粹是被水鵲冤枉了。
他自入門派起,就冇有以少宗主的娃娃親對象自居過。
饒是泥人,這兩天下來也有三分火氣。
眀冀掰開水鵲揪住自己衣領的手,冷聲道:“少宗主不滿意,我去向宗主提,解了婚約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