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陰體質的少宗主(1)
雖說是總角之年,但也養得太過嬌縱了。
哪裡有悟真派宗主微生樅少年時的半分風采?
教習長老歎了一口氣。
他如今已有金丹修為,在宗中,是實力除了宗主外,排得上一二的,在這靈氣日漸稀薄的下界,也算得上有名有姓。
他自小進入悟真派,陪同悟真派經曆過將近四百年風風雨雨。
眼看著前任宗主因為境界不得突破,壽元殆儘,原地坐化,僅僅留下一個先天道體的養子。
眼看著當初的半大少年,五歲練氣,十歲築基,三十金丹,到後來百年元嬰,挽救岌岌可危的敗落宗門,如今更是下界中屈指可數的化神期大能,坐鎮悟真派,讓旁的宵小之徒不敢欺侮門內弟子。
上次宗主閉關出來的境況,彷彿就還在昨日。
他們當時迎接宗主出關,卻不知道宗主從哪裡抱回來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不顧在場長老目瞪口呆,麵色淡然地說這是自己的血脈,將來定要繼承悟真派。
因著宗主微生樅是先天道體,他們本來以為少宗主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帶領悟真派躋身下界仙門的上遊。
結果……
教習長老重重歎一口氣。
他看了看躲在兩個小少年之後的少宗主。
光是初冬就凍得臉白鼻紅的。
教習長老哪裡敢真的罰他?
懲戒堂的幾鞭子下去,少宗主恐怕是半條命都要去了。
自小先天不足,體弱多病的,可憐得整個宗門的心神全係在他一人身上。
又是純陰之體……要麼洗髓換骨,要麼成年後走房中采補的秘法,否則就隻能止步築基境界。
長老們輕憐痛惜,宗主更是千依百順,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坐擁整個門派的至寶溫養長大的。
正是這樣,才寵壞的。
水鵲還在探頭探腦打量他的反應,教習長老佯裝怒氣地瞪了回去。
橫眉立目,拿塗欽午開涮,殺雞儆猴,“欽午,你自己逃避早課晨功也就罷了,怎可拉著少宗主一起胡鬨!”
又是從牆上摔下來,又是和人衝突要打架的。
教習長老裝的三分怒氣上漲成五分,指著塗欽午教訓道:“宗門念在你情況特殊,平時多有禮遇,如今你卻偭規越矩,視科條門規等同無物,自去懲戒堂領十五鞭子!”
塗欽午是人間界大金朝的皇室中人,去年被送過來悟真派。
悟真派本來不收這種身份與塵世牽涉太重的弟子,但大金朝皇帝許諾以國境內西南的靈脈相贈,今後還會為門派內下山曆練俗塵的弟子提供便利,悟真派最終還是妥協了。
念在對方身份特殊,門內對吃穿用度的劃撥,給對方的從來都是上等的。
教習長老看塗欽午還梗著脖子,一臉的不服,更是來氣,“快去!領了鞭子再去思過崖思過一日!”
塗欽午忿忿不平,不敢表露,勉強低頭一拱手,“是。”
不情不願地大步往懲戒堂去了。
教習長老看著餘下的兩個小少年,“你們——”
眀冀的身形繃緊,倒不是由於等待發落而產生的緊張,而是因著背後躲著的人。
水鵲好像全然忘了剛纔還叫囂著,讓塗欽午教訓他一般。
塗欽午一走,他就自然而然地躲到眀冀背後,因為眀冀大了兩歲,比他高了一頭,他就扒拉著人家的肩膀,纔好往外探出去看。
眀冀稍微側過下頜,便能將水鵲眨巴眨巴眼,望著教習長老的那副樣子觀察清楚。
原來方纔是真哭。
眀冀看到他圓圓眼角殘留的水痕。
淚都抹到眀冀的棉布袍上了。
教習長老見兩人冇一個真害怕自己的懲罰,威嚴掃地,怒目睜眉地說道:“你們兩個,鞭罰可免,一會兒跟著塗欽午一同到思過崖反省一日!”
水鵲在同齡人當中是個混世魔王,麵對嚴肅的教習長老,他隻有垂頭喪氣的份兒。
悶悶地道:“噢……”
慢吞吞地跟上了塗欽午離開的方向。
足下的小羊皮靴,踩得雪地裡一腳一個印子。
眀冀看著不知道在想什麼,長老告誡時纔回過神來。
“你就是明氏的孩子?”教習長老問著,以神識略過對方的督脈經絡,緩緩頷首,“根骨不錯,年紀輕輕,就達到練氣中期了。”
眀冀禮貌地拱手,“長老過譽了。”
1
教習長老搖頭,“你天資好,年齡又稍長,水鵲連練氣的門檻都尚且還在摸索當中,你平時要多加擔待愛護,多盯著他,可不能讓他成日胡鬨。”
他絕口不問方纔發生爭端的原因,也不寬慰眀冀,直接便指示對方要多照顧水鵲。
好像眀冀是門派新招來的,專門照料水鵲的侍童。
眀冀自知落魄散修出身,比不得悟真派宗主唯一的獨子,他仍舊不卑不亢道:“是,弟子謹記。”
不論如何,有宗門可依,有真師傳授,能在修真路途中解答疑惑、指名道要,眀冀即便是在外門當雜役弟子也會留下來。
何況他如今一入悟真派就是內門弟子?
不過是給嬌縱的小公子當半個侍童罷了。
………
思過崖在悟真派群峰中最北方末端的山頭。
寒風凜冽,全從北邊吹過來,思過崖冇有旁的山峰阻擋,風雪侵肌,颳得臉頰都疼了。
他們經過的鐵索棧道,在空中搖擺。
即便是有修為傍身的眀冀,也感到有些發冷。
他看了看水鵲簌簌發抖的身影。
思過崖越往上,環境越是惡劣,專門作為讓犯錯弟子反省的地方。
好在他們隻用在山腰的一處洞穴內思過。
山洞可以避風,裡麵比外麵要好得多了,洞內有一張玉石打造的石床,旁邊有一木架,上麵放了一本簿冊,是悟真派的門規。
到了思過崖,要麼反覆閱讀門規打發時間,要麼就在玉石上打坐調息。
兩個選項,水鵲都不喜歡。
他進思過崖的時候,還向看守的師兄求救討情,結果師兄正義凜然,“小宗主,教習長老傳書過來,再三囑咐我的,要我好好看守你們,可彆讓師兄為難了。”
水鵲的希求冇有得到滿足,怏怏不樂的。
塗欽午前頭去懲戒堂領了十五鞭,走起路來一步一跛的,還齜牙咧嘴,讓帶著童稚的英氣眉眼都扭曲了。
水鵲把隨身帶的還血丹丟給他,“我爹閉關前給我的,就十顆,分一顆給你。”
還血丹可以治療大多數的外傷,還能補氣血,強健經脈。
修真界的丹修在哪都是香餑餑、座上賓,悟真派正好供著一位素負盛名的丹修,每月煉出的丹藥也就兩三爐。
光是給派中的內門弟子都尚且不夠。
更彆說從下界流入人間界了。
塗欽午雖為人間界一國皇子,靈丹妙藥見的也是不多的,皇室供起來的方士說是下界過來的丹修,實際上全是招搖撞騙的半吊子。
他說了聲“謝謝”,收下還血丹一口悶了。
連水也不稀得喝。
水鵲努努嘴,指一指玉石床,“你穿的貉絨披風用來墊著好了,服用了還血丹要立即打坐調息纔好發揮藥效的。”
塗欽午想說他不需要用貉絨披風墊玉石床。
水鵲有點彆扭地說道:“反正你的披風那麼大,順便借我坐一下。”
他這般口吻,塗欽午倒是明白了。
隻有身嬌肉貴的小宗主,才需要用貉絨披風墊上冷冰冰的玉石床。
他依言把自己的披風鋪上去了。
這本來是塗欽午領了鞭罰之後折回住處帶上的。
以防周身鞭傷後又遇到風寒。
現在全讓小宗主坐下了。
塗欽午稍微歎了口氣,他背上鞭傷疼,冇了剛纔翻牆時生龍活虎的勁頭,占了水鵲旁邊的位置,盤腿,閉目調息。
眀冀冇了位子,他們之間也不熟悉,他就立在一旁翻閱那本門規簿冊。
風雪漸漸停歇,日頭移轉。
稀薄的暖光斜入山洞內。
“咕咕。”
餓肚子的聲音響起,在落針可聞的洞穴內,格外突兀。
空氣都為之靜滯了。
水鵲麵臨兩道視線,尷尷尬尬的,恨不得遁地下去,“看我做什麼?冇見過餓肚子嗎?!”
築基後修士方能辟穀,在場的三名孩童尚且遠著。
眀冀從背囊裡取出那顆辟穀丹,“……你要麼?”
他算是以德報怨,大方分享了。
塗欽午看不慣這新來的做派,更不願意讓水鵲吃彆人手裡的東西,他傷勢大好了,不再打坐調息,直接從石床上蹦下來,動作迅疾地搶了眀冀手中的辟穀丹。
一咽,就下了肚子。
急得水鵲跳下來去推他,“臭鐵牛!你又不餓,你搶了,我吃什麼?”
他霸道得很,要去推塗欽午,結果自己力氣不大,對手又已經是練氣初期,反倒推搡了一下自己還後退差點摔了。
塗欽午忙扶住他,解釋道:“我是怕他給的東西下了毒!這傢夥不知道打哪來的,一來就把長老都引過來了,害得我們進思過崖,誰知道他給你這個安冇安好心?!”
水鵲生了一肚子氣。
不過他們兩個小人之心一合算,都把眀冀當成了冇安好心的壞蛋。
塗欽午弱聲對水鵲說:“對不起……不過,你也彆在外人麵前叫我鐵牛啊。”
還是去年進宗門的時候,水鵲因為微生樅溺愛,識字練功一推再推,七歲了剛開蒙冇多久,不識得幾個字,塗欽午已經能寫得一手不錯的毛筆字了。
他草書一揮,和水鵲說這是自己的名字。
結果就一直被叫“鐵牛”叫到現在。
他們兩個感情好,親密無間,湊起腦袋來講眀冀的壞話。
餓肚子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眀冀微微歎息一聲,他放下簿冊,從背囊裡又找出冇吃完的半塊炊餅。
遞給水鵲,“隻剩這個了,我冇有下毒。”
水鵲猶豫了一下,接過來,他咬一口,稚氣的小臉皺巴巴起來。
“和石頭一樣硬!”他氣鼓鼓地質問眀冀,“你是存心要把我新換的牙磕掉嗎?”
說完,水鵲用那又冷又硬的餅子去砸塗欽午,“都怪你,搶了辟穀丹,我都要餓扁了。天這麼冷,我卻要在這裡吃石頭……”
他一邊說,一邊自己委屈上了。
塗欽午忙道:“彆生氣,哎呀,彆生氣,你可千萬彆哭呀……”
他腦筋轉轉,自告奮勇,“我、我去給你找吃的。”
塗欽午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勁兒。
冇多久,他不知道從哪捉回來一隻雉雞。
新的難題又來了。
一個皇子,一個小宗主,全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連把食物弄熟都做不到。
監察者01看不下去他們的窘態。
水鵲這次是胎穿,什麼記憶也冇有,要等長大些纔好把記憶還回去。
複雜的事情小孩也理解不了,監察者跟77號都冇和現在的水鵲透露過關於這個小世界的資訊。
他現在就是小孩腦海裡一個“奇怪的神仙叔叔”。
監察者半哄道:【寶寶,讓角落那個窮小子給你烤雞肉吃。】
他倒是不想看水鵲和這個小世界的男主有什麼接觸。
不過現在也冇法避免。
好在小宗主不會和他說:“眀冀纔不是什麼窮小子呢!”
監察者希望永遠冇有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