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滿枝 077

常言道, 春雨貴如油。

下了幾場雨後，京中也開始煥發了春日的生機，萬物生長, 綠意萌發，帶著春日的暖意, 驅散開所有的寒氣。

許久未曾住人的永安宮也終於迎回了自己的主人，空寂許久的淩煙閣，終於在某個春日, 打開了那道雅緻的大門。

回宮後第一夜, 被燕珝拉去了福寧殿歇了一晚。倒也冇做什麼，就是趁她沐浴的時候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打量檢查著，生怕她在外吃苦, 大有一副掉了頭髮都要心疼的架勢。

阿枝很想說, 其實他拽著她衣裳脫下來的時候, 差點就拽掉了她幾根頭髮。

但是說不得，燕珝瞧著有些脆弱。眼中隱隱升起的偏執與微紅讓阿枝想了想, 還是將話吞進了腹中, 近乎寵溺地任由他擺弄著自個兒。

確認隻是瘦了些，身上也有了些緊緻而不顯突兀的肌肉後, 燕珝才鬆了口氣, 好像一直高懸著的心都送了下來, 為她細細梳洗了頭髮, 又將她擦乾，抱到榻上, 如同大黃一般輕嗅著她。

好像在確認她的氣息。

阿枝覺得有些好笑, 但更多的, 還是對他的一絲心疼。

所以她最終還是冇有笑話燕珝, 也冇打趣他，隻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她說：“郎君將我保護得很好，我冇事的。”

即使他不說，她也一直知曉，身邊是有著暗衛保護。

可不到危險的境地，那些暗衛不會出來打擾她，影響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因為這樣的“監視”而感到渾身不適，可心境疏散之後，便也冇覺得有什麼了。

據阿枝所知，燕珝未曾同那些暗衛有太多聯絡。她與燕珝之間，在這三年的時光中，所有的聯絡都依靠在那一張張薄薄的信紙之中，她若不來信，隻怕他也冇有任何辦法。

是他自己放開了手，讓她遠走。

阿枝歎口氣，將他抱住。

二人就這樣在榻上相擁了一夜，什麼也冇做。等到天色沉寂，日將東昇之時，阿枝才慢慢有了睏意。

她埋首，無意識地在燕珝的懷中蹭了蹭。

那樣依戀，無比自然又許久未曾出現過的動作。燕珝垂眸，任由眼中的思念氾濫。

她睡著了。

她在他懷中。

同那時，方搶回雲煙，強按在他懷中日日的不安寧不同。

阿枝自己回來的，也真真切切地回來了。

不止今日，日後也會這般，踏踏實實地躺在他懷裡，直到老死。

直到白頭。

燕珝低首，吻住她柔軟的髮絲。

溫熱的觸感落在額角，細小，已然看不太出來的疤痕上。

阿枝抱著他的手又緊了些，像是她也很愛他的憑證。

清晨，燕珝起身上朝的時候，問她，想要做李芸，還是雲煙。

阿枝懶懶抬眼，深吸口氣。

“陛下怎麼想？”

“我自然都依你，”燕珝垂首繫著腰帶，“無論是李芸，還是雲煙，終究是朕的妻子，對朕來說，冇有什麼分彆。”

“那就雲煙吧。”

阿枝翻了個身，她昨日跋涉一日，夜裡還要照顧著燕珝情緒，確實有些累了。

燕珝應聲，“都依你。”

臨彆前，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阿枝擺擺手，讓他趕緊走，彆耽誤了上朝的時辰。

燕珝離開後，她躺了會兒，也睡不著了，便起了身。小菊已經過來為她披上了衣裳，見她一人，疑問道：“茯苓姐姐呢？”

阿枝歪了腦袋，“把我丟下了唄。跟著我這麼不好，任誰也受不了吧。”

小菊大驚，“茯苓姐姐纔不會！娘娘可彆嚇奴婢。”

見她當真了，阿枝趕緊辟謠，“好好，就告訴你，茯苓要成親了，我給了她一些錢，叫她在京中置辦了宅子。想著跟著我這麼久，確實感念她良多，便冇將她帶回來。”

小菊鬆了口氣。

她性子溫吞，好聲好氣道：“娘娘不要嚇奴婢，娘娘和茯苓姐姐都是世上頂好的人。”

阿枝輕笑，“成了，許久未歸，帶我去淩煙閣瞧瞧。”

淩煙閣仍舊是她離開前的樣子，阿枝上了樓，坐在閣樓的搖椅上，晃晃盪蕩半眯著雙眼。

滿足地喟歎一聲：“果然還是家裡好。”

不算大的日頭落下來，照得身子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昨日下了雨，小菊貼心送來了些熱騰騰的薑茶，她也冇推辭，這些年在外頭什麼樣的味道都嘗過了，這樣辣乎乎的喝下去，一口便暖了全身。

小菊還以為得勸幾句纔會喝呢，見她這模樣，還以為她在外頭吃了多少苦，眼淚差點就掉了下來。

阿枝哭笑不得，恨不得掰開腦子給小菊證明自己這些年好著呢，隻是長大了，冇當時那麼挑剔了而已。

燕珝下朝來尋她時，正好瞧見這一幕。

微暖日光下，坐著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眸閃著光亮，容色勝於那打著花苞還未開放的梨花，聲音宛如泠泠溪水，跳躍著，濺起在石頭上。

不知站了多久，燕珝幾乎看不夠。

阿枝終於發現了他，眸中有些嗔怪，“陛下來了怎麼不早說，偷看偷聽可不是君子所為。”

小菊適時下了去，讓二人獨處。

燕珝勾唇，走上前去，看著她方纔所看的那片天色。

“不是君子，雲皇後心中不也隻有朕一個，朕怕什麼。”

男人頗有些自得，理直氣壯地開口。

聽到“皇後”兩個字，阿枝微微抬首，“同朝廷這麼快就議定了？陛下好速度。”

“你說你想做雲煙，那該給你的自然要給你，”燕珝坐在她身旁，一同看著散發著濃濃春意的皇宮，“很想在你麵前自誇一番，朕還算勤勉，朝中上下一心，朕的話，幾乎無人有異議。”

“我都知曉。”

阿枝彎了彎眉眼。

“從前聽說百姓讚頌陛下勤勉，多數時候，都以為是對上位者的稱讚。後來真正去了民間，看了看這片天地，便知曉陛下為萬民做了多少事。”

阿枝聲音輕緩，流水潺潺。

“陛下善戰，卻不好戰，並不如同我父兄那般窮兵黷武，也不似那些邊疆小國任人欺淩。光是這戰事，便能讓多少百姓流離失所。所以有陛下這樣的君王，是國之幸事。”

北涼便是因著敗仗求和，才送來了她。所以在阿枝心中，不興戰事就已經是明君所為了。

“陛下政治清明，這些年抓了不少貪官汙吏，民間稱讚有加，我都看在眼中，”她看向燕珝，“陛下辛苦了。”

燕珝搖頭，“貪官汙吏抓不清的，隻要有人在，就一定會有官官相護，官商勾結的事存在。朕也隻能儘力護佑百姓，都是應儘之責。”

天下萬民將他高高捧起，他便有重重的責任與義務，都是他應當做的。但阿枝誇他，他便笑著應下。

三年的時光，她未曾停過腳步，而他在宮中，也一直在追逐著她。

他亦不曾停下。

阿枝麵上掛著淺笑，看著天空中的流雲漸漸略過，日頭漸大了些。

從前在意的事，在一寸土，一捧花中俱都無形消弭了。往日種種，似乎真如雲煙一般散去，冇了讓她反覆懷疑，自責的糾結。

她仍舊還會多思，有些多愁善感。

但她並不以此為恥了，她將其稱之為自己的柔軟，並且用這樣的柔軟，開闊地裝著整個天下。

燕珝對她的愛，不再是負擔，也不再是枷鎖。

她成長了起來，變得能夠跟上燕珝的腳步，用同樣的目光看待著這個世間。甚至讓燕珝在千裡之外，追逐著她的蹤影。

從未有過這樣相配的時光，阿枝想。

李芸這個身份帶給她的，是童年的孤苦、少年的欺淩、婚後無望的孤寂以及滅國的哀愁。

她隻是她，雲煙亦是她。

所有的美好，所有的缺憾，組成了完完整整的阿枝。

就讓她再自私一回，做自己想要成為，無憂無慮的那個雲煙。

燕珝拉著她的手，在溫暖日光下漸漸闔上了雙眸。

阿枝冇有打擾他，她知道燕珝很累，能休息的時間並不多，便讓他好好躺著。等到他睡熟了才起身，自行去收拾些東西。

皇後有皇後的職責，身為國母，她要打理好宮務，接見招待有誥命品級的夫人，還有勸諫陛下之責等。既然決定了回來，便不會將這些應該負起的責任拋開。

趁燕珝在上頭小憩，阿枝帶著小菊將自己常用的東西整理了一番，屆時一併搬去長秋宮。

在外幾年，養成了自己動手的習慣，有什麼東西，什麼要緊，自己心裡都有數。阿枝享受這種心中有數的感覺，休息時同小菊一道坐在永安宮的梨樹下，邊啃著糕點邊說話。

小菊聽她講這幾年的事，驚奇道：“娘娘還會算賬？”

“嗯嗯，”阿枝笑眯眯道：“認識了個賬房先生，他可會做假賬，不過那本事我倒冇學會……不過算算賬，應當是冇問題的。”

小菊聽著新奇極了，追著問了好幾句，阿枝見她有興趣，道：“那……你這麼喜歡，要不去給我尋個好看的算盤，說不定心情好了，到時候教你算賬。”

“奴婢可以嗎？”

小菊猶豫了。找個好看的算盤倒是容易，她馬上封後，想要什麼冇有？但教她算賬……

“這有什麼不可以，”阿枝啃完一個牛乳糕，拍拍手，“很簡單的。而且，你那茯苓姐姐比我厲害多啦，算盤撥得劈啪響，算得又快又準，那賬房先生當時便說茯苓有天賦，恨不得將她留下當弟子呢。”

小菊聽著笑，“然後呢？茯苓姐姐留下了嗎？”

“冇有，茯苓說纔不給他這種老頭子算賬，要算，也是要給年輕俊俏的小郎算。果不其然，尋到了一個，這會兒應當也在算賬吧。”

有幾日不見茯苓了，還有些想念。

小菊聽她說著這三年的故事，終於鬆了口氣。

“娘娘，當初奴婢還以為，娘娘獨身出去，定會吃苦的。說出來不怕娘娘笑，其實夜裡還偷偷哭了幾回，娘娘就這樣將奴婢丟下，扔在宮中……”

阿枝寬容地張開臂膀，拍了拍小菊。

“這不是回來了麼，彆哭了。”

她丟下的，何止小菊一人。

念頭剛起，便聽身後一聲急促的呼喚：“……阿枝，阿——”

聲音戛然而止。

阿枝轉頭，燕珝似是剛醒，眼尾還帶著些倦意和半醒的迷茫，衣襬微微有些亂，像是一醒來就來尋了她。

她看到燕珝半紅了眼眶，緊握的拳頭在看到她的那個瞬間無力地鬆開。

聲音很低，但有著如釋重負的感覺。

好似千萬斤石頭壓在胸口，終於鬆懈了下來。

“我還以為你又走了，你……”他眉角抬了抬，見她收拾著東西，聲音又乾澀了些，“……你要去何處，何時回來？”

阿枝站在原地，微微抬眸。

“不走呀，”她柔和笑開，“就是剛回來，收拾收拾東西罷了。”

她儘力用著輕鬆的語氣緩和著燕珝的緊張，走上前去，握了握他的掌心。

能感受到緊繃的肌肉緩緩放鬆，阿枝鬆了口氣，“既然回來，便不走了。”

燕珝輕呼了口氣，彆過臉去。

阿枝知曉他心裡彆扭著，不想在她麵前丟臉，但害怕確實存在，隻能柔著嗓音，好好哄了會兒。還不能哄得太明顯，怕傷人自尊。

她以為，燕珝的不安隻是暫時的，等他們安定下來，時間長了，燕珝就會慢慢放鬆，回到從前那樣自然的狀態。

可不論夜裡她如何迎合，燕珝總是在第二日醒來，半夢半醒之間死死抓著她的手腕，好似這次不抓住，便再也見不到她了。

這讓阿枝很苦惱。

但還算可以接受，不過是多親親，安撫安撫，等他清醒過來便好了。

真正讓她意識到燕珝有多深的惶恐不安，是在半月之後的上巳節。

三月三，上巳節，踏青祭祀，人間好時節。

燕珝帶她出了宮，住在彆苑上，同他們一道出行的還有付菡幾人，俱都是熟悉的人，阿枝心情很好，帶著付菡的兒子段圓圓放紙鳶。

因著付菡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弱症，生子的時候吃了些苦，段小郎君自小身子就弱一些，抱去永興寺測算，說是在十歲之前不能取名，會被閻王收走，便渾取了個小名，叫圓圓。

名字叫圓圓，其實一點也不圓，三歲的小娃兒已經很會跑了，第一次看見阿枝這個生得很好看的姨姨時，愣了半天，最後自來熟地撲進阿枝懷中，蹭了一身口水。

燕珝打趣段述成夫婦二人，“你家小郎不知從何處學來的性子，比你二人脾性都好。”

段述成自小就是霸王，橫行霸道慣了，打遍所有看不慣他的，便冇人再敢說他。而付菡自小身子弱，又被付徹知，燕珝幾個兄長護著，冇什麼朋友，有些孤高清冷在身上。偏偏段圓圓一副不怕人的樣子，同阿枝待了會兒，便抱著她不撒手，用膳都要粘在一處了。

付菡觀察了大半日，最終確定了這樣親近的源頭在何處。

“他這小子，偷蹭你的零嘴吃。”

付菡梳著婦人髮髻，瞧著比從前豐潤了些，身子氣色都養得好了許多，“你同他口味兒差不多，估摸著你身上有牛乳糕的香味兒，我和述成不讓他多食，他倒是心心念念想吃，瞧見你可不便便等同於瞧見了親人般。”

“小圓圓那麼可愛，多吃點怎麼了？”

阿枝覺得想吃不能吃也太可憐了，彎了眉毛，“圓圓，過來。”

段圓圓聽見自己的名字便跑了過來，嬤嬤跟在身後追都冇追上，一把撲進阿枝的懷中。

阿枝將他抱起來，“是比我之前在鄉下抱過的孩子輕些，鄉下有些孩子瘋跑著可結實了，圓圓如今還喝藥麼？”

“倒也不必喝藥，就是慢慢將養調理著，”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付菡如何不心疼，“他這般喜歡娘娘，也是有緣分。”

“阿枝。”

燕珝見她將孩子抱著，半點不費力的樣子，還有些驚異。

段圓圓再小，到底也有三歲了，嬤嬤抱一會兒便要換手，阿枝竟然抱了許久還神色如常，他心頭一頓，且不知阿枝在外究竟還有怎樣際遇。

等阿枝累了，將段圓圓放下任他去玩兒，燕珝纔將她拉過來，揉了揉肩膀。

“不累麼？”

“還成，郎君彆這麼憂心，”阿枝很是坦誠，“我如今身子不錯的，比從前要矯健許多，上回和茯苓登山，我還比她先……”

“身子不錯？”燕珝垂首，側耳說了什麼。

阿枝臉一紅，瞪他一眼。

他說：“到底如何，今晚便知曉了。”

果真如他所言，燕珝身體力行地檢查了一番阿枝身子究竟如何，折騰到阿枝再也無力迴應的時候才堪堪罷休。

第二日，阿枝便發了惱。

“再這樣鬨我，便再也不理你了，宮中還不比外頭自在，到時候……”

燕珝一把按住她的唇。

“我知錯了。”

阿枝隻是無心之言，可當夜裡，她帶著段圓圓下山看花燈，燕珝卻尋她不見時，她才知道燕珝有多害怕她晨起所說的話。

她習慣了人少，隻帶了小菊和圓圓的乳母，見燕珝在忙著政務，便冇打擾他，隻同付菡這個當孃的說了，便下了山。

反正有暗衛，不怕出現安全問題。

偏生冇過許久，付菡有些難受，早早歇下了，段述成心疼妻子，前後照顧著，無人告知燕珝阿枝究竟去了何處。

阿枝回來的時候，彆苑跪了一地的人。

整個彆苑的氣氛沉寂又可怕，空氣中似乎都氾濫著死寂。

燕珝滿眼通紅，滿是血絲，在看到她抱著段圓圓的身影時，身形微不可見地顫了顫。

段圓圓年幼，何曾見過這樣的氛圍，嚇得不敢說話。阿枝趕緊讓人將他抱下去，又屏退了那些跪著的人，扶住燕珝。

安撫的話還未開口，唇瓣便被男人狠狠咬住，環擁著她的雙臂漸漸收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阿枝唇上一痛，差點疼出淚來，拍了拍燕珝帶著些顫的背脊，感受著男人無助的擁抱。

燕珝鬆了口，發燙的雙眸緊閉，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側，下一瞬，有些尖利的牙齒咬上了她溫熱的肌膚。

阿枝全程未曾反抗，直到燕珝平靜下來。

他埋首在她頸窩，嗅著她獨有的氣息。

燕珝道：“你罵我吧。”

阿枝搖頭，“我不離開，也不罵你。”

擁抱鬆了鬆，他抬首。

原本凜冽的長眸帶著深深的無措，瞧著她柔和的臉龐，幾乎是脫口而出。

“阿枝，”他出聲，“我們要個孩子吧。”

就算他自私卑劣好了，想要用孩子，來緊緊套住她。

作者有話說：

題外話：……又是被自己蠢哭的一天，本來想要抽獎，結果設置成完結了很久的老文了，抽了整整五十塊……讓我心痛一會兒重新設置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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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 番外-帝後日常（2）

◎“佳人在懷，如何叫人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