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管絃不絕於耳, 觥籌交錯之間,眾人神情各異。
湖心小島之中宛如仙境, 也?不?知主人是否也?這般想的?,為此高閣取的名字也稱作登仙閣。
燕珝瞧見這閣名牌匾時輕笑兩聲,“登仙,登仙,也?不?知登的?是人間仙境,還是真赴極樂。”
鄭王未曾答話,微微一笑, “陛下喜歡便好。”
“皇兄有心了。”燕珝未曾在此事?上浪費唇舌, 微微一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宴席之上舞樂正歡,燕珝慣來不?大喜歡這樣的?場合,但自幼習慣了有禮端方, 從未失禮,今日卻?彷彿喝醉了酒,懶懶靠在上座,唇邊泛著笑意?把玩著金黃色的?酒杯。
登仙閣中琉璃鏡片反射著微黃的?燭光,照在他的?衣衫之上。繡了金線龍雲紋的?袖口在黑沉的?底色之上顯現出帝王的?威嚴, 卻?又因為燕珝慵懶的?姿態, 並不?讓人害怕。
彷彿他真的?是在與眾人同樂。
他飲下一口酒,感?受著酒釀緩緩經過唇舌,忽得覺得很冇意?思?。
要是雲煙在就?好了, 她會皺著眉頭,嬌聲道:“又喝。”
然後?他便會耍無賴, 扯一些大道理, 譬如“此乃家宴不?得不?喝”“與民同樂實乃朕之責”之類的?話。
好像和她在一起從不?會有什麼壓力?,甚至也?不?需要說?出什麼很有哲理, 有意?義的?話。
隨口發問,隨口應答,她總是在聽著。
又有點想她了,燕珝讓那酒液緩緩入喉,感?受著酒液的?灼熱。
她明明方離開不?久。
還是不?在的?好,今日宴席算是鴻門宴,他們大多衝他來的?。她在側殿有暗衛護著,總要安全?許多。
燕珝放下酒杯,卻?聽身後?隱有腳步聲傳來。
腳步聲很輕,但有些急促,他知道來人是誰。在他身邊,不?經通報就?可以靠近的?,唯她一人而已。
燕珝回身,果真瞧見那道倩影從登仙閣的?側門而來,繞過色彩豔麗的?屏風,帶著滿身夏日的?荷花香氣朝他而來。
他伸出手,牽著她的?指尖。
“怎麼回來了,不?是說?去?休息?”
雲煙眉間偶有豫色,帶著些緊張。
燕珝能感?受到她情緒的?變化,坐直了身子,“怎麼了?”
二人說?話之間,鄭王妃也?回了席位,坐在了鄭王身側。
雲煙從落座開始,就?密切關注著鄭王那邊。
她清晰瞧見,鄭王妃落座之後?,鄭王皺起的?眉頭。他側身又說?了什麼,雲煙看不?見口型,隻能看到鄭王妃笑得蒼白又柔順。
帶著紅寶石戒指的?手指輕按在鄭王的?手上,雙手交疊,展現著她的?決心。
雲煙料想鄭王應該是想讓鄭王妃遠離這裡的?,或許是因為她腹中的?孩子,又或許這些事?情在他們看來,是男人們之間的?事?。
但不?知為何,鄭王妃似乎很想回到這裡。
和她回來的?理由不?甚相似。
她是來提醒燕珝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雲煙有些愚笨,她總是揣摩不?清燕珝的?心緒,她也?不?知道燕珝究竟知不?知曉,但如今她這樣遲鈍愚笨的?人都察覺到了隱藏在黑夜之下的?危險訊息——
那說?明這危險確實已經有些明顯地伸出爪牙了。
不?管燕珝需不?需要她,她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讓他一個人在那隱患之中。
燕珝待她好,她總要回報些什麼的?。
她勾了勾指尖,讓總愛拉著她手的?燕珝看向她,“在外頭吹了吹風,酒意?散了,就?回來了。”
燕珝不?置可否,她落座,坐在燕珝身邊。
雲煙道:“今日此處……會有什麼事?嗎?”
她心中還在思?索著,不?知這些“聯絡”究竟是否會影響今日局麵,或者說?同今日有冇有什麼關係。
往大了想,鄭王當年也?是領過軍的?,說?不?定就?認識秦校尉呢?
快到兗州,和舊友見個麵,再見見新得的?舞姬,也?算是正常流程。
雲煙又猶豫了。
“怎麼這麼問,”燕珝倒著酒,“不?過,朕也?不?知道今日會不?會有事?,所以在等。”
他不?知道,但是在等,雲煙點點頭。
她說?:“陛下,妾好像發現了一件事?情。”
燕珝看向她,等著她的?“發現”。
二人談話間,舞樂之聲漸漸停下,鄭王道:“陛下。”
燕珝的?視線漸漸移開,按了按她的?手指,“待會兒說?。”
他換上了一貫的?神色,麵jsg對著眾人的?時候,總是那樣冰冷無情著,看起來高高在上,宛如高台神明。
雲煙也?看向鄭王。
大秦皇室的?子孫容貌都尚可,能出燕珝這種容顏的?皇室也?不?可能是什麼歪瓜裂棗,雲煙記得鄭王生得同徐貴太妃很像,特彆是眉眼,基本一模一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果真是母子,雲煙想,徐貴太妃在宮中知道這些嗎?
鄭王開了口,“那日見陛下欣賞那舞藝,今日臣便從教坊司又請來了李司樂,重金央求司樂再獻舞一曲,不?知陛下可願一觀?”
燕珝似笑非笑,也?冇應下,隻是道:“四哥倒是同朕的?教坊司相熟。”
鄭王一頓,換上了狹促的?笑意?,掐著嗓子道:“陛下也?不?是不?知道,臣就?那麼一點愛好,聽聽曲賞賞美人……”
燕珝這才輕笑兩聲,拍了手,“讓人上來吧。”
雲煙收了收指尖。
李茵要來,她還是有些不?安心,燕珝的?手按在其上,安撫著,道:“不?用緊張,無事?的?。”
雲煙看他一眼,點點頭。
他好像知道她的?隱憂,知道她有些不?安。
哪怕她什麼都冇說?,他也?明白她。
樂聲仍舊先?行響起,在人還未進之前,雲煙率先?低聲道:“妾聞到李茵身上的?香氣,和鄭王妃身上的?一樣,但是鄭王妃不?用香料,身上的?香氣應當是從鄭王處沾染的?。”
她頓了頓,“可能是個蠢念頭,但妾覺得,鄭王可能和秦校尉,李茵幾人待在一處很久,纔有這樣濃鬱的?香氣,甚至能沾染到不?怎麼接觸的?鄭王妃身上,讓妾聞到。”
燕珝側過頭,認真點了點頭,道:“不?是蠢念頭,你很聰明,多謝你。”
他按了按她的?掌心,“多謝你,朕知曉了,你很棒。”
燕珝又在認可她,雲煙抿唇,他真是想著辦法就?誇她。
他方纔的?反應有聆聽她說?話後?的?認真,有順著她話題微動的?眼眸,卻?並未有意?外之色。
雲煙心下黯然,他果真還是率先?就?知道,根本不?需要她來提醒。
燕珝也?知曉她這一瞬的?黯然,道:“朕事?先?也?隻是猜測呢,是雲煙聰慧,讓朕堅定了想法。”
他眼神專注而真誠,讓雲煙有一瞬間的?愣神。
她笑開,“這般說?的?話,妾確實聰慧。”
燕珝同她一道笑了起來,登仙閣眾人猶然不?知是何事?讓陛下貴妃發笑,隻能更用心地侍奉。
李茵進了來。
是比那日還要熱烈的?舞姿,或許那日是在太多人麵前,總得注意?著莊重二字,即使極儘美感?也?未曾有著媚意?。
今日人少了許多,滿打滿算,其實也?就?鄭王夫婦二人宴請陛下貴妃,剩下的?都是陪客。
人少了,加之或許有著什麼彆的?計較,舞姿也?就?大膽了許多。起碼在雲煙看來,這舞蹈甚至有些讓人臉紅。
她坐在上首,李茵的?舞姿看得一清二楚,讓她有些羞赧,很是不?自在。
燕珝察覺到了這一切,道:“如果不?喜歡,先?回去??”
“會有危險嗎,”雲煙喃喃道:“陛下,妾總覺得不?安心。”
“那還是待在朕身邊吧,起碼朕能將你看著。”
燕珝勾了勾唇,繼續欣賞著舞樂。
雲煙不?解,好歹曾經還是一國公?主的?李茵為何能在這麼多人麵前展現出自己的?身姿,讓她都覺得不?適的?舞姿……這樣的?舞,她當真會喜歡跳?
除了喜歡,除了謀生,或許還有什麼促使著她,讓她在這樣的?大殿之上,悠然登仙。
她瞧著李茵旋轉的?舞步一次次加快,她的?周圍繞著七八名同她穿著打扮相似的?舞姬,比那日更加熱烈歡快,旋轉著飛揚著裙襬。
若不?是今日這樣的?氣氛,或許雲煙還真能靜下心來欣賞欣賞。
雲煙看見鄭王妃皺了眉。
她預感?不?好,果真就?在下一瞬,舞樂之聲停下,她隻聽到了刀刃破空之聲,幾道寒光直衝上首而來。
“狗皇帝,拿命來——”
雲煙全?身血液都凝固了,酒杯摔落在地,與碗筷碰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在察覺到那道寒光的?瞬間,她急急起身擋在燕珝身前,幾乎是本能般,不?經思?考,抱住了他。
雙臂緊緊抓住了他的?肩膀,麵向他,以自己毫無防備的?後?背對準了利刃。
精神高度緊繃著,雲煙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她在害怕。
預想中的?劇痛冇有傳來,根本就?冇有任何利刃能夠近他們的?身,在她反應的?同一刻,不?知從何處來的?暗衛自天?而降,兵刃之聲響起,同前來刺殺的?人纏鬥著。
燕珝掌心護著她,拍在她的?背脊,讓她從極驚慌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小聲安撫:“無事?的?,無事?的?,不?要害怕。”
他心都皺了。
他自然是不?願見到她有任何危險的?。可真當危險來臨之際,她就?那樣護住了他。
燕珝還是忍不?住讓這道不?太好的?暖流滋潤過心頭,他將她稍推開些,看著她有些白的?臉色。
“你看,你好好的?,朕也?是好好的?。”
雲煙遲緩地點點頭。
她料想到或許會有危險,卻?冇想到就?這樣猝不?及防,驟然發難。
等她安定下來,燕珝才冷聲道:“為首的?留著命。”
堂下纏鬥著的?暗衛領命,不?過片刻,剩下的?那群舞姬當即斃命,隻留下了重傷,右肩被長劍貫穿著,無法行動的?李茵。
她麵上有著不?知是誰的?鮮血,或許是她的?,但她還睜著大大的?眼睛,看向上首。
雲煙覺得她冇有在看燕珝。
她看的?是她。
她緩緩撫上自己的?臉頰。
是因為她和明昭皇後?生得那樣像嗎?做為明昭皇後?的?親姐妹,震驚也?是正常的?。
賓客早便四散躲避,甚至有一膽小的?已然躲在桌下,雲煙瞧見他等著兵刃之聲停下才緩緩爬出來,竟然在這種時候覺得有些滑稽。
而燕珝始終安坐,不?曾動彈。
鄭王護著鄭王妃,讓侍女圍著她,滿臉歉疚。
“陛下,這刺客……”
燕珝看向他:“四哥想說?什麼?”
鄭王惶恐道:“陛下,臣是當真不?知這李茵為何會突然行刺,好在陛下洪福齊天?,又有訓練精良的?暗衛護著,不?傷分毫。小賊奸計自然無處施展——臣下去?定當仔細探查,今日是臣宴請陛下而來,讓陛下遇險,是臣失察,還請陛下降罪!”
“旁人要害朕,四哥何罪之有,”燕珝聲音沉靜,好像根本冇有被方纔突如其來的?變故影響一般,“四哥好意?宴請,還算是因著朕,才毀了這宴。”
“隻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有人笑起,順著燕珝的?話恭維道:“鄭王殿下不?必自責,將這女賊帶下去?好好審問,就?不?信找不?出幕後?指使。”
雲煙無心聽他們底下之人如何說?話算計,她的?目光落在李茵的?臉上。
李茵死死盯著她。
那日雲煙蒙著麵紗,她看不?到她的?容顏。
現在倒是看清了,完完全?全?地看清了。
那樣熟悉,即使當年她們從未正視過那個瘦弱渺小的?妹妹,也?能一眼認出她的?模樣。
多年過去?,她長大了,張開了,可眉眼仍舊是那個眉眼,不?曾更改。
冇了當年的?怯意?,軟弱,能看出她現在仍有害怕,可並不?……她並不?是當年的?木其爾了。
李芸。
李茵痛得說?不?出話,已然暈了過去?。
有人拖著她,地上橫陳的?屍體也?不?可能留在此處,鄭王看著眾人動作,道:“陛下信任臣,臣也?自當查清真相,今日究竟是何人作亂,臣第一個不?饒了他!”
燕珝不?置可否,舉杯道:“四哥能如此說?,朕就?很開心了。”
鄭王臉上的?神色未散,燕珝身邊的?小太監匆匆跑來,送來張不?知寫著什麼的?紙條。
燕珝笑了幾聲,“瞧瞧,不?用四哥查了。”
鄭王神色一凝,看向他手中的?紙條,“陛下,這是……”
燕珝打開紙條,三兩下讀完,麵上終於露出了愉悅的?神色。
“四哥,朕倒是有個好訊息,告知與你。”
燕珝站起身,飲了那杯酒。
“兩日前,徐州軍有了異動。朕想著南巡事?忙,便未曾告知四哥,這會兒段將軍送來了信,青州軍已然前去?鎮壓了變亂,生擒了賊子。至於兗州軍……”
他一笑,“兗州軍中的?逆賊,自然也?歸順了。”
鄭王笑不?出來,但還是扯出了個笑,“陛下,這樣的?大事?,怎的?不?早告知臣?”
“兗州軍的?秦校尉招出來了不?少東西,”燕珝看jsg向他,“四哥會知曉些什麼嗎?”
雲煙不?想其中竟然還有什麼徐州軍青州軍的?事?,兗州軍營燕珝曾去?過,就?在那日酒醉之後?,燕珝親自去?了兩日。
難道他在那時就?知道會有今日異動了麼?
“賊子已然被擒,是好事?,好事?。”
鄭王道:“陛下聖明。”
燕珝“嗯”了一聲,不?受他的?奉承,隨口道:“四哥覺得,徐州軍中的?異動,是因何人而起呢?”
鄭王早在李茵行刺的?時候就?已經站起了身子,身後?的?鄭王妃瑟瑟發抖,麵色蒼白虛弱。雲煙皺了皺眉,讓茯苓尋侍女再去?看顧看顧她。
不?論如何,好歹在孕中,在事?情落下帷幕之前,雲煙不?希望看到再多的?鮮血。
她也?很期盼那個孩子的?到來,大秦子嗣不?豐,特彆是下一代,她知道,燕珝也?還算喜歡這個孩子,在知曉鄭王妃有孕的?時候賜下了不?少東西。
他是喜歡孩子的?,雖然他自己並冇有。
雲煙看向鄭王。
鄭王冇想到燕珝會在眾人之前這般發問,支吾了幾聲,道:“陛下可彆為難臣了,臣不?過是個閒散王爺,遊手好閒慣了,哪裡知曉這些。”
今日宴請大多的?人,大多是與鄭王相熟的?賓客三五人,聽見鄭王這般道,瞧了瞧燕珝的?神色,維護道:“陛下,鄭王哪裡會知曉這些。今日宴席已然被那女賊毀了,等陛下回去?,著人審問便是。那軍中逆賊也?是膽大,陛下治下竟然出現這樣的?事?,真是……”
燕珝搖搖頭,“朕覺得四哥知曉的?。”
雲煙看向燕珝,他眼中淡漠,一口一個四哥,卻?並無兄弟之情。
他好像對什麼都很淡漠的?樣子,他同她認知中的?人都不?太一樣,對誰都冷冷淡淡的?,唯獨對她很好。
在這樣剛經過刺殺,眾人還都驚魂未定的?場合,問這些,或許是有些不?合時宜。
但雲煙不?會在意?這些,她覺得燕珝要做什麼都是好的?。
燕珝自然是對的?,他在國事?麵前,是一個明智的?,絕不?會出錯的?帝王。雲煙認識他這麼久,從未見他在國事?上出過任何差錯。
他能當麵這麼問,就?一定有這麼問的?理由。
鄭王麵色白了白,仍舊道:“臣怎麼會知曉呢,陛下是在懷疑臣嗎?”
“自然不?是,”燕珝道:“輕鬆些,四哥,朕也?隻是問問罷了。”
他姿態悠然,“朕這個人有些喜歡刨根究底,一直覺得,人做出什麼事?,必定是有做出此事?的?理由的?,無端發難的?,那是瘋子。”
“譬如這李茵,怕是因為亡國之恨。徐州軍中的?變亂,也?是因為一些人,動了異心。”
“高祖打下前朝江山之後?,前朝皇室有一遺孤輾轉流落至徐州,在徐州長大,娶妻生子,漸漸有了自己的?勢力?,他的?孩子,他孩子的?孩子如今也?早已成人,而他的?勢力?,也?已然能撼動朕的?徐州軍。”
燕珝說?得雲淡風輕,底下幾人卻?聽得心驚膽戰。
這這這可是前朝舊事?,軍中大事?,前朝怎麼還會有遺孤!竟然還在徐州長大了!
幾人神色各異,彼此對視著。
燕珝情緒並未有何波動,繼續道:“他要殺朕,朕也?能明白,同那李茵一般,亡國之恨而已。”
而已。
雲煙看向燕珝,她終於觸及到了這個冷酷無情的?帝王,從未在她麵前展現過他冰冷特質的?帝王。
他確實是個,很冷的?人。
雲煙垂眸,按理來說?,她也?是北涼人,應當對他也?有著亡國之恨。
可她捫心自問,她不?可能對他產生恨意?的?。
就?像危險來臨的?時候,她會第一時間抱住他。
“陛下早知此事??”
有人驚訝道。
燕珝不?動聲色,未曾回答,“這幾人的?緣由朕知曉了,但是四哥,你是因為什麼呢?”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鄭王變了神色,燕珝就?這樣直接發難,二人之間似乎蘊藏著什麼看不?清的?東西。
“朕還是冇忘,當年學挽弓射箭的?時候,是四哥一點點教著朕。”
燕珝沉聲,“當時四哥有想過,多年後?的?今日,四哥會想殺了朕嗎?”
地下的?人跪了一地,喏喏感?受著帝王的?威嚴。
鄭王未動。
他眸色變了變,終於笑了出來。
“你都知曉,你都知曉了。”
燕珝點頭,“是呀,朕怎麼就?知曉了呢,四哥,朕真心將你當兄長。”
“既然知曉,今日怎的?還來赴宴,”鄭王麵上的?肌肉都在細細顫抖,雲煙能看見他的?抽搐,“陛下就?對自己這般胸有成竹麼?”
“朕隻是想給四哥一個機會,看看四哥會不?會真的?……對朕有殺心。”
他有些失望,“果真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雲煙清晰地看見鄭王身後?的?鄭王妃發著抖,像是認了命。
鄭王也?垂首,半晌笑了起來。
“陛下既然知曉了,何不?早些殺了臣,還等到如今。”
鄭王神色淒然,燕珝在雲煙身旁,下意?識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朕真的?將你,當兄長。”
話音剛落,鄭王抬起了手,隻在瞬間,殿內所有看起來沉悶默不?作聲侍候的?侍女侍衛瞬間暴起,抽出了兵刃。
鮮血落在雲煙麵前,她一驚,燕珝擋住了她的?眼睛。
“怕就?彆看。”
……就?在方纔,那些侍女侍衛第一個便殺死了今日前來赴宴的?賓客,割喉而死,血液噴灑出來,幾乎立刻斃命。
他們的?身子軟塌塌倒在地上,而那些殺手般的?人並未有任何留戀猶豫,轉而向燕珝奔來。
雲煙已然冇了方纔的?害怕,暗衛全?數出了來,但那些“侍女”“侍衛”人數眾多,好在暗衛俱都訓練有素,並不?占下風。
雲煙看見鄭王從懷中抽出了軟劍。
他朗聲道:“六弟,多年未曾比試過了。”
燕珝也?抽出了長劍,黑色的?劍鞘被扔到了雲煙懷中,他道:“你似乎還冇怎麼看過朕打架。”
他好像回到了十幾歲的?少年時候,同兄弟一道比試的?日子。
雲煙還未出聲,就?看到了燕珝的?眼神,“放心,朕不?會有事?。”
她想說?出口的?話俱都吞了進去?,點點頭。
燕珝飛身而下,鄭王大笑幾聲,“好弟弟,輕功不?錯。”
“四哥也?不?減當年。”
雲煙看得手心出滿了汗,手中玄黑的?劍鞘在手中幾乎要滑下去?。茯苓小心地護著她,雲煙這個時候竟然想到的?是——還好小菊不?在,不?然這會兒她還得保護小菊。
她不?是很擔心燕珝,燕珝武功高強她不?是第一日知曉,鄭王如今也?不?占上風,不?過是困獸猶鬥,抱著將死之心與弟弟再比試一把了。
她也?不?擔心自己,有暗衛在,她比燕珝還要安全?許多。她這會兒更擔心鄭王妃。
從入席開始,鄭王妃就?憂慮地坐在席位之上,這會兒也?有人護著她,可她眉頭緊皺,麵色蒼白捂著小腹,雲煙怕她不?好,對茯苓道:“鄭王妃可有什麼事??”
茯苓道:“娘娘若擔心,奴婢去?將她帶來。”
鄭王妃有孕,手無縛雞之力?,就?算丈夫有罪,她也?算不?上死罪,暗衛和那些殺手偽裝成的?侍女侍衛應當也?不?會殺她,雲煙頷首:“注意?安全?。”
身前護著三四個暗衛,雲煙讓其中之一送茯苓靠邊而行,遠離戰局。
她看不?懂功夫,隻覺得燕珝身形飄逸,身姿如鶴,劍法靈動,數次躲避了進攻,幾乎毫髮無傷。
而鄭王同他的?打法不?同,他也?曾帶兵上過戰場,使的?是大刀和長|槍,打法猛烈剛硬,下盤穩得很,幾乎能硬抗住大部分損傷。但今日他宴席之上身上隻有軟劍,限製了他的?發揮。
他踢了死去?的?侍衛一腳,將其手中握著的?刀劍握住,刺向燕珝。
已然是魚死網破了,他動了殺心。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燕珝死。
“王爺!”
他殺紅了眼,聽不?見身後?妻子的?呼喊,隻覺煩人:“吵什麼吵,閉嘴!”
鄭王妃涕泗橫流,幾乎要哭暈過去?。
茯苓及時扶住了她,將她帶著往雲煙處去?。他們控製著她,也?不?怕她會傷害雲煙。
燕珝擋住了大部分攻擊,他一直未下殺手,雲煙在上首看得清楚,掌心緊緊攥著劍鞘,她不?懂。
她不?理解為什麼到了現在,明明一直冰冷無情的?燕珝還是冇能殺了鄭王,明明……鄭王是要殺他的?。
他似乎很悲哀,他在悲哀什麼呢?
記憶輪轉,雲煙似乎回到了那日勤政殿,她躲在殿後?,聽見燕珝對跪著的?九皇子,平jsg陽郡王燕瑋說?出的?話。
當時,是他的?弟弟要殺他。
現在是他的?哥哥了。
雲煙心中複雜,她很少有兄弟姐妹這樣的?概念,可能是從醒來開始,便一直是孤身一人的?狀態,她同這個世?界的?聯絡,是從身邊的?人開始的?。
先?是季長川,後?來是燕珝。
他們什麼樣,她就?什麼樣。
燕珝躲過一劍,道:“四哥,你身法不?如以前了。”
“你是受了傷?”鄭王唇角泛起笑意?,“誰能傷到我?的?好弟弟,六弟,你身子也?不?如以往了。”
“四哥,你我?真要走到今日這樣的?地步?”
燕珝分明知曉,但他還是想問一句。
他在這世?間,已然冇剩幾個親人了。
起碼鄭王當年在他登基的?時候,主動退出了皇位的?爭奪,並且鼎力?支援他。
他未必將鄭王當作兄長看待,但確實將他當作自己人。
“六弟,你不?懂,我?天?資平平,你冇回來之前,我?還能爭上一爭,你回來之後?,皇位毫無懸念。”
他聲音沉沉,兄弟二人終於染上了同樣的?語氣,“我?也?曾帶兵打過仗,受過父皇的?誇獎,也?有過得意?的?時候。”
“但是這些對你來說?,似乎都很輕鬆,甚至不?屑一顧。”
“我?隻不?過是想自保,”鄭王道:“你這樣無情,高高在上,我?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也?會同九弟一樣……”
“不?是。”
燕珝否認,“你是想我?這個弟弟同前朝,或是北涼的?餘孽殺得你死我?活,到時候,你得漁翁之利。”
“你幫他們,卻?又不?在同一陣營,你害朕,卻?也?冇真的?想朕死,對嗎?”
燕珝向他刺出一劍,他終於真正出了劍招,鄭王幾乎抵擋不?住,粗粗喘著氣。
“你隻是在方纔,才動了殺心。在此之前,你一直想看著我?們鷸蚌相爭。”
“六弟,”鄭王已經快卸力?了,他遠離戰場多年,身子早不?如以往,身法也?不?如從前迅猛,“你總是懂人心。”
“還不?夠懂。”
燕珝將他手中的?長劍擊落,“否則也?不?會真的?讓四哥走到如今地步。”
戰局也?算是有了個結果,鄭王已經輸了,早在許久之前,燕珝察覺到他異動的?時候,他就?已經輸了。
鄭王妃早已在悲慟之下暈了過去?,雲煙看著她,心頭微動。
鄭王跪倒在地,低低笑了幾聲。
“既然外頭的?人已經被陛下處理了,那這邊,我?就?自己來了。”
鄭王拿起劍,寒光映照在他的?臉上。
今日本就?是約定行動的?日子,他負責將燕珝引至此處,李茵不?過是個引子,真正的?刺殺要由他來下令。他要等著外頭的?時機。
可惜外頭的?訊息還未傳來,燕珝的?紙條先?到了。
燕珝總是先?他一步,早一步就?將外頭的?叛亂處理了乾淨,好像什麼都冇發生一般。
就?像當年,他明明大他幾歲,卻?總是他先?背好功課,被太傅誇獎。
可能有些事?情,從年幼時就?註定了。
燕珝知曉他要做什麼,但並未阻攔。
他就?那樣冷然地、漠然地看著他,將劍身抹過了自己的?脖頸。
鮮血噴灑在他的?衣襬,宛如地獄開出的?豔麗之花。
暴起的?侍衛也?已經被暗衛解決,看起來事?態已然平息,雲煙也?鬆了口氣。
燕珝擦著劍身,對身旁的?暗衛吩咐道:“可以去?叫人了。”
“是。”
為首的?暗衛從懷中掏出了信號彈,準備發射。
“等等。”
一道夾雜著怪異聲調的?女聲響起。
眾人同時回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大秦的?皇帝陛下,”李茵行如鬼魅,吃吃笑了起來,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雲煙身後?,手中尖利的?匕首抵上了她的?心口,“想來你也?不?希望妾的?妹妹,死在妾的?手下吧?”
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