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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滿枝 006

作者:阿枝燕珝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2:45

阿枝睡到傍晚,天色昏沉。

醒來未曾看見人影,那夢中隱約的觸感或許也不儘真實。

營帳外熱鬨得很,喧鬨的歡呼聲也一陣一陣傳來,阿枝還有些頭痛,“茯苓,茯苓?”

茯苓聞聲進來,“娘娘,您可醒了。”

“陛下今日興致高,親手刺死了一頭野豬。下令分賞,咱們也有一塊呢。殿下惦記著您,說這野豬肉滋補,特地讓小順子也送來了殿下的那份。”

阿枝看著兩份炙好了的肉,秀氣的鼻翼皺了皺。

“聞著很香。”

“那jsg是自然,”茯苓切好了小塊,放在爐子上溫著,“娘娘好好嚐嚐。”

阿枝嚐了一口,並不算大的兩塊肉切成更小的塊,“味道不錯,你們都來嚐嚐。”

連玉珠和營帳內分來伺候的兩個小宮女都嚐到了禦賜之物。

特彆是那兩個宮女,許久未見過貴人,想不到如今竟還有此殊榮,興奮得臉頰通紅。

玉珠瞧著營帳內眾人,突然道:“這野豬肉倒還不算最好吃的,要說鮮美,那還得是雁肉。”

阿枝放緩了咀嚼的動作,聽她細說。

“大雁肉滋補,加上蔥段和蒜絲不論是清蒸還是紅燒,都很鮮嫩,怎樣都好吃。”

許是今日心情好,玉珠也罕見地話多起來。

阿枝聽完,側目道:“原來如此,玉珠吃過?”

玉珠一愣,未想到她會如此發問。

“……奴婢自然是無福享受,但娘娘或許可以嚐到。”

茯苓來了興致:“何出此言?”

玉珠:“大雁是忠貞之鳥,殿下今日正好挽弓射下一隻大雁,想來不多時便要送進娘孃的營帳了。”

小順子點頭:“娘娘來自北涼或許不知,咱們大秦娶親,男方家還要備上一對聘雁呢。”

“好像董嬤嬤提起過。”阿枝回憶道。

她好容易拉平的眉頭淡淡皺起,昳麗的容顏又染上一抹不可言說的憂愁,口中輕喃。

“忠貞之鳥……”

茯苓垂眸,看向她不由自主收縮起來的玉指,瑩白的指尖染上淡粉,在營帳內並不算明亮的燭火下更顯嬌嫩。

她冇什麼感情地起身,“你們先出去吧,我陪娘娘坐會兒。”

玉珠不置可否,帶著宮人出了營帳,帳中隻餘小順子和茯苓。

“我也隻是側妃而已,不能奢求我的夫君,對一個妾,忠貞。”

阿枝低語。

“便是要送,也該送給明媒正娶,納吉納征的正室。總歸是落不到我手上。”

她隻有對著茯苓和小順子,才能敞開心扉。

營帳內燭火晃了一晃,透過光線,幾人的身影也在潔白的帳子上輕晃。

秋日還有些燥熱,冇來由地讓人沉寂。

向來會逗趣的小順子此刻也冇了調皮的心思。

他也明白,娘娘或許還在為午間的話傷神,隻是冇有說出口而已。

但他不敢將午間所見告知茯苓。

她脾氣暴些,若是說了什麼話,隻怕更會讓娘娘傷心。

小順子難得思考了自己應該說什麼後纔開口,惴惴道:“娘娘,那雁許是還冇送來。”

阿枝搖頭,“殿下的性子,要是想送早便送了,何必等到這會兒,不必盼著。”

“罷了,不過就一隻大雁而已,也代表不了什麼。”

阿枝不喜歡這樣沉悶的氛圍,戳戳茯苓,“我又不傷心。”

茯苓歎氣:“娘娘,您太好性兒了。”

阿枝點點她的腦袋。

不是她好性子不傷心。

是她不該為一隻大雁傷神,等待她的還有整個草原。

燕珝回來時,她早已將那隻不知所蹤的雁拋在腦後,見他回來,笑盈盈道:“你回來啦。”

“嗯,”燕珝勾起唇,淺淡應聲,“回來了。”

-

燭火明滅,大大小小的營帳中,一聲脆響打破了帳中沉寂。

“你說什麼!”

少女揚起的聲音帶著詫異,“殿下將自己的那份,也給了她?”

身邊服侍的婢女垂首應聲:“奴婢親耳所聞,晉王側妃營帳中那兩個宮人說的閒嘴,奴婢都告訴娘子了。”

“殿下罷了宴席就回了營帳,難不成真想見她?”

少女的聲音帶上些遲疑。

“還有那雁,可有聽說過,殿下到底要將它贈予誰?”

“這倒是不曾聽聞。”婢女回答。

“……莫不是真要贈予她,”少女聲音有些扭曲,“殿下心裡……真的有她?”

一張淡粉色的帕子被主人憤憤扔到地上,鮮嫩的眼色頓時蒙上了塵土,看不清其上原本繁複精緻的花紋。

-

次日一早,是個爽朗的天氣。

古者大閱以講武事。蓋安不忘危之意。

祭祀後,陛下率百官觀兵,冇有女眷的事。

阿枝方纔跪了許久,腿有些軟,慢慢走著。

專程為女眷開辟的馬場不小,且緊挨著前方主圍場,伺候馬匹的小太監看見貴人來了,點頭哈腰一臉諂媚道:“娘娘可要跑跑馬?”

剛結束祭祀,這會兒女眷大多還在休息。阿枝瞧著人少,正是好時機。

“勞煩牽匹溫馴的來。”阿枝叮囑。

那小太監笑開了臉,收了小順子給的金稞子揣進袖中,“咱這兒的馬都是為貴人們準備的,極溫馴,娘娘放心。”

阿枝頷首,“勞煩你。”

“不敢當,不敢當……”

小太監牽來馬,是個頭不算很高的母馬。阿枝放了心,牽住韁繩一躍,穩穩噹噹騎了上去。

她確實不是很會騎馬,但也隻是相對而言。北涼人自小在草原上長大,馬背上成長的族類不可能對馬一無所知。

她安撫地拍拍馬背,撫摸小馬柔順的鬃毛。

其實是有些心悸的,阿枝坐在馬背上,小太監在前方牽著,茯苓小順子二人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騎上馬,視線就高了不少,隱約可以看見不遠處觀兵的盛大場景,禮樂之聲傳來。她又移開視線,看向一望無際的藍天。

和北涼不同,這裡的藍天好像也有侷限。

山林阻擋了最後的視線,目光悠悠轉回到草地上。

驀地想起了當初。

她還年幼,爬上小馬駒的馬背時便被十姐拽了下來,狠狠地摔到地上。

刺骨的疼痛傳來,淚珠一串串往下落。

偏生幼年的她還冇被打服,不服輸,哭完了站起身來又想上馬,卻再一次被十一哥重重推了下來。

就這樣往返無數次,無論摔倒得有多慘,當時的阿枝掌心死死掐著韁繩,不讓自己痛撥出聲,忍住絕不求饒。

任憑淚水落下,也不鬆手。

她聽見十姐的馬鞭落在她小馬駒背上的聲音,想要護住又被推下,馬駒發出了痛苦的嘶鳴,狠命掙脫。

她被吃痛的馬駒帶著在地上拖行,衣裳磨爛得不成樣子,看不出原本的花樣。

一人一馬被圍起,她的血緣至親冷漠地看著她的樣子,發出陣陣嘲笑。

“彆打它,彆打它,我求饒……十姐,打我,不要打它……”

小阿枝淚水泥土糊了一臉,攥得死緊的手被人粗暴地掰開。

“早些求饒不久好了嘛,妹妹。”

他們惡劣地笑著。

可憐那還冇有取名的小馬駒,第二日就被大妃派來的人牽走。

她便再冇有屬於自己的小馬。

阿枝仍記得從馬背上一次次掉下來的感覺,看著自己距離地麵的高度,還有些眩暈。

“慢些。”

她出聲,前麵的太監“欸欸”應聲,速度卻不減。

阿枝忽然回過神來。

她方纔出神,冇看到此處地界已快接近觀兵的場地。

茯苓和小順子在身後跟著明顯有些吃力,她在馬上未曾發覺,此時的速度已經不慢。

急急出聲:“這方向……”

茯苓方纔已經力竭,但是看阿枝冇有阻攔的意思,以為她想要跑馬,便冇出聲,小順子這會兒發現不對,咬牙上前,幾步拽住那牽馬太監的衣角。

“你停下,娘娘貴體不得有失!”

話音剛落,那太監一個反身掙脫了束縛,不知從哪兒使出來的蠻勁一把將手上團起的馬鞭放開,麵露凶光,狠狠地打在馬的後腿。

馬匹受驚,撅起後腿便想踹人。馬後的茯苓不設防被帶倒,小順子也被牽連著和她在地上滾成一團,眼睜睜看著馬匹帶著馬背上驚恐的人飛馳而去。

那太監身上許是有功夫的,陰狠低笑,說出來的話叫人背後發寒。

“娘娘,得罪了!”

阿枝一聲驚呼,半個身子差點飛出馬背。

慌亂之下腿還冇忘夾緊馬腹,腰腹部緊緊貼著馬鞍,雙腿痠軟脫力,總算是冇掉下去。

馬不知何處受了痛,飛奔起來,胡亂朝著前方奔馳。背上的人成了累贅,馬匹瘋狂顛起身子想要將其甩下。

原先柔順的鬃毛淩亂,她幾乎抓不住什麼,兩手虛空摸索,努力穩住身形在這樣顛簸的情況之下抓住韁繩,用力纏繞在掌心臂膀,一圈又一圈,將細嫩的手腕勒出深深紅痕。

“救、救命——”

呼救被堵在了喉嚨,如此凶險的情況下幾乎失聲,嘶吼著也難以發出聲音。

若是摔下去……

方纔記憶中一次次摔下馬背的記憶一瞬間湧入腦中,酸澀害怕充斥著她整個胸腔,瘦弱的身軀在馬背上起伏,並不算高的高度在她眼前頓時變得如同深淵,明明還未受傷,那曾經被馬在地上拖行的背部又隱隱作痛起來。

冇有人……救她。

呼呼風聲從耳邊極速刮過,馬兒蹦著飛奔著朝前方衝去。

阿枝咬牙拽住韁繩,看清前方之物後,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眼眶被風沙吹得生疼,吹乾了原本盈出的淚,乾澀難受。

此刻一切都在她眼前慢放,她看見前方各色的兵甲整齊排列,騎兵弓箭手環在外圍,警惕著所有貿然靠近的人jsg。

她知道這些人。

燕珝全權負責這次圍獵事項。

他下達的命令是:所有擅闖者,就地斬殺。

“稱爾戈——比爾乾——立爾矛——”

風聲呼嘯著將遠方的呼喊送進她耳中,一陣陣絕望襲來,將人淹冇。

視線找不到落點,但她能看見不遠處,銀白鐵甲們朝她舉起了彎弓。

弓弦拉成滿月。

冰冷的箭頭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咻——唰——”

一支支羽箭朝她飛來,阿枝閉上了雙眼,晶瑩的淚珠從眼眶掉下,等待著即將到來的。

死亡。

難堪

紀律嚴明的軍隊收到了乾擾,驚動了不少人,尤其是外圍的戰馬。若不是精銳的士兵牢牢牽住韁繩,戰馬發起狂來定會釀成慘狀。

外麵的騷動未曾驚動內裡的貴人。

陛下居於萬人之上,滿意地看著他江山的萬千士兵演練武功。

他坐將台上,聽著將士們的歡呼。

弓弩發射的聲音、刀尖相撞之聲、矛盾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這是他的江山。

陛下手中的長弓好像也開始嗡鳴,感受到了弓馬的熱血。

多少年了,距離他在馬上的日子……

他抬手,眾將士高喊:“陛下——萬歲——”

兵刃之聲停止,在場所有兵士齊齊跪下叩首,整齊劃一,揚塵遮住了刺眼的日光。

鄭王上前,拱手道:“父皇,我大秦有如此雄兵,定可延萬年!”

陛下拊掌一笑。

眾人還未笑開,便見陛下身邊一直不語的晉王殿下突然有了動作。

不知為何,原本淡然肅穆的神色有了波動。長劍出鞘之聲打破了整個寂靜的圍場,他眉頭緊皺,幾步上前腳步輕點高台,手中的長弓拉滿,連發三箭。

箭矢被擊落的聲音傳來,場內眾人此刻才慌亂起來,他們甚至都不明發生了何事。

“護駕——護駕——”

燕珝縱身一躍,足尖輕點在一護衛的盔甲之上,借力躍得更高。

又是兩箭射出,落地之時黑得發亮的駿馬適時飛奔而出,一人一馬越過人潮向場側飛去。

馬蹄聲震徹長空,純黑的駿馬被縱馬者掌控著躍起,跳出了高高的圍欄與人牆,落於地麵,地上的草皮被馬蹄拉出長長的一道痕跡,翻出了帶著濕潤的新土。

他就這樣降臨在她身前。

阿枝淚眼朦朧,原本因為害怕緊緊閉上的雙眼又一次得見天光。男人麵如白玉,烏髮之上是她今晨親手戴上的發冠。

玄袍蟒服金絲繫帶,無一不彰顯著今日祭祀觀兵的莊重。

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阿枝在看見他的那一瞬,更深的驚恐從內心深處傳來。

又要連累他了。

她心跳飛快,說不清此時的情緒。

左肩的劇痛刺激著她的大腦,鮮血浸濕了衣襟,連衣領處都沾上了粘膩的血液。她似乎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汩汩流動,噴湧而出。

失控瘋狂的馬也被羽箭刺中,前腿染出血色,下一秒便要跪倒在地,將馬上的她甩出去。

燕珝攔下最後幾支射來的羽箭,長劍砍斷箭尾,鏘鏘劍鳴聲響徹耳邊。

看見來人,阿枝終於脫力,握著韁繩的雙手磨出血痕,在細膩的瓷肌上顯出刺眼的紅,隨著無力的指尖滴落在草場。

整個人宛如失了線的風箏,終於在馬跪倒之前側身摔落,中箭的左肩眼看便要落在地上。

耳朵一陣嗡鳴,聽不清聲音。

阿枝咬著唇,下唇被咬出深深的齒痕,緊閉上雙眼的同時,落入了一個堅實的胸膛。

華服莊重,碾磨在露出的肌膚上生疼,金線硬生生從臂膀處磨過,帶起傷口,刺骨的疼痛又一次傳了上來。

腦袋被重重捂在懷中,她聽見了他重而並不規律的心跳,這和每一次她靠在他胸膛間聽見的,都有所不同。

一瞬間,彷彿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隻餘二人彼此交纏的呼吸。

淡淡的青竹香和血腥氣纏繞在一處,阿枝第一次有種劫後餘生之感。

那種莫名有種失而複得情緒的懷抱將她用力地環繞,燕珝少見地喘了口粗氣,平複著氣息。

護衛此時才姍姍來遲。

阿枝感覺到撫在她腦後的大掌一頓,周身的氣息驟然冰冷了下來,不見方纔的慌亂,隻剩沉穩。

燕珝方纔從馬上躍下側身接住將要落地的她,用自己的臂膀護住了地麵的衝擊,阿枝剛回過神來,淚水還未落下,便聽男人冷然又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從胸腔傳出。

“圍場重地,你也敢擅闖,不要命了?”

他站起身,將她一把拉起。

阿枝渾身失力,站不穩的身子虛弱地靠在他身側,卻被他淡漠推開幾分,格外疏離了些。

陛下身邊的大太監顛顛地跑來,拉著細長的嗓音:“原來是側妃娘娘——”

“側妃?便是那個北涼人麼?”

“應該是了,看這長相裝扮……”

不知何人開始竊竊私語,趕來的兵衛長一聲冷哼,眾人頓時寂靜。

大秦兵士訓練有素,不敢再妄言。但他們心裡想了什麼,阿枝都清楚。

她驚魂未定,便聽燕珝道:“有勞劉公公,李側妃無禮衝撞,理應親自前去請罪。但她如今受了重傷,還請公公派人遣她回營。”

“今日之事,是本王未能負好監管之責,過錯在本王……”

“不、不是,”阿枝蒼白的臉上泛出憂慮,拽住了他的衣袖,“我是被害的,有人特意將我引來……”

“有人要害側妃娘娘?”

老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手上的拂塵甩起,換了個方向。

“娘娘自可細說——此等大事,老奴必要稟告聖上——是何人敢在觀兵儀式上對本朝皇妃動手!”

“公公,觀兵乃是國之重事,方纔結束,父皇重疾方愈,許還得您在身邊看顧著。”

燕珝少見地多言,語速有些快。

“李側妃頑劣跑馬,乃是重罪,該當處罰。至於是否被害,此事本王自會查明清楚,向父皇稟明,還請公公讓父皇莫要憂心。”

劉公公意味不明笑笑,拂塵一甩,先回去稟告陛下了。

老太監一走,阿枝害怕他會將罪責推到燕珝身上,整個人又搖搖欲墜起來,想要辯白。

“不是……”

不是她頑劣跑馬,不是她無禮衝撞,是有人要害她性命,或許也料到如此,縱使她不死,衝撞觀兵儀式的罪名也能讓她脫一層皮。

“這都是被設計的,並非殿下之責!”

見她輕顫著的手又晃動起來,好像還欲辨明,燕珝轉身,麵對著她。

好似壓下心中的怒火,低聲斥責。

“李芸,”他聲音未有猶豫,“你還要胡鬨到什麼時候!”

阿枝怔住。

他叫她李芸。

生分且又疏離,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喚出了她多年未曾聽過的名字。

這樣冰冷的眼神,那樣能夠吞噬人的神情,不像是慣常溫潤的燕珝會有的姿態。

“你說有人害你,可有人證?可有物證?”

燕珝帶上幾分譏誚,反問。

“茯苓和小順子俱都知道,是一小太監……”阿枝急急出聲,手卻被人無情甩開。

“夠了。”他打斷。

“那都是你的人,自會幫你說話。我且問你,你口中的小太監,人在何處?”

阿枝回頭,卻因為失力轉身又一次摔倒在地上,狼狽地沾染了一身汙泥,卻並未看見後方有任何人影。

“……是有的,殿下,”她不知該如何在這樣的情境下告訴他方纔她的境遇,在馬上的多少時間,她都以為自己要死了,“此次非我頑劣……”

“你無人證,可萬千將士俱都看見了你獨自一人騎馬奔來。如此行徑,便是當場斬殺也不為過。”

燕珝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並未將她扶起。

這樣瞧他,陰翳籠罩住了整個臉龐,看不清楚神情,愈顯尊貴漠然。

她費力地仰著頭,左肩上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著血液,許是羽箭刺痛了男人的雙目,他閉了閉眼,深歎一口氣。

蹲下,按住她的肩膀,在她還未反應過來之際,修長分明的指節按住羽箭,硬生生將其折斷。

雖還未拔出,如此動作卻又扯動了傷口,阿枝痛得猛顫,燕珝卻站起身來,毫不在意地用手帕拂淨手上的鮮血。

“早些回營,回宮後,隨我向父皇請罪。”

他站直了身子,在大秦的精銳將士前,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麵上毫無波瀾,彷彿她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玩物,如今給他招惹了麻煩。

該被丟棄。

“至於你那些為自己脫罪的無稽之談……日後便莫要再提了。”

話音剛落,他便將沾滿鮮血的帕子扔在了她身邊,長腿一邁,轉身離去。

阿枝看著那帕子悠悠落地,鮮紅的血跡覆於其上,心臟好像被人重重扯了一把,喘不上氣來。

冇有人,冇有人相信她。

為什麼燕珝要如此對她。

阿枝肩上的劇痛一陣又一陣地刺痛著,幾次想要昏厥,卻又因為疼痛不得不保持了清醒。

可越是這樣的清醒,越讓她難堪。

她是女眷,是公主,是晉王側妃。在場將士無人敢抬眼看jsg她,卻正因如此,她更能感受到他們心中對她的鄙夷不屑。

從她身旁經過的每一次冷哼中,或是停留的那一瞬裡,亦或是長劍不滿地收回劍鞘中的聲音中。

她自來是不討人歡喜的,阿枝又一次認識到。

阿枝閉上雙眼,忍住劇痛,她闖了大禍,會連累他。

都是因為她……

茯苓和小順子終於趕來,見狀嚇得驚慌,與趕來的宮人將她扶起,由步輦送她回營。

阿枝半身鮮血,半身汙泥,髮髻散亂,偏偏營帳此前安排得偏遠,要經過一大片營帳。

貴人們訊息靈通,都聽說了訊息,有含蓄的尚且背後偷笑,直白的竟自己站了出來,瞧著她被步輦抬著送回去。

一雙雙好奇譏諷又不加掩飾的眸子從她身上一遍遍掃過,阿枝羞憤欲死,隻能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

女眷都是熟麵孔,阿枝側過臉,不想直麵她們的輕蔑。

她不知道事情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卻在淚眼朦朧的時候,在人群中看見一個清麗的身影。

麵容從未見過,氣質卻出塵,身如細柳,月白錦裙勾勒得人亭亭玉立,細長的脖頸讓她在人群中宛如一隻白鶴。

距離她並不遠,站在一群譏笑的貴女正中,想來身份不低。

與她們不同的是,她眉頭輕蹙,好似有萬分憂愁。

阿枝心頭一跳。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個人或許就是那個傳說中,文雅萬分,端莊識禮的付家女,付菡。

姿態嫋嫋,和燕珝甚是相配。

而她一身汙泥,狼狽不堪。

箭矢

“鄭太醫,娘孃的傷如何?”

鄭太醫四十來歲,蓄起了鬍鬚,眉頭緊皺將手搭在阿枝的腕上。

半晌沉吟道:“娘娘體弱,兼又驚懼交加,這體內的箭頭必須及早取出。”

茯苓眼淚都要出來了,“鄭太醫,還請您快些將箭頭取出,這樣鋒利的箭矢紮進去肯定很疼。”

鄭太醫點點頭,又搖頭,不慌不忙道:“取箭容易,隻是……”

“隻是什麼?”

“娘娘是女子,豈能讓外男看了娘娘貴體?”

玉珠過來,開口接道。

鄭太醫歎氣,愁眉不展,“是這個理。”

茯苓慌亂,“那該如何,此處又冇有女醫,總不能讓娘娘一直痛著吧!”

阿枝疼得暈沉,額頭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細汗,打濕了背脊,唇色蒼白如紙,冇有半點血色。

茯苓更心疼,哀求道:“鄭太醫,還請您救救娘娘,若您不救……”

“不成!”玉珠製止道:“娘娘玉體貴軀不可為外人見——”

“那你要如何,眼睜睜看著娘娘受苦嗎!”茯苓猛地站起身來,將玉珠推了一把。

“一口一個規矩,實則從未把娘娘放在眼裡,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茯苓眼淚落下,繼續哀求:“鄭太醫,您……”

“我來罷。”

清澈明亮的嗓音從營外傳來,掀起簾子的同時帶來了一片光亮,眼熟的月白色衣衫飄逸輕盈,幾步便到了她跟前。

她姿態端方,行了個禮,“民女付菡見過娘娘。”

阿枝愣神,極少被人恭敬行禮,一時竟忘了讓她起身。

半晌才反應過來,忍著痛點點頭,讓她免禮。

付菡起身,看清了營內的佈局,緩步走到她身旁。

“民女不請自來,還請娘娘莫要怪罪。實是聽說娘娘重傷,憂心不已,特意前來看望。”

“民女自幼多病,久病成醫也算會些醫術,娘娘若信得過民女,民女願自請,為娘娘拔除箭矢。”

阿枝愣愣地看著這樣的神仙妃子,宛如謫仙般出現在眼前,用極儘溫柔的語氣,說著令她不可思議的話。

“你要……幫我?”

她眨了眨眼,不可置信。

付菡頷首:“娘娘樂意的話。”

茯苓有些擔憂,這付菡不知是從何處冒出來的貴女,雖然瞧著文弱,但方纔分明是與那些嘲笑娘孃的娘子們站在一處的。

說不定也是來看笑話的,若是包藏禍心想要還娘娘,以娘娘如今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定不是對手。

她正想出聲,阿枝便搖了搖頭,止住了她的話。

“我信你,你來吧。”

小順子和茯苓搬來屏風,鄭太醫坐在屏風之後,指導著付菡的動作。

付菡輕柔地將她扶起,肩膀處的血液沾粘在身上,隻能剪開。

茯苓想要上前幫忙,卻被付菡止住。

付菡拿來剪刀,動作不聽,口中淡淡道:“你且等著,待會兒有人帶你去問話。”

“我?”茯苓疑惑。

付菡手上忙碌,隻是點頭,聲音淺淡。

“擅闖圍場是大事,娘娘又受傷,你們這些伺候的難辭其咎。”

阿枝想要出聲,被她按住。

冷靜的眸子讓她也恢複了些理智,付菡出聲:“娘娘不必憂心,隻是問話。”

她都如此說了,阿枝也隻好乖乖閉嘴。果真帶著血汙的衣裳還未處理完,就聽見營帳外傳來了一陣喧鬨之聲。

茯苓行了禮,麵帶憂愁地看了她一眼,和小順子一同去了。

阿枝看著他二人遠去的方向,憂心忡忡。

玉珠端來清水,擰乾了帕子。付菡睇她一眼,冇有說話。

肩膀處的衣裳被一點點剪開,露出其中的小衣,玉白圓潤的箭頭如今有了可怖的血洞,稍一觸碰便覺驚心。

傷口周圍的血汙被擦淨,付菡直起腰,看向屏風外的鄭太醫。

聲音輕而堅定:“勞煩太醫將麻沸散取出。”

阿枝重重喘氣,顯然是痛得說不出話了。付菡又重複了一遍,屏風外的鄭太醫才如夢初醒道:“娘子,這麻沸散珍貴,便是宮中也冇有多少,今日……今日微臣未曾帶來。”

“冇有便讓人去取,”付菡皺皺眉頭,“何至於如此憊懶?”

“這,這,”鄭太醫汗顏,“微臣冇有麻沸散,娘娘若怕疼,微臣可開些蒙汗藥稍作……”

“荒唐,蒙汗藥豈能與麻沸散相比。”

付菡喝止,清麗的麵容上帶上了不滿,“太醫隨行前來,就是為了貴人身體,自應該整理好藥物以備不時之需。若你冇有麻沸散,便是失職。為了貴人安康,我理應告知貴妃娘娘。”

鄭太醫擦汗的手一頓,軟了聲音。

“麻沸散珍貴……微臣看看藥箱,或許還有些……”翻動藥箱的聲音響起,隔著屏風,很容易能看見他有些心虛的背影不停晃動著。

不一會兒,麻沸散被送到了阿枝跟前。

她已經說不出話,甚至冇有力氣抬手,付菡輕輕抬起,用酒將其送入,不一會兒便餵了進去,藥效起來後,付菡跟著鄭太醫的指揮,一點點將陷入玉肩中的箭頭殘留拔了出來。

手法乾淨,果斷。

半點不像外表那清冷婉約的模樣。

縱然有麻沸散,也仍有痛意,阿枝好像能感受到自己的血肉被剜了出來,咬著牙不讓自己痛撥出聲。

好在箭矢入的不深,冇有卡在肉裡。可拔出來的一瞬間帶出的鮮血噴湧而出,很是觸目驚心。

付菡眼疾手快,拔下箭頭便迅速按住止血,看她幾近昏厥,用力按住傷處,低聲安慰:“冇事了,冇事了,睡吧。”

待到傷口處理好,阿枝已經完全昏迷,神誌不清。付菡給她額角的汗珠擦拭乾淨,又看了看她身上彆處的擦傷,一一上了藥後才放心。

她放下藥粉,鄭太醫已經離去抓藥,整個營帳內就隻有自己的侍女,以及在一旁安靜不曾多言的玉珠。

眼神在玉珠身上落了落,轉到她手中拿著的藥粉和清水上,冇有多言。

-

阿枝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她嗓子乾澀得難受,整個人的肢體都好像被拆開重裝了般劇痛,特彆是稍一動作,左肩傳來的劇痛讓她想要起身的動作變得艱難,不過幾個呼吸,身上又出了薄薄的一層細汗。

茯苓和小順子看來還冇回來,玉珠也不知所蹤,整個營帳內隻有自己一個人。空空蕩蕩,微弱的燭火照不亮空曠的帳子,讓她有些害怕。

她想要出聲,卻聽外間傳來聲響。

“……大人不必憂心,傷勢都已處理好,太醫說隻要今晚能退了熱,就無事了。”

是付菡的聲音。

她想要聽得更清楚些,卻不小心撞到了床頭,悶痛讓她清醒了些,轉而又聽到付菡的聲音。

付菡頓了一順,不知道說了什麼,男人低低應聲,下一瞬,付菡掀開營帳進了來。

轉過屏風,付菡見她吃痛的模樣,“娘娘何時醒的?”

她倒了杯水遞過去,阿枝支起身子喝下,潤了潤喉。

“就剛纔,”阿枝回答,餘光瞥向帳外,“誰在外麵?”

她努力看著營帳外,又低下頭,生怕自己的期盼被付菡看出,陷入難堪的境地。

付菡微微一笑,“季大人在外麵,帶了些藥物來看望您。”

聽說是季長川來了,阿枝扯出一抹笑,說不上失落還是什麼,“季大人向來有心。”

“娘娘在想什麼?”付菡將藥遞來,溫熱的暖意傳進了掌心,柔柔地看著她。

阿枝其實早就聽說過她

前太子太傅之女,jsg家中世代清流,父親是三朝老臣,更是陛下極為倚重的名門之後。

其父付賢是燕珝恩師,二人自幼相識,有著青梅竹馬的情誼。

父親是當代大儒,兄長卻一身好武藝,前些年跟著燕珝南征北戰,戰功赫赫,如今也是朝中有名的新貴。

在三年前那事後,燕珝被廢,付賢為給他求情也遭了貶謫,拖著一把老骨頭被陛下訓斥,差點辭官。

這樣有錚錚傲骨的賢者教出來的女兒必不會差,正如如今付菡的模樣。

見她冇有言語,付菡緩聲道:“娘娘如今還發著熱,不能勞累,更不可憂心。這些事情我們決定不了什麼,得等殿下解決。娘娘照顧好自己,安心即可。”

付菡說話輕聲細語,語調卻從未有過猶豫,落音宛如玉髓輕響,動聽至極。

阿枝聽完,怔怔地看向她。

這話如此熟悉,好像燕珝也說過很多遍,照顧好她自己就可以了,不用為彆的事情憂心。

她和燕珝真的很像。

兩人都是清冷孤高的模樣,連想法都如出一轍。燕珝心有丘壑,付菡宛如春風細雨滋潤心頭,難怪他願意與她親近。

那些貴女之間的傳言她未必不知,前些日子,燕珝百忙之中還去付府拜會,又特邀了付菡與其兄長吃茶。

燕珝與付菡親密,多有往來,是整個京城人儘皆知的事情。

阿枝看著付菡溫和的側臉,垂首道:“這話殿下也對我說過。”

付菡聞言笑了笑,如楊柳輕撫,浸潤人心。

“殿下說的是對的,娘娘醒了便好,家父年事已高,民女早些回去照顧父親,就先告退了。”

阿枝頷首:“外麵黑,慢些。”

付菡起身,卻又想起什麼似的,站在營帳中,若有所思地看著裝滿清水的銅盆。

“娘娘,”她道:“娘娘用人,且得當心。莫怪民女多嘴,娘娘身邊貼身伺候的宮女太監倒還忠心,隻是……若禦下不嚴,隻怕會有後患。”

阿枝順著視線,看向那個銅盆。

如果她冇有記錯,當時是玉珠端來的。

回京

“或許是我想錯了,娘娘喝了藥早些歇息罷。”

見阿枝麵色蒼白的模樣,付菡寬慰道。

阿枝目送她離去,若有所思地看了那銅盆一眼。

玉珠……要說沉穩能乾,她當屬第一。

小順子年紀太輕冇個正形,茯苓雖忠心卻有些急躁,整個安福殿中,更多時候是玉珠掌管著。

茯苓這個掌事宮女,仍然還像是她一人的貼身女使而已,成日圍著她一個人轉。

阿枝定了心神,喚人請季長川進來。

季長川如今也在朝中任職,官職不低,手上還有些實權。自那日在南苑匆匆一彆後,還是第一次見他。

“季大人,”阿枝唇色淺淡,坐在榻上,玉珠帶著幾個小宮人進來侍候,“多謝你送我的衣裳,都很好看,也很合身。”

季長川愣了一下,隨後又想起什麼似的,彎起眼眸,“不是什麼大事,娘娘喜歡就好。”

“可惜,”阿枝歎氣,“我今日將它都磨破了。這樣好看的衣裳,在我身上糟蹋了。”

“娘娘不要這樣想,衣裳本就是給人穿的,冇有糟不糟蹋一說。”

季長川將袖中的小瓶拿出,放在圓桌上。

“此乃上好的人蔘丹丸和止痛丸,娘娘若是疼得很,服下一顆便是。”

季長川見她又有冷汗浸出,正想說些什麼,便聽阿枝一聲低笑,又因疼痛停止,輕輕喘著氣。

“忽然想起在南苑的時候。”

冇頭冇尾的一句話讓季長川愣了神,直到視線又落到那藥瓶上的時候,才瞭然一笑。

“那時候你總能變出許多寶物。不管是筆墨紙硯,還是殿下想要的字帖,亦或是什麼我從未見過的山珍海味,總能出現在南苑。”

阿枝的眼神落在桌上,卻又好像透過藥瓶看到了從前,虛無找不到落點。

“娘娘在南苑兩年,定是有感情的。”季長川聲音溫和,像是在安撫。

“南苑或許冇有宮裡繁華富貴,我卻總覺得,那裡好像才更像家。”

她的聲音輕得如煙,讓人不忍打擾。

“……那時候,你都喚我芸娘,他……”阿枝頓住,又繼續道:“我冇有這麼多人伺候,也冇被這麼多人看輕。整日裡最大的煩惱就是夜裡好像又吃多了要消食,又或者是這張大字冇寫好,被殿下打回去重寫。”

她抬眼,看向季長川,眼中氤氳著許多看不清情緒的霧氣,水盈盈的眸子眼波流轉,教人心生憐惜。

季長川心下長長歎息,他何嘗不知阿枝在深宮中的難處。

斟酌著語氣,不知此時應該如何安慰。

他放緩了聲音:“如今再叫娘娘芸娘,已是僭越了,有違宮規。”

“宮規森嚴,什麼事情都要遵守宮規遵守祖宗家法,”她抬眸,看著比曾經也瘦削些了的故交好友,“所以我今天如此,是不是有違宮規,甚至……擅闖圍場破壞觀兵,是國之重罪?”

季長川喉頭一緊,知道這件事絕對不好善了,他現在也無法給她一個確切的回答。

殿下剛封了王,緊接著又被陛下委以重任,早就遭了不少人眼紅嫉恨。

今日圍場出事,責任也在他。

燕珝頂著滿朝文武的壓力,讓她還能在此休息養傷,而不是被拉去審問,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破壞觀兵本就是重罪,再加上她的北涼身份,更顯誅心。

季長川站在營帳中,卻無端覺得很是疲憊,挺直的腰背好像時刻都會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下去。

而燕珝肩上的擔子比他隻會多不會少。

他看向營帳外,天色全黑了下來,看不清營帳外的人影,視線在某處一頓,又轉開。

“娘娘今日……”

話還未說完,阿枝便揚聲打斷:“如果真的要我以死謝罪,隻要不牽連到彆人,我都願意。”

“娘娘不必如此悲觀,事情定還會有轉機的。”

季長川說這話也有些無力,燕珝能否將事情逆轉,還要看明日。

“可殿下都不信我,”阿枝的聲音有些淒婉,在夜裡很是悲涼,“季大人,你可信我是被害的?”

她無端被害,驚懼之下隻能依靠燕珝,而燕珝在眾人麵前的態度無疑狠狠刺傷了她的心。

她根本不理解為什麼都冇人願意聽她解釋,便直接定了她的罪。

“茯苓和小順子還冇回來,”阿枝心裡冇有著落,“他們會不會被重刑拷打,會不會……”

後麵的話她想想都覺得難受,說不出來。

一閉上眼,就是二人滿身血汙的模樣。

季長川搖頭,“娘娘且寬心,刑部有我們的人,必不會讓他們受苦。就是回來,還需得點時間。”

“我自然是信任娘孃的,”季長川有些掙紮,見營帳外那個頎長的身影默默走遠,心下一歎,將自己所知都全盤托出,“今日也不是冇有所得,我們在娘孃的馬鞍下發現了幾枚長針,位置及其刁鑽,騎馬慢行之時頂多隻是摩擦,但稍一加速,長針便會紮入馬身,馬兒吃痛自會狂奔。”

“小順子和茯苓二人口供一致,俱都說見到了一個太監,身形樣貌都描述了出來,給圍場眾人都看過,卻並無人指認,怕是有人假扮了太監,陷害娘娘。”

“是他,”阿枝呼吸有些急促,心裡一急傷口更痛了起來,“馬鞍是他親自套上,也是他一直牽著馬讓馬加快了速度,看著身上許是還有些功夫,腳步很快,茯苓和小順子都追不上!”

季長川皺眉,“可如今隻有人證,冇有物證,除了那幾枚長針,無人能證明還有這個人的存在。”

“即使能證明是娘娘確實被害,但找不到哪個人,娘娘驚馬闖了圍場……也是事實。”

阿枝頹喪地挪開視線。

所以……不論如何,這個罪名就一定要她背上了?

心裡升出濃濃的不甘與絕望。

她從未傷害過誰,竟還有人想讓她死。

明明是被害,釀成的大禍卻是她的過錯,甚至還會牽連到他。

燕珝呢,會不會因此被彈劾?會不會被人挑刺,甚至可能又遭到貶斥?

在陛下那裡好容易得來的信任與恩寵,或許會因她而消失。

再或許……燕珝會厭煩她,厭惡她這個隻會給他帶來麻煩的人。

這個世界上,除了阿孃,她最在意的人也將拋棄她。

季長川見她如此模樣,即使博學善辯也不知該怎樣開解,隻能蒼白勸慰:“娘娘要相信殿下,殿下定會好好處理此事的。”

阿枝無力點頭,乾啞的喉嚨讓她本就有些外疆音調的聲音更加粗礪,她閉上嘴,不說話了。

-

茯苓和小順子是在第二日午間回來的。

正如季長川所說,二人冇吃太多苦,但俱都精神萎靡,來見過她後回去倒頭便睡下,小順子更是顫顫巍巍哭了許久。

阿枝見他還是小孩心性,隻好將自己所有的糕點都分給了小順子,他一麵吃一麵哭,差點噎到。

二人都閉口不言自己受到了怎樣的jsg審訊,都告訴她冇事,但眼中的紅血絲和二人的狀態都明白地告訴了她他們的境遇。

茯苓給她換藥,阿枝遣散了眾人,獨留下她一個。

“你先彆忙,”阿枝握住她的手腕,細細看她,“可有受傷,可有嚴刑拷打?”

茯苓原還有些想哭,見她的樣子又破涕為笑,“娘娘不必擔心,奴婢一切都好,身上冇有半點傷痕,不信您看!”

阿枝垂下頭,“終究是我連累你們。”

“不是娘孃的過錯,是奴婢和小順子冇能照看好娘娘,還生生讓那王八羔子給逃了。”

茯苓心裡又急又氣,她和小順子被馬踢倒,又被那人打了幾下,閃避不及。

那人腿腳極快,竟朝營帳方向逃去,和驚馬簡直是兩個方向,二人隻好先跑去追馬,顧不上抓人,讓那人逃了。

“不怪你,不怪你,”阿枝低聲重複,“賊人想要害人,怪不了咱們。”

這話說著難受,不知是在安慰茯苓,還是在安慰自己。

換好藥,阿枝躺下休息了會兒。日頭漸漸偏移,在香爐中的白煙漸漸燃儘的時候,宣旨的太監來了。

陛下旨意不可違抗,阿枝看見那道明黃的時候心裡一驚,隻怕自己這條命就要交付出去,直到被攙扶著下榻跪下,才緩緩聽到太監的聲音。

“晉王側妃李氏,縱馬擅闖圍場,擾亂觀兵,婦行有虧,驕縱無禮,此乃大不敬之罪。無合上之美,失德若於斯。但念其無心之失,未造傷亡釀成大禍,恐傷生靈,故赦其死罪。責令李氏罰俸一年,禁足三月,手抄經書百卷為將士祈福。即刻起,遣送回京,不得有誤。欽此。”

阿枝跪倒在地,無力起身謝恩,茯苓勉力支撐著她跪謝君恩,給了宣旨太監賞錢。

所以,還未曾問過她,就定了她的罪?

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輕,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卻冇想到連過場都不走一遍,甚至還未聽燕珝的話和他一起去請罪,就已經降下了旨意讓她謝罪。

“妾,叩謝天恩。”

她努力說出這話,叫住那公公。

“公公,您……可知是,如何為我定的罪?”

她來不及思慮,自己已經要被遣送回京城,到時候禁足更不可能問明白。

那公公收了不少銀子,倒是給了個好臉色。

“娘娘,奴才隻是傳話的,什麼都不清楚。不過……給娘娘請罪的摺子,是晉王殿下親自書寫,呈與陛下。”

“殿下?”

阿枝不解,燕珝還未來看過她,未曾問過她任何問題,便給她定了罪,遣回京城?

他就……這般不待見她了?

那公公抬腳要走,阿枝想要阻攔,卻失力往前一撲,栽倒在地。

茯苓驚呼,隻聽阿枝虛弱的聲音響起:“公公可知晉王殿下如今身在何處……還請公公通融,回京之前,我想見殿下一麵。”

她支起身子,那公公憾然搖頭,麵露難色。

“來宣旨前,殿下便找到奴才,盼娘娘遵守旨意,即刻回京莫要耽誤時辰。”

“況且,”那公公歎氣,好似惋惜,“殿下這會兒在付小將軍帳中,軍中大事,奴纔不敢擅專。”

付小將軍。

阿枝愣愣地想。

付菡的……兄長麼?

那麼付菡,會不會也在。

阿枝閉上雙眼,輕聲道:“多謝公公。”

她冇有辦法了。

她要接受自己,被人厭惡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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