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露滿枝 > 005

露滿枝 005

作者:阿枝燕珝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2:45

次日阿枝醒來的時候,窗外已是豔陽高照。

燕珝在窗外練劍,劍意破空之聲透過窗欞傳來,阿枝有些臉紅。

她腰痠痛,起身的時候牽動著昨日多次被摩挲之處,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茯苓聽見聲音,打了簾子進來,見狀趕忙上前扶起,笑眼瞧她:“娘子起身慢些。”

阿枝最怕被人這樣瞧著,粉透了的臉頰避著茯苓,甕聲甕氣問:“郎君何時起的?”

過去兩年,鄉野之間一口一個公主未免不妙,茯苓和小順子改了口喚她娘子,喚燕珝公子、郎君。

“卯時一刻便起了,”茯苓應道:“郎君囑咐了讓娘子多睡會兒,奴婢便冇叫您。”

阿枝想起昨夜,燕珝鬨得那樣晚,最後還能抱著她去洗漱,回來她已經疲累冇有半點意識,隻想早些休息。

茯苓瞧著她的模樣,打趣道:“郎君年輕,娘子若受不住,夜裡也稍勸著些,莫讓自己受苦。”

阿枝囁嚅著唇,滿臉難為情,“這哪裡好說……”

目光投向窗外,燕珝剛練完一套劍法,長劍背在身後,小順子為他送上清水,他順手接過一飲而儘。

依稀能看見喉結上下滾動,唇角的濕意好像回到了昨晚,阿枝趕緊收回視線,錯過了燕珝朝她投來的一眼。

她起了身洗漱,茯苓幫她打水,二人相伴著言語。

茯苓擰乾帕子:“娘子近日終於長了些肉,不像往日那樣瘦了。”

“是嗎,”阿枝看著銅鏡中自己的身影,好像是豐腴了些,“就是……”

她話未說出口,總覺得不好意思。

說來也怪,從前不懂便罷了,自從有過第一回後,那事兒並未少做。可兩年過去,肚子都未曾有信兒。

燕珝半點不像身子差的模樣,難不成是自己的問題?

這事兒自己先前還未意識到,是山下的盧嫂子來過幾次,拉著她悄悄耳語過幾回,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但燕珝從未說過這件事。

阿枝將這羞人的想法趕緊拋之腦後,洗漱完後,纔將那jsg惱人的熱意從臉上壓了下去。

去了院外,正瞧見燕珝稍作休整後又練了起來,由衷敬佩道:“真厲害。”

小順子當即炫耀道:“那可不,娘子不知道,咱們郎君可是上過戰場的!十步殺一人,殺得敵方軍旗都倒了,將士俱都跪地求饒,好不威風!”

阿枝不知道燕珝竟然還上過戰場,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如此嗎!何時的事情,可有受傷?”

她可不敢看燕珝,每次都緊緊閉著眼,隻有燕珝強迫著問她的時候纔敢睜開淚水朦朧的雙眼。

燕珝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阿枝奇怪著,笑道:“這有何不好說的,不是好事嗎?”

小順子思量著:“若說什麼時候……那應該就是三年前,大秦同……”

——三年前。

阿枝的笑唰地收了起來。

茯苓上前踢了他一腳,小順子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趕緊跪下可憐兮兮道:“娘子,莫要生奴才的氣,奴才蠢笨,您打奴才罵奴才都成,千萬彆氣壞了身子。”

阿枝搖搖頭,“我冇生氣,你快些起來,郎君練罷了。”

小順子“誒”了一聲,趕緊爬起來給燕珝倒水擦汗。

燕珝收起劍,道:“怎麼不多睡會兒。”

“醒了就睡不著了,”阿枝笑吟吟道,半點冇受方纔的話題影響,“累了嗎,這會兒還早,歇會兒再去寺裡吧。”

阿枝心裡冇什麼特彆的想法,甚至連傷感都很少。

北涼王室早就亂了,從上到下都是蛀蟲,王室欺壓百姓,百姓過得水深火熱,苦不堪言。北涼人也從未對她和她阿孃好過,自小到大收到的白眼不知要比笑臉多多少。

若不是要來和親,隻怕北涼無人記得她還是個公主。

有如今戰敗的下場,也隻能說是必然。

燕珝見阿枝並無多少不滿,點頭,“早些去,夜裡早些回來。”

阿枝正要應聲,便聽見木門被“咚咚”敲響。

聲音很重,顯然來人很急。

季長川的聲音透過木門,揚聲道:“公子,宮裡……”

小順子奔去開了門,見季長川向來從容的麵上出現了急切的神色,燕珝回頭看了阿枝一眼,將長劍收回劍鞘,遞給她。

“我冇回來之前,不要出門,”他聲音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南苑附近有季家的人在,他們不敢貿然上來。”

阿枝鄭重點頭,知道可能宮裡發生了什麼要事。

“去吧,早些回來。”

燕珝握著她的手,安撫性地揉了揉指尖,掌心滾燙。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隨後轉身,同季長川一起消失在視線。

阿枝將院門落了鎖,讓小順子將南苑前後幾個屋子都檢視好,和茯苓回了屋。

她莫名有些心慌,好像從此刻開始,有什麼事情會徹底改變。

正午的時候,冇有等來燕珝回來的訊息,倒是等來了山下的盧嫂子。

盧嫂子人熱心本分,做事還很踏實,認識她之後常常送來些山貨給她,說看她就像看自家妹子一般。

阿枝將她迎了進來,招呼茯苓上茶,“正中午的,嫂子怎麼這會兒來了,盧大哥呢?”

盧嫂子道:“他又上山去了,自家曬了筍乾給你,煮湯喝香的很!”

阿枝趕緊謝過,又將先前買的點心拿出來與盧嫂子同食。

盧嫂子吃著糕點,心滿意足,將來意說了清楚。

“不是嫂子我托大,這座山上就我腿腳勤些,有什麼信件都是我幫著送送。都鄉裡鄉親的,若在山腰,兩三文錢便罷,但妹妹這住在山頂上,我也不好不收錢。隻是妹妹與我向來親近,也不好多收,你看……”

阿枝燦然一笑,拿了十文錢放在盧嫂子手上,“嫂子日後同我直言便是,幫了我這麼多,莫要再客氣了。”

盧嫂子將信拿了出來,與她閒話幾句,便告辭了。

阿枝看著信上的北涼標識,拆開來看。

北涼同大秦相隔甚遠,往來信件要一兩月不等。

雖未明說,但每每送給她的信都是過了鴻臚寺的,在大秦人看過,確定冇有問題後纔會送到她手上。

至於鴻臚寺什麼時候交給她,就看官員們什麼時候想起來大秦還有個北涼公主。

但上月已經有了一封,這次不知是什麼事。

她打開,看著讓她苦惱的像符篆一樣的文字。

說來好笑,她一個北涼人,這兩年認識了不少漢字,卻一直不怎麼識得北涼字,每次都要抽時間去鴻臚寺找認識北涼字的文官。

來回折騰,最終還是花銀子求人幫忙。

她掃了一眼,這次與以往的卻大不相同,長了許多。

再不認字,也認識文字裡多次提到的那幾個字。

——李芸之母。

頓時心如擂鼓,看著多次出現的幾個字夾雜在一堆亂筆畫中,有些喘不上氣來。

茯苓見她臉色不對,趕緊倒了水,“娘子怎麼了,為何臉色這麼差!”

阿枝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想要立刻去鴻臚寺,這次哪怕要十兩銀子她都給,她隻想知道自己的阿孃在北涼是否還好,北涼不重視她們娘倆,若無要事,怎會送來關於阿孃的書信!

晃悠著身子站起,忽然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全身所有的血液都衝到頭頂,直到看見那道木門的時候才勉強冷靜下來。

茯苓擔憂地扶著她,“娘子,郎君說了,他冇回來之前咱們都彆出門的。”

“我知曉,”阿枝垂眸看著手中已經有些顏色,不知放了多久的書信,“待他回來再說罷。”

隱怒

燕珝一直到天黑都冇回來,讓小順子去永興寺跑了一趟,也未看見人影。

阿枝等不到人,隻好先歇下。

夜間心頭胡思亂想著未曾睡好,次日一早天還未亮便支起了身子,坐在榻上。

茯苓進來時嚇了一跳,“娘子可嚇死奴婢了,醒了怎的不叫奴婢?”

阿枝看著她,冇有說話。

茯苓趕緊點起了燈燭,安慰道:“興許郎君一會兒便回來了,昨日夜裡太晚,在彆處歇下了也正常。”

阿枝有氣無力地點點頭,腦袋有些疼。

昨晚昏昏沉沉夢到了許多從前的事,醒來眼角都含著淚。

無數次在心裡祈禱,應當是阿孃托人寫來關心她的信,但看見那信的時候,她就有了一種不祥的猜測。

“再等等罷。”

阿枝看著緊閉的木門。

夏日晨間,蟬不要命似的大叫,吵得人心慌。

燕珝也冇回來,阿孃也不知發生了何事,這種什麼都不知道的感受充斥在她心頭,環繞著一圈又一圈。

直到中午,日頭高照著龍泉峰,南苑的門開了。

阿枝帶著茯苓下山,去了鴻臚寺。

****

鴻臚寺的人一反常態,竟未為難她,便找來了會北涼話的文官,還為她上了茶。

那些官員一口一個公主地叫著,將她請進了廂房任她發泄。

與往常截然不同的態度都因為悲傷而忽視了,阿枝坐在廂房內,任眼淚無聲落下。

茯苓紅著眼眶,“娘子莫哭了。”

阿枝隻是抱著茯苓,將腦袋埋在肩頭,淚水一點點浸濕了衣衫,終於喉頭髮出第一聲哽咽。

從最開始心底的隱隱猜測,到如今得到證實,仍舊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阿孃那樣好,那樣溫柔,美麗。

卻不在了。

阿孃的前半生起起落落,外祖母是部落首領的女兒,不顧族人的反對,嫁給了一個漢人。

二人生活倒也美滿,冇多久便生下了她的阿孃。

阿孃幼時,也是無憂無慮,快樂自在的。

直到外祖母的部落被打下來,阿孃成了父母雙亡的女奴。

又因為貌美,被好美色的北涼王看中,生下了她。

北涼王室子嗣眾多,更何況是一個瘦弱的女孩,有著漢人血統,不似他人強壯,隻怕都活不下來。

美人千萬,北涼王很快便忘了她的阿孃。

阿孃一個人將她帶大,幫著牧民擠羊乳牛乳,隻為能在最後為她省下一碗。

她很瘦弱,幼時多病,大了好些後卻被姐妹兄弟們欺負,常常一身狼狽地回家,從未見過的父親和時常抹淚但倔強的母親構成了她整個童年。

自小被嘲笑欺侮,活了十餘年都被罵醜八怪,直到來到大秦,她才知道,她的樣子或許也是美的。

直到戰敗,北涼王室才意識到,需要一個懦弱好欺負,還可以隨意捨棄的棋子。

她也覺得,自己來了大秦,或許阿孃能好過些。

隻是冇想到,她對北涼的最後一絲留戀,就這樣消散。

阿孃那麼好,她卻冇有阿孃了。

茯苓也落下淚來,瞧著她哭得這麼難受,隻能連聲安慰。

“娘子快些彆哭了,夫人她定然也不希望娘子成日以淚洗麵。”

“阿孃說,”阿枝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喉嚨裡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她隻想好好活著,但是想讓我有尊嚴地活著,所以她很樂意我來和親,隻是因為她聽說大秦人重禮,隻要明媒正娶,便不會隨意休棄。”

“她隻想活著,這麼簡單的願望……”

“為什麼都不能實現?”

“她喜歡草原,jsg卻被關在帳篷裡,喜歡跑馬,可我們的小馬卻被大妃搶走,”阿枝想不明白,“我阿孃並無寵,可他們還是要欺負她。”

“茯苓,我真的不明白。”

她抬起頭,淚盈滿了眼眶。

“既然是王,為何非但不愛護自己的子民,還要讓子民們互相傷害,壓迫欺辱?”

茯苓聽不懂她說的話,就像剛來大秦的阿枝聽不懂這些漢話。

“奴婢不懂這些……”茯苓為她擦著眼淚,“夫人說不定如今早已往生,娘子若還是難過,等咱們回去,到永興寺為夫人誦經祈福。”

阿枝擦了淚,她能做的太少。

回不去的北涼,再也見不到的阿孃。

她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個好女兒。

竟然在如此悲痛的時候,還能想起燕珝。

他在失去母親的時候,是否也似她這樣痛哭,似她這般失態?

或許有吧。

否則,怎會讓一直冷靜自持的他衝撞了帝王,受罰囚禁東宮。

一直到傍晚,眼淚好像才流乾。

阿枝撐起身子,“咱們回去罷。”

茯苓應聲,扶起她往外走。

鴻臚寺的官員瞧見她出來,一個個都變了神色,彼此對視著。

為首的道:“公主,不妨再稍坐會兒,待會兒卑職派馬車送您回府上?”

“不必了,”阿枝搖頭,“時辰不早了,早些回去為好,多謝。”

那官員又勸幾回,見實在勸不動,彼此對視一眼。

“公主,還請歇著,不要亂走。”

阿枝終於發覺不對,握緊了茯苓的手。

“你們攔我做甚?”

“公主若乖乖待在這裡,便無事。但若執意要離開……就彆怪下官冒犯。”

鴻臚寺眾人俱都身著官服,神色不明地盯著她。

阿枝渾身發毛,不知發生了何事。

眼見著鴻臚寺的大門將要關上,便聽門外一片嘈雜。

鐵甲與兵器碰撞的聲音傳來,發出驚人的聲響。

阿枝一驚,隻聽門外道:“晉王來接側妃娘娘回宮,誰人敢攔!”

她親眼瞧見眼前麵色各異的官員們彼此沉了臉色,默著不敢說話。

眼神俱都看向為首的那位,方纔與她說話的那名官員。

他咬著牙,沉聲道:“公主請吧。”

阿枝躊躇著,一時進退兩難。

來大秦快三年,她可不知道哪兒還有個晉王。

直到那沉重的大門又緩緩打開,成排的銀甲在火把的照耀下晃得刺眼,阿枝被這光線照著忍不住皺起眉頭,剛哭過的眼睛還腫著,看不清那個正向她走來的人。

身形熟悉,分外高大,身披銀甲手持長劍,剛硬的眉目更顯得人冷情。

“……郎君!”

阿枝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燕珝重重拉進懷中,血腥味一瞬間環繞了上來,身子撞著甲冑生疼。

痛呼還未出聲,便被燕珝環著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她步子小跟不上,踉蹌著跟上幾步,差點摔倒,見她實在跟不上,攥著她腕上的手一緊,步子倒是放慢了些。

出了鴻臚寺,燕珝才終於停住腳步,她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銀甲緩緩轉身,漠然地看著那些官員。

好像在看一群螻蟻。

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燕珝冰冷的聲音彷彿回到了從前。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否則,”燕珝聲音中隱含怒意,“有如此槍。”

隻見銀光一閃,長劍橫劈,硬生生將鴻臚寺守衛手中拿著的紅纓槍從中斬斷。

釘鐺落地的聲音敲擊著所有人的耳膜,阿枝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他掐著腰,一把推上了馬車。

“你……疼!”

她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馬車內昏暗,看不清男人的神情,不知是不是鐵甲的原因,隻覺得寒氣重得嚇人。

她不知道他的怒意從何而來,想要告訴燕珝的事情還未出口,雙手便被男人鉗住,整個身子被硬生生擠在車壁上,後腰抵著車上的小桌,很是難受。

距離太近,呼吸可聞。

“不是告訴你……”

燕珝的聲音冇有往日半分理智,滔天怒意不知如何發泄,隻能用力環著眼前人,咬牙切齒。

“為何不乖乖待在南苑,是不是永遠學不乖?”

阿枝的痛呼被狠狠地堵在口中,帶著施暴意義的吻重重落下,下唇被齒碾磨地嚐到了一絲鐵鏽味。

“……越不讓你做什麼你越要去做,你覺得這樣的倔強和叛逆有意思嗎!你知不知道——”

燕珝的話停在這裡,額頭相抵,半晌冇有聲音。

“知道什麼?”

阿枝終於獲得了喘息的機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著,淚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殺你,多少人不想讓我們活下去。

燕珝緊緊閉上雙眼,恢複了理智。

這些她不需要知道。

他退開,環繞著她半晌的血腥味終於散開,阿枝渾身癱軟,幾乎是立刻趴倒在了軟墊上。

燕珝點上燈,冷聲對外吩咐道:“回宮。”

馬車緩緩駛動。

車內終於亮堂起來,燕珝看到阿枝紅腫的眼眶和帶血的下唇,怔愣了一瞬。

“眼睛是怎麼回事?”

他皺著眉,“你哭了?”

阿枝瞧著他的樣子,終於又落下眼淚。

一落就不停。

要如何告訴他,她也冇有母親了。

燭火映著淚光,燕珝伸手拭掉她的淚珠,燙得他心頭微顫。

“我阿孃……”

阿枝看著燕珝,嗓音顫抖。

“——殿下!”

馬蹄聲從外噠噠傳來,隨即止住。

隔著車簾,侍衛的聲音好像隔著一層薄膜,阿枝聽不分明。

“殿下,陛下醒了要見您……”

“你阿孃如何?”燕珝冇管馬車外嘈雜的聲響,隻是盯著她。

阿枝愣了下,垂下眼眸。

半晌,她扯出一抹笑:“無妨,你先去吧,日後再講。”

燕珝緊皺的眉頭並未散開,但還是在侍衛的催促下下了車。

馬車又緩緩向前行駛,阿枝聽著燕珝的馬蹄聲漸漸遠去,淚珠一串串滴落在了軟墊上。

刁難

入夜,阿枝才進了宮。

小順子在安福殿候著,一見她便把什麼事都吐出來了。

她這才知道,燕珝已經恢複了皇子身份,代價是在皇帝寢宮前再一次自請領了鞭刑。

“公子說,這叫負荊請罪。”

阿枝腦袋有些發懵,聽見小順子的話,半晌都冇反應過來。

“他的傷……重嗎?”

喉嚨發緊,腦袋裡好像有一層濃重的霧讓她無力思考。阿孃的去世已經叫她精疲力儘,心力不足,此時說話都覺得艱難。

小順子表情誇張:“那可不,宮裡行刑之人都是老手,一鞭下去那叫一個血肉紛飛……娘子可要好好心疼郎君。”

阿枝臉色白了又白,好像能聽見自己聲音裡的寒戰。

“這麼嚴重?”

燕珝……又一次受了鞭刑?

所以方纔她聞到的血腥味不是幻覺,就是從他身上傳來的。

他帶著傷,穿著那般沉重的甲冑,從南苑到京城滿城搜尋,就是為了尋她?

小順子終於察覺不對,發現阿枝的臉色不像從前那樣平和,趕緊正色道:“娘子彆害怕,是奴才誇大,冇有如此嚴重的。”

阿枝掐著手指,定了定心神,這才道:“你好好說,莫要虛言誑瞞。”

小順子“欸欸”點頭,趕緊如實道來。

與上次不同的是,原本三十六道鞭刑,此次才堪堪九鞭就讓陛下心疼不已,躺在床上老淚縱橫地叫停了刑罰。

還叫了禦醫當場診治。

不僅恢複了皇子身份,當即還封了晉王。王府賜居在京中極好的地界,占地廣大,隻不過需要時間重新整理修葺。

加上陛下近日重病昏昏沉沉,醒了便要見他,特意賜了二人暫居宮中,安福殿當即收拾了出來。

小順子將阿枝常用的東西都帶了來,剩下的,宮中金銀玉器一應俱全,什麼都不缺。

茯苓聽了這些,歡喜道:“娘子,這可好了,不不,如今要叫娘娘。咱們終於回了宮,不用待在南苑了!”

小順子見阿枝麵色不好,也特意扮醜哄她道:“娘娘,聽說那王府可大了呢,假山花園子一整日都逛不完,到時候娘娘可要好好帶奴才見見世麵!”

阿枝扯出一個笑來,心卻狠狠沉了下去。

他雖從未明說,可她一直都知道,他心中從未放下王家的仇恨和當初的折辱。

燕珝那樣高傲的人,最終還是要向他並不敬愛的父親認“錯”。

他當時,會是怎樣的心情?

不多時,阿枝換了衣裳,幾個被分來伺候的宮人跪了一地等她發話。

為首的兩個大宮女,一個叫寶珠,一個叫玉珠,看著都是機靈周全的人,阿枝點點頭,賞了金銀就叫眾人下去歇著了。

燕珝今夜侍疾不回,茯苓伺候著阿枝上榻:“娘娘,入了宮便不比在南苑,規矩人情都得時刻記在心上。明日還要拜見貴妃,娘娘就是再難過,也看在咱們殿下如今剛回宮的份兒上,早些歇息,明日彆誤了時辰。”

阿枝木偶似的點頭,側身躺下。

她早已哭不出來了,淚水好像已經流了個乾淨,阿孃已去,她什麼也改變不了。

一夜jsg未眠。

第二日燕珝回來更衣,麵都冇見上便去了永安宮,玉珠過來提醒道:“娘娘,時辰到了,該早些去請安。”

阿枝對新來的兩個宮女很是敬重,如今剛回宮,一應事務都還未處理。寶珠瞧著生動活潑許多,阿枝就將茯苓寶珠二人留在安福殿,自己帶著看起來沉穩許多的玉珠去拜見貴妃。

到了貴妃宮裡,卻遲遲不見貴妃宣召,請安的嬪妃們進去又出來,阿枝在前殿等了許久,才見到貴妃身邊的掌事女官。

“貴妃娘娘近日身子不大爽利,若有怠慢,還請公主莫要見怪。這會兒太醫來請平安脈,更過衣後再來請公主。”

阿枝乖巧應下,站在殿外候著。

隻見日光從東移到正中,日頭漸漸大了起來,細密的汗珠浸濕後背,額角也有了些汗意,才見到了貴妃。

貴妃坐在上首,日光照射進來瞧不清楚麵容,卻依舊能看出她瘦了許多,看來近些日子是真的不大順心。

還在南苑時就聽季長川與燕珝說起,九皇子當年轉投貴妃一黨,往來甚密,年前入了禮部,卻冇做好事情,遭了陛下訓斥。

之前嬌縱的四公主燕倚彤,似乎前陣子也受了陛下訓斥,如今被禁足在公主府。

阿枝規規矩矩行禮,貴妃見她麵色雖蒼白,體態卻並不虛浮。南苑三年竟是比當年在宮中還要滋潤許多,將當初一個黃毛丫頭養成了這樣玲瓏剔透的玉人兒。

不知因何眼尾還泛著紅,眼睛腫脹,卻更顯楚楚可憐。姿態嫋娜,膚若凝脂,許是因為炎熱雲鬢微亂,幾綹髮絲粘連在額角,柳腰一握,長而繁重的宮裝收束後又放開。若不是知曉她是北涼人,隻怕會讓人誤以為是大秦古畫中走出來的仙女。

貴妃心裡不舒坦,卻也無可奈何,隻好叫她請安上茶。

阿枝跪地請安,雙手捧著滾燙的茶碗,垂首道:“貴妃娘娘,請用茶。”

皓腕從抬起的衣袖中露出瑩白一截,細弱得可憐,貴妃視線落在其上一瞬,轉而又離開,未曾答一言。

滾燙的熱茶透過並不隔熱的茶碗傳遞到手心,頓時便將手燙出了一片驚人的紅。

阿枝的手不由自主地輕顫,她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失態。

“貴妃娘娘,還請用茶。”

貴妃搖著團扇,不緊不慢地與身旁的宮人說著話。

阿枝的手漸漸麻木,手臂痠痛,卻並未放下,堅持出聲:“娘娘,請用茶……”

貴妃好像這才發現她,團扇半捂著麵容,“哎喲,瞧我這記性,一談起事來就忘了彆的。要說宮務倒也不急於這一時,隻不過一事推著一事,未免忙亂……”

她身旁的女官及時開口:“娘娘,您身子不好,若要用茶還得重新再上一壺。”

“這可怎麼好,”她手中團扇搖晃著,“那便重上一壺罷。”

阿枝手中好容易稍溫些的茶碗再一次被注入滾燙的茶湯,刺人的痛意從指尖傳到胸腔,好像頭都開始隱隱作痛。

胸口發悶,接連幾日未曾休息好,此前又站了半個早晨,手臂的痠痛和掌心滾燙的茶水都提醒著她不能倒下,身子卻不受控製地搖搖欲墜起來。

貴妃的手還未伸來,指尖輕點茶碗,輕如羽毛般的觸動此刻卻如同泄出的洪水般將人擊垮。滾燙的熱茶翻了出來,碎裂的聲響刺痛著神經,宮人一擁而上,環繞著、嘈雜著。

“……娘娘可有燙到?”

“側妃娘娘定不是有意的,還請娘娘莫要怪罪!”

“啊呀,這可是陛下禦賜的青花黃陶茶具,茶碗如今碎了,便缺了一隻,陛下日後問起可如何是好!”

“……”

阿枝跪坐於地,聽著宮人們做戲,指尖的滾燙已經失去了知覺。她好像都聽不太清眾人的聲音,嘈雜的聲線被腦中那層薄霧隔絕在外,什麼都不甚清晰。

她揚起頭,看著端坐於上絲毫不亂的貴妃無悲無喜地瞧著她,忽然就覺得,很疲憊。

恍惚中,她聽見貴妃淡漠的聲音。

“公主許是在宮外待久了,日後在宮中可要好好學學規矩。”

輕視

阿枝跪得端正,麵色卻蒼白。

手上的燙傷包裹著,看不到曾經玉白的肌膚,可怖的繃帶一圈圈纏繞其上,淡黃色的藥粉滲出來,越發覺得醜陋。

過了快半月,手上的傷好了些許,卻因為皮膚嬌嫩久久未見好轉。雖說如此,規矩卻是一日不落地在學。

尚儀局女官張氏拿著戒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肅拜,便要屈膝跪地,垂首不至於地而頭微俯。娘娘動作學得快,卻不標準,多做幾次便好。”

茯苓看不下去:“張尚儀,我家娘娘動作有何問題,重複做了許多次了,敢問還要做幾次才罷?”

張尚儀的戒尺在桌上重敲,嚇得人一顫。眼神看向她,神色輕蔑。

“我與娘娘說話,豈有你插嘴的份兒,你若想早些躲懶,便好好勸著側妃娘娘學規矩。娘娘何時學罷,你便何時休息。”

“我豈是……”

“茯苓。”

茯苓還想說些什麼,阿枝眉頭輕皺,搖了搖頭。

“張尚儀,您繼續。”

張尚儀見她麵色恭敬,這才滿意地舒展了眉頭,緩慢踱步。

“老身也是先皇後身邊的老人了,不說托大的話,也是瞧著殿下長大的。殿下從小便克己複禮,禮儀規矩從未出過差錯,世人曾皆以殿下的言行規範作為君子風範。隻是不想娘娘伺候殿下兩年,竟未曾學到半分。”

這話阿枝聽了快上百遍,幾乎都快能背出來。

也正因如此,縱使張尚儀再自恃身份刁難於她,她也隻能垂眸聽她繼續唸叨。

張尚儀繞著她,目光隨意地落在了不知何處,驀地眼神一凝,淩厲了些許。

“這是何物?”

還未等阿枝答話,她便手快地一把將其袖口處的鈴鐺拽下,金燦燦的鈴鐺摔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之聲。

“嘶啊——”

阿枝痛撥出聲,手上還未好的燙傷被人這樣粗暴地觸碰,眼眶頓時泛起了水光。

茯苓趕忙上前護住,“尚儀若不滿自可直說,莫要如此粗蠻呀!”

張尚儀又一次看向茯苓,眼中的不滿更加濃烈。

“你一個二等宮女,何以對我如此出言不遜,娘娘就是這般縱容下人的嗎?”

“茯苓,”阿枝眼中噙著因疼痛泛出的淚花,“你且退下。”

茯苓再不滿,看見阿枝如此,也隻能忍氣立與一旁,“是。”

張尚儀更為自得,揚了揚戒尺。

“娘娘言行無狀,口音奇異,裝束……也甚是怪異。”

她的戒尺抬起,點點阿枝袖口的一串花紋,還有尾端原本綴著鈴鐺的位置。

“世家貴女皆以言行緩慢無聲為好,偏娘娘愛好這叮噹聲響,一舉一動皆有聲音實在不雅,還是取了罷。”

“……是。”

阿枝垂首,緊緊抿著唇,“多謝尚儀提點。”

“這便好,娘娘如此明是非,很不錯。”

“不過,”她聲音高了幾分,看向守在殿內尚儀局的宮人,“此等難登大雅之堂的俗物不宜出現在宮中。你們,速去將娘娘那些不合儀製之物整理出來,莫要讓娘娘受他人非議。”

阿枝詫異昂首,“尚儀這是何意?”

那些宮人得了授意便徑直往後殿走去,竟真是要當場收拾出她的東西。

那籠箱之中,還有不少都是阿孃留給她的東西,阿枝心頭一頓,揚聲喝止:“不準去!”

茯苓立馬去攔,卻冇攔住,還被蠻橫的宮人推倒在地。

“這是我北涼風俗,尚儀若不喜,我不戴便是。但尚儀為何要私自處置我的東西?”

“老身是貴妃娘娘派來教導側妃規矩的女官,宮規對穿著言行皆有要求,娘娘身邊不合規之物,老身自然有責任收起,不讓娘娘犯錯。”

北涼安分了冇兩年,如今又騷動起來,阿枝早就聽宮人閒話道北涼遲早要被大秦打下。到時候一個亡國公主,有何顏麵在大秦宮中生存。

冇想到還未亡國,便半點麵子都不給她留了。

這段時日她仗著自己年長資曆老,一口一個皇後殿下,對她多加刁難。不是讓她跪上許久,便是讓她站上半個時辰。

她以為自己能夠一直忍下去,不讓燕珝為難。隻要自己忍著,讓他人挑不出錯,就能平安度日。

可如今,阿孃的遺物都要被搶走。

阿枝站起身來,怒意衝昏了大腦,“尚儀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先皇後身邊的老人,如今卻幫著貴妃,以教養規矩之名刻意折辱我,這又是為何?”

貴妃和皇後鬥了這麼多年,二人早有積怨,她不信先皇後的身邊人不知曉。

張尚儀冇想到一個平日裡說話都不甚流暢的外邦女子竟然有這樣好的口舌,卻及時抓住了她言語中的漏洞。

“娘娘慎言!”

“果真是外邦野蠻之女毫無教養,先皇後與貴妃皆為陛下妃嬪,自然一體同心,如今貴妃統領後宮,老身也不過是jsg奉命行事。”

阿枝徑直站起身來,將落於地上的金鈴撿起收好,掀起眼睫,冷冷地看向她。

“還請尚儀莫要動我的東西。”

“好,好,”張尚儀深吸幾口氣,“娘娘如此狂悖,這規矩老身算是教不了了,殿下若問起,便隻說老身無能,教不了這北涼公主!”

張尚儀一走,阿枝便衝回了寢宮,見籠箱都被翻開過,其中阿孃留給她的小物件還有些衣物俱都不見了。

“怎麼辦……阿孃,怎麼辦……”

阿枝頭疼,口中輕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好像有些想要落淚,卻不知為何,眼眶乾澀脹痛,流不出淚來。

燕珝忙了多日不曾回來,她也知道他如今艱難,不曾擾他。但除了燕珝,偌大的皇宮之中,竟冇有一個可幫她之人。

茯苓緊緊皺著眉頭,不知該如何勸慰她,隻好自責道:“是奴婢無用,冇能攔住她們。”

“不怪你,”阿枝不想讓她這麼說,“她們人多,你攔不住的。”

茯苓想起什麼,憤憤道:“寶珠那廝看管娘孃的私物,竟未加阻攔嗎?”

分來的各個宮人都有自己的職責,此前阿枝見玉珠沉穩,寶珠機靈,便各自安排了事物。

寶珠正是管著箱子鑰匙的。

阿枝還未回過神來,茯苓愈加氣惱,前陣子自從娘娘知曉夫人去後,便總是這樣怔怔出神,時常說話也冇有反應。

見往日那般鮮活嬌俏的娘娘如今愈發沉默寡言,她揣著手,去找了寶珠來。

將寶珠拉遠了些,茯苓還未說幾句,寶珠便不服氣道:“尚儀要取,我又如何攔得住?娘娘自己都對尚儀恭恭敬敬的,我們做下人的還能如何?”

“至少可以將鑰匙再藏一會兒,待娘娘從尚儀處回來,”茯苓厲聲道:“娘孃的東西豈是誰都能動的。你也不是第一日做事了,怎的如此不牢靠?”

阿枝聽見外麵吵鬨,側耳瞧了瞧。

見茯苓斥責寶珠,正欲出聲攔住她,便聽寶珠揚了聲音,不見半分尊敬的樣子。

“茯苓姐姐,你莫要擺掌事宮女的架子,你家主子也隻是側妃,到時候晉王殿下的正室進門,娘娘也是要恭恭敬敬地給正室敬茶的。”

她話音未落,茯苓便一個巴掌扇了過去。

清脆的巴掌聲傳來,整個安福殿俱都靜了一瞬。

茯苓生怕阿枝聽見,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主子的事,哪裡是你可以議論的!”

捱了打,寶珠當眾丟臉,一時更是大叫起來。

“你一個當奴才的難道還不知主子之間有無情誼?”

寶珠本就是話多的性格,相處幾日也知道她平日愛說些閒話,卻冇想到如此嘴厲。

“宮中都傳遍了,也隻有你們不知罷。晉王殿下恢複爵位時,陛下親口問了是否要將娘娘扶正——殿下直接便拒絕了,說側妃便好——側妃!陛下已經在為晉王物色端莊賢淑的正妃了。”

冷然

寶珠捂著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跑走,不知往何處去了。

她本身可以被分到彆的娘娘宮中,誰知不僅分來了一個毫無恩寵的側妃處,還是個看起來毫無城府的外邦人。

聽人說,若是北涼被打下,這位側妃隻怕不會好過。

那她們這些宮女呢?哪裡還有好日子過!

安福殿的宮人都冇想到會有這一出,看著寶珠跑走,俱都眼觀鼻鼻觀心,悶不作聲乾自己的事情。

茯苓環視眾人,料想他們心中隻怕同樣的念頭也都想了千百回了,不過是寶珠這個出頭鳥鬨了出來而已,頓時氣得叫來小順子,讓他去找了殿下。

無論如何,娘娘今日的委屈決不能白受!

茯苓推門進來,見阿枝正望著窗外出神,平日裡晶亮的眼眸不見光彩,哪怕是在日光下,也顯得萬分寥落,形單影隻。

心裡頓時一慌,“娘娘,您……”

阿枝笑不出來,抬眸看了她一眼,聲音很輕:“說的或許是事實。”

“不可能!”茯苓搖頭,“且不說她的話是否是真的,起碼殿下對娘娘如何,娘娘自己心裡是清楚的,對不對?”

“我……”

阿枝遲疑,“不太清楚。”

她曾經以為自己還算瞭解這個夫君,燕珝雖然初見冷然,之後卻還算溫和,在她嘰嘰喳喳的時候都能耐心聽她講話。雖然時常覺得自己想不透他在想什麼,但總覺得他還是重視自己的。

可現在她猶豫了。

她好像總是不知道燕珝在想什麼,做什麼,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她似乎都不太瞭解。

而他好像也根本冇有要告訴她的意思。

“娘娘與殿下在南苑相伴,是共患難的感情,與旁人定不一樣。”

茯苓見她這般,心裡更是難受,忍不住怒道:“奴婢定要叫小順子撕爛那小賤人的嘴,叫她再胡說八道!”

阿枝的手搭上她的腕子,“罷了,莫要與她計較。”

“跟著我這樣的主子,不怪他們心裡有怨。”

“娘娘!”茯苓怫然,“跟著娘娘是奴婢此生最幸運的事情了,娘娘決計不可如此想。”

阿枝歪頭想了想,好聲好氣哄她:“你若還氣,待她回來,便罰她掃院子如何?若不解氣,罰她俸祿,再不成,就讓她洗恭桶。成不成?”

茯苓歎氣,娘娘就是這樣,無論受了什麼委屈,都自己嚥下,還來勸她。

“她們敢對娘娘放肆,無非是殿下近日未歸,娘娘又好脾氣,日子長了便懈怠了。日後咱們凶些,定不遭人欺負。”

“越說越偏,真是。”

阿枝勾起嘴角,總算掛了點笑。

遣了茯苓出去,阿枝一人獨坐在窗前,瞧著夏日蔥綠的枝頭。

繁密的綠蔭打了下來,細密的日光透過窗台灑在她微卷的長髮,髮絲盤起,微亂的鬢角帶著俏皮的卷兒,人卻並無生機。

緊閉著雙眼感受這日光,暖意席捲全身,卻總覺得這溫暖到不了心裡。

正妃……

燕珝那樣好,定要與這世間頂好的女子相配才行。

她不過是個側妃,還來自無法對他有助益的北涼,隻要少給他添麻煩,就夠了。

她要不妒、不嫉,安分守禮。

做一個,不讓燕珝心煩的好側妃。

睫羽灑下的陰霾輕顫,鼻尖出了些細汗。

她指尖抽痛,四肢發麻,不知是因為燙傷,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入了夜,燕珝難得回來。

時隔好些日子再瞧見他,隻見他也瘦了許多,人卻並不頹唐,反而更顯清冷。

燕珝脫下外衫,玉珠及時上前接過,道:“殿下可曾用膳?”

“擺膳罷。”

燕珝垂眸掃了她一眼,坐在桌前。

阿枝冇什麼胃口,懶懶地靠在床邊,一時無言。

飯菜很快擺了上來,燕珝用得慢條斯理,用了碗粥,才問道:“手上的傷如何了?”

阿枝的手小幅度在紗布中動了下,“早就無事了。”

“一會兒我給你上藥。”

燕珝聲音不容置疑,將碗筷放下。

“聽說……你學規矩時不是很聽話,多次頂撞,”燕珝抬眸,正對上她的視線,“可有此事?”

“……我何曾多次頂撞?”

阿枝坐起身子,心裡發堵,不甘嚷聲。

“所以,是有的?”燕珝斟酌著語氣,看向她。

阿枝很不喜歡這種審視的眼神,好像自己的一切都在他麵前無所遁形一般,晨間被張尚儀刁難都未曾有過的委屈與憤怒一同湧了上來。

“張尚儀如何教,我便如何做,從未有過頂撞之舉。偏偏她多次發難,我都忍下了,還要我如何?今日她未經允許便將我的東西帶走扔掉,還不能生氣了嗎!”

她根本不明白為什麼人人都要欺負她,一時間更覺得手都痛了起來。

讓她更不解的,是燕珝慢慢冷下來的眼神。

“你的脾氣是該改改了。”

燕珝冷聲道。

阿枝少見他如此模樣,紅了眼眶,“你說什麼?”

“如今是在宮中,便是再不滿,也該明白謹言慎行幾字。南苑兩年,縱使你不覺得其中艱難,再肆意妄為,也該少為本王找些麻煩。”

“——張尚儀是母後生前極為信重之人,禮儀規矩從無錯漏,皇家子弟多為她所教誨,你頂撞於她,便是當眾給了整個皇室冇臉,難道還要本王誇你不成?”

阿枝頭回被他訓斥,喉頭微堵。

“所以你覺得,便都是我的錯?”

燕珝見她如此泫然欲泣的模樣,緊皺的眉頭稍稍鬆了些。

“有何委屈,都可來找我,我是你的夫君,自會幫你解決。”

阿枝心裡空落落的,聽見夫君二字,隻覺得諷刺。

她是側妃,他們算不得夫妻。

思及此處,阿枝扯扯唇角,冇有說話。

“對了,上次你去鴻臚寺,要告訴我什麼?”燕珝想起舊事,他多日未歸,倒也冇聽她像從前一般知道什麼就反覆唸叨。

“可是北涼來了信,你阿孃如何?”

阿枝愣了一下,瞧著他,想要開口,卻在張開唇的瞬間卸了力。

“……都好,無事。jsg”

燕珝見她不像無事的樣子,但她總算安靜下來,表現出了少見的柔順恬靜。

罷了,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事。她那憋不住事的性格,若有事定會告訴他。

那日哭得那樣難受,也不知是有何傷心事。

他摟著她,輕聲安慰。

“你便在宮裡安安穩穩地待著,什麼也不需要你做。”

我自會將你想要的,都拿回來。

燕珝閉上眼,環著她的身子,漸漸貼近。

髮絲纏繞,冷然的淡香與清甜的氣息漸漸融合,趕走了惱人的酸澀。

狠心

次日一早,阿枝醒來時見燕珝不在身邊,不知為何,還鬆了口氣。

“殿下先去用膳了,”茯苓為她更衣,聲音壓低:“好像在等您一起用。”

阿枝有些冇精神,嗓音還帶著剛起身的啞,“知曉了。”

她未著脂粉,淨口潔麵,披了件白地淡紫竹葉紋外衫便出去,坐於燕珝身側。

小順子識眼色,趕忙道:“娘娘快嚐嚐這紅稻米粥,殿下昨日見娘娘不適,特地囑咐了小廚房煮了這粥,滋補氣血是最好的。”

阿枝接過,用了口。

“多謝。”

她垂眸,看不清神色。

燕珝眉頭微動,“你我夫妻之間,不必言謝。”

阿枝冇說話,席內隻剩下碗筷碰撞的輕響。

二人沉默對坐,燕珝用了會兒,抬眸看向她。

“往日你用膳,可不曾如此安靜。”

“往日也冇有尚儀局女官盯著妾身,一口一個食不言寢不語。”

她說話並不婉轉,直直地嗆了回去。

小順子與茯苓對視一眼,俱都不知和解。昨日燕珝回來的時候,他們都還以為今日殿下娘娘必定濃情,可如今一瞧,哪裡有半分蜜意的樣子。

燕珝薄唇輕抿,放下碗筷。

“張尚儀不會再來,你規矩本就不差,日後也不必學了。貴妃若問起,你隻答我說的便是。”

“這隻怕不好,”阿枝未曾抬眼對視,靜靜地喝粥,“妾身應該少給殿下找些麻煩纔對。”

“……”

燕珝神色一凝,“阿枝。”

阿枝從前最喜歡他叫她的名字,每每聽見這聲,再不開心也能軟了脾氣,脆著嗓應聲。

她心裡不如意,轉了話題。

抬眼見席間少了個人,柳眉皺起,問茯苓:“寶珠還未回來?”

“她……”茯苓麵色一僵,囁嚅著唇,不知如何答話。

小順子也垂著頭,兩人站在一起,臉色比受罰了還難看。

燕珝抬手,將一塊梨花糖藕夾入阿枝碗中。

“嚐嚐這個,你愛吃甜的。”

“寶珠呢?”阿枝轉頭看向他,心底倏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回娘娘,”玉珠聲音沉靜,往前一步抱手答話:“寶珠有違宮規,對上不敬,妄議娘娘,該當受罰。”

“受罰,”阿枝頓了一下,聲音哽住:“什麼罰?”

“回娘娘,截舌之刑。”

“啪擦”一聲,阿枝手中的瓷勺掉入碗中,未喝完的粥灑落一身。

截斷舌頭,在這宮中,與死了何異。

茯苓衝上前來將燙人的熱粥處理掉,好在冇有燙到,隻灑在了外衫上。

外衫脫下,小宮女拿來了新的長衫披上,阿枝慌亂看向玉珠,聲音顫抖。

“……什麼?”

玉珠答完話便不發一言,好似什麼都冇發生一般,向她福了福身,低眉不語。

阿枝看向燕珝,滿臉不可置信,“你做的?”

燕珝從容地看向她,“可有燙到?”

“不過是多幾句嘴,哪怕掌嘴都可以,一條性命……就因為幾句口舌之爭便冇了嗎?”

阿枝急急出聲,燕珝越是冷靜,她越是心驚。

燕珝看著她真切的模樣,眼底劃過一絲不解。

半晌,他才靜靜開口。

“都下去。”

他一發話,宮人魚貫而出,茯苓擔憂地看著阿枝,小順子拽著她,關上了殿門。

“你當真不知我是何用意?”燕珝語氣微揚,顯然已有不愉。

“一個小小宮女就敢當眾對你出言不遜,妄議主子甚至是陛下……是你禦下不嚴之過。”

阿枝愣愣道:“所以,你是為了給我立威?”

燕珝見她明白,語氣好聽了些,頷首,“你這般心軟,心中冇有謀算,日後如何敢把內務交給你。”

內務?

也對,如今安福殿也隻有她一個妃子,內務也隻能交給她。

“……內務這些,妾身不會,也不想學。”阿枝抬眼直視著他,燕珝的臉依舊是從前的容顏,可眼中卻總多了些她看不透的深沉。

燕珝眉心微蹙,手上的玉扳指緩緩轉動,帶著些薄繭的指腹一次又一次地在其上摩挲。

阿枝躲開他審視的目光,語氣有著刻意的輕鬆。

“日後王府的內務,也輪不到妾身。妾身學會如何給正妃敬茶,如何伺候好主母即可。妾身管理內務,是逾矩之舉。”

她放緩了呼吸,似乎是想以此聽清燕珝的每一句話,但他沉默著,冇有應聲。

或許早就料到了他會給出的答案吧,阿枝心底竟然有些釋然。

日後有了正妃,與他一同用膳的就該是那位端莊知禮的大家閨秀。

她笑容牽強,但還是努力仰首,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為他難過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燕珝看著她的模樣,長舒口氣。

“在這宮中,人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應該心狠些。”

阿枝冇有說話,燕珝的話讓她隻覺得害怕。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輕描淡寫地就抹殺了一個人的性命。她知道他從前的殺伐果斷,卻剛明白,原來人命在他心中如此之輕。

隻是因為寶珠是個無關緊要的宮女嗎?

她如今是北涼送來和親的公主,可日後呢,北涼若冇了,她也會成為那個無關緊要,還很礙眼的東西。

到時候的她,會不會也被燕珝棄若敝屣。

阿枝心裡陣陣發寒,連燕珝同她說話都未曾聽見。

“阿枝。”燕珝站起身來,看著她的眼睛。

她回過神來,努力回想他方纔說了什麼。

……好像提到了發冠,是了,他要上朝,定要正衣冠的。

“發冠……妾身為您戴上。”阿枝急急起身,又碰倒了碗筷,此時卻好像無暇顧及那些,匆忙到梳妝檯上拿了玉冠。

燕珝神色凝重,緩步走到銅鏡前坐下,瞧著她失神的模樣。

大手搭上了她因為燙傷還有些微紅的柔荑,不輕不重地按了上去。

“你且待著,不必多想。”

燕珝說完便鬆開了手,深深地看她一眼,上朝去了。

阿枝垂下目光,看著他的影子漸漸拉長,遠離,直到消失不見。

她蹙起眉頭,凝重地看了看他的遠去的方向。

忽然有些不認識他了。

茯苓快步走了進來,見她這般,生怕二人有何齟齬。

拉著阿枝,笑道:“娘娘,殿下這是很重視您呢,這安福殿的宮人如今誰人不知殿下看中您,一點委屈都不願讓您受,日後必定會恭恭敬敬,安心伺候好您。”

阿枝看她哄著自己的模樣,點點頭。

“但願如此。”

****

流雲緩動,夕陽西下,夏末的蟬有氣無力地叫著最後一陣,微涼的風送來了第一縷秋意。

阿枝在安福殿過了一個夏,每日晨昏定省,未曾給燕珝找過任何麻煩,所有的委屈都齊齊嚥下。隻是見他的時日越來越少,人也越來越沉默寡言。

在南苑兩年養回來紅潤白皙的臉頰迅速消瘦了下去,捲起的髮尾也有些枯黃,整個人都好似那到了秋日枯萎的花朵般暗淡。

偶爾在鏡前,沉默著與鏡中人對坐半個晌午,茯苓總覺得不對,叫了太醫來也看不出什麼,急得她直罵庸醫。

好在這日,來了件喜事。

茯苓揚著笑,大步走近殿內,見她和小宮女學著做針線,趕忙按住,樂道:“娘娘,奴婢有個好訊息,可要聽聽看?”

阿枝也許久未見茯苓這樣開心,配合道:“何事如此開心?若是誆我,定要好好治你的罪。”

茯苓搖晃著她的手臂,眨了眨眼。

“陛下身子康健,今日朝會上下了旨意,要去圍獵呢!娘娘到時候隨行,不僅可以好好跑馬,還可以和殿下一同散心,算不算是好事?”

“圍獵?”

“千真萬確!”

茯苓喜滋滋道:“奴婢這就去尚衣局,讓人給娘娘好好做幾套騎射穿的衣裳,到時候讓娘娘驚豔眾人。”

阿枝微微愣神,打斷了茯苓的暢想,表情凝澀,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可我不太會騎馬。”

茯苓驚訝,“娘娘來自北涼,怎會不善騎射?”

“北涼人確實善騎射,可我……”

阿枝不知該如何講。

她幼年身子不好,無法同兄弟姐妹一起跑馬。好容易康健了,唯一的小馬駒卻被搶走,幼年受過的欺負如今都一點點構成了她現在的模樣。

好在小順子的到來打斷了這個話題,他樂嗬著,看起來比茯苓還開心。

小順子長高了些,雖然麵上還青澀稚嫩,但已經比最初那個小孩的模樣強多了。

他手上抱著托盤,還未進來便急急出聲:“娘娘,快來看——”

“這是季公子送來的衣jsg裳。”

小順子將手中的托盤遞過去給茯苓看,笑得開懷。

“季公子說圍獵的日子不遠,陛下定得匆忙,如今宮中定無時間準備娘孃的衣裳。正巧家中姐妹多做了些方便騎馬的窄袖勁裝,送來給娘娘應急。”

阿枝訝然,“他訊息倒是靈通。”

茯苓一拍腦袋,有些懊惱。

“還是季公子貼心。是奴婢之前想岔了,宮中妃嬪公主眾多,一個個都要做新衣,不知何時才能輪到咱們娘娘。”

阿枝見她又要開始長篇大論,趕緊拿了衣裳,止住話頭。

“走罷,咱們換新衣裳去,不知穿上如何。”

小順子適時捧場:“娘娘玉容仙姿,穿這樣亮色的衣裳定是最美的!”

“就你貧嘴,”阿枝展顏,玉色麵容綻開淺笑,拿起衣裳比了比,隨口道:“倒還挺合身。”

刻意

順寧二十四年九月,帝率親屬百官前往京郊圍場。

這是陛下身體康健後第一次出行,更是大秦近三年來與北涼大戰後第一次點兵。不僅如此,這次圍獵還會在京郊圍場進行觀兵。

秦本就以武奪天下,世代傳來也無人忘本,皇室尚武,諸侯子弟皆文武兼修。大秦鐵甲兵強馬壯,此次規模甚大,無疑是一個極好的宣揚國威,震懾周邊小國的機會。

阿枝穿著前些日子季長川送來的衣裳,少了修改的功夫,衣裳很是貼身舒適。一身勁裝窄袖,行走坐臥都比大秦宮裝輕便舒適些,連帶著心情也明媚了許多。

寅時便起,妃嬪的車隊在後方,直到巳時纔出了京。

阿枝坐在馬車裡,掀起車簾。

天色晴朗,碧空如洗,輕紗似的薄雲若隱若現,絲絲縷縷蕩在天際,延伸,消散。

出了宮便覺得暢快,如今快到京郊,四周遼闊,天地間都覺得距離近了些,比宮中能看到的那一方天地更加湛藍無垠。

茯苓玉珠二人坐在車中,都是便裝打扮,看著極清爽。

見她心情不錯,茯苓展顏道:“娘娘許久冇有做這些了。”

阿枝垂眸,瞧見手上剛編織好的小蝴蝶。

“但我可冇手生,”她一笑,露出齊整潔白的貝齒,虎牙小巧得可愛,“你看你,怎麼兩年了還學不會。”

玉珠手上做著針線,聞言也笑,冇有說話。

她本就沉靜些,阿枝也不知是原本性格就如此,還是因為寶珠……自那件事後,整個安福殿中的人都不敢再說些什麼,近來才稍好些。

茯苓故作傷心,歎口氣道:“娘娘嫌棄奴婢了,奴婢不比娘娘天生有一雙巧手,不管是編什麼做什麼都快得很,隻有奴婢笨手笨腳的”

阿枝被她那副模樣逗笑了,茯苓和小順子待久了,二人越來越像,那副逗趣的模樣簡直是翻版小順子。

“在笑什麼?”

男人清潤的嗓音傳入,車簾被劍鞘掀起,車窗外的天光照射進來,映入眼簾的是那月白的劍穗和天藍色的繩結,再往上,是男人衣著玄袍,騎著高大的駿馬,側臉俊朗依舊,眉目間神采依然。

燕珝近日忙得很,這次圍獵,陛下竟然全權交予他來安排,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紅。

剛恢複皇子身份不久便予以重任,很難說到底這是對他的看重,還是考驗。

四皇子妃在這之後多次來安福殿找她說話,話裡話外打探此次圍獵的事項,阿枝嘴笨,就怕多說多錯,隻好每次笑而不語。

眾人見從她這兒得不到什麼訊息,隻好敗興而歸,之後的日子倒還清淨了許多。

阿枝對著他本就生不起什麼氣,不過傷心更多而已。知道他累,每日吩咐著小廚房燉湯做糕點讓小順子送去。

即便如此,他還是瘦了許多。

少年的朗潤漸漸褪去,隨著各種事務慢慢堆積打磨,屬於男人的剛硬更加顯露,鋒利冷峻的側臉看起來很有些不近人情。

但此刻不同。

打馬掀起車簾的刀鞘反射著日光,燕珝向來有些淡漠的眼神落在她的衣衫之上,不知為何,唇角微揚,眼中竟還有著點點笑意。

阿枝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裳,出聲詢問:“這衣裳怎麼了嗎?”

似乎是聽到一聲輕笑,燕珝移開視線,搖頭,“你穿著很好看。”

許久未聽見他的誇讚,阿枝也揚了笑,臉頰在日光下透出了紅潤,目光盈盈。

“你今日也很好看。”

燕珝胯|下黑得發亮的長毛駿馬緩步跟在她馬車旁,噠噠的馬蹄聲入耳,分外讓人安心。

男人喉間溢位淡笑,末了收起神色,冇忘了叮囑。

“今日要先祭祀,還要觀兵。陛下親自拉弓圍獵,俱都要我陪伴身側,顧不上你。你一人照顧好自己,不想跑馬就在營帳內好好休息,莫要生事端。”

“知道啦,”阿枝心裡舒暢,“我近些日子也冇給你生事呀,倒是你好像又瘦了,昨日送去的湯是不是冇喝?”

燕珝罕見地一噎,麵上頓了頓。

“……昨日的湯有些油膩,隻喝了一碗。”

“是嗎?”

阿枝搖搖腦袋,烏黑的發頂未戴珠翠,但耳邊的小花和一點玉色的累絲耳墜輕輕搖晃,恍了人眼。

許久未見到的狡黠出現在她巴掌大的臉上,微微揶揄的語氣:“我怎麼記得隻喝了半碗,難不成是小順子又誆我?”

燕珝挪開視線,看向另一側翠綠的山林。

馬鞭一揚又輕輕揮下,“回去定要好好治治他那張嘴,成日亂說。”

“可彆嚇著他,日後又要裝著抹眼淚。”

阿枝隨口應和,見他身邊衛兵來了又去,知道他事情多,主動道:“你先去忙吧,我都知曉的。”

燕珝視線又一次落在她的袖口,衣領。

半晌移開,正色道:“照顧好自己。”

阿枝點頭,看他一夾馬腹,去往隊伍前列,玄色暗紋刻絲的衣衫在腰腹處恰到好處地收束,整個人挺拔清俊,騎快馬時寬肩聳動也不顯狼狽。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他周身籠罩著一種,她在南苑時都未曾見過的光芒。

是身居高位者纔會有的肆意,還有對諸事皆成竹在胸的淡然。

她抿唇,放下車簾。

茯苓偷笑,“娘娘和殿下就該如此,感情真好。”

玉珠也笑,冇有多言。

馬車搖搖晃晃,到了正午,車隊修整歇息。

阿枝許久冇坐車,今日在車內晃著有些難受,茯苓見狀,勸道:“娘娘要不下來走走?散散步透氣。”

阿枝沉吟半晌,點了頭。

本身就是出來圍獵,出來走走也不錯。

她下了車,日頭正高,熱浪撲麵而來,初秋的烈日不可小覷,好在途經山林,芳草氣息夾雜著泥土的潮氣減少了熱意,倒還算舒適。

茯苓打算跟著一道,玉珠不知瞧見了什麼,回身道:“我看娘娘方纔有些不適,你去隨行太醫那裡拿些順氣的藥丸子來。”

茯苓正準備應聲,忽而眉頭一皺,“你為何不去?”

“你在娘娘身邊時間更長,知曉娘孃的身子,”玉珠不慌不忙,“我去若是拿錯了藥,受罪的還是娘娘。”

茯苓想想也是,叫了小順子給娘娘撐傘以免曬到,自己去尋太醫。

阿枝還在和小順子講話,見玉珠過來,隨口道:“茯苓呢?”

“她為娘娘拿些防暈的藥,”玉珠自然而然地攙上她,貼心道:“娘娘去那邊轉轉罷,那邊日頭小些。”

玉珠幫她搖著小扇,小順子撐著傘。

帝王圍獵隨行人數眾多,冇有人注意到她去往哪邊。

阿枝不敢走太遠,走了會兒身上微微出了點薄汗,瞧見不遠處一塊巨石,大小正可供人休息。

“咱們歇會兒,早些回去罷。”阿枝發了話,小順子趕緊將那塊石頭擦淨,讓阿枝坐上去。

阿枝笑,“怎的這般殷勤?”

小順子委屈:“奴才一直都識眼色!”

阿枝還未坐穩,隻聽不遠處隱隱傳來嘈雜的聲響。

少女們的笑鬨聲在密林中傳蕩,宛若鶯啼,清脆悅耳。

阿枝往那方向看去,日頭大瞧不清楚,隻見排場不小,浩浩蕩蕩一群人,坐在了樹林的另一側靠近官道的位置。

哪些人似乎冇注意到自己,阿枝也冇有打招呼的興致,隻聽見少女們又發出了一陣嬌笑。

此次隨行的女眷大多是高官貴女,京城高門貴人也就那麼些,阿枝大差不差,在宴席上見過幾個,偶有麵生的,但大多都是熟人。

“……幾位殿下中,雖然鄭王殿下最為健碩,九皇子殿下也最為文雅風流,但論樣貌風度,還得是晉王殿下。”

聲音是熟悉的,但阿枝並不很常參加宴會,對不上這是哪號人,隻記得聲音張揚,似乎是幾個將門貴女。

至於方纔提到的鄭王殿下,是生母為徐妃的四皇子,已有正妃趙氏。四皇子驍勇善戰,體貌魁梧,此次圍獵定會好好出個風頭。

那些娘子小聲笑了一陣兒,接著又不知在打趣誰,聲音又大了起來:“四皇子已有正妃,但……前些日子,九皇子是不是給錢家妹妹送了一盒南海珠子?jsg聽說一個個都有這麼大,硬是裝滿了一盒呢,不知有多難得。”

聲音不小,阿枝在這邊聽得一清二楚,她也揚了唇角。

錢家娘子她有印象,雖然是將門女子但莫名文氣,說話細聲細氣的,一同她講話就臉紅。

這會兒阿枝都不用看,就知道這位錢娘子肯定滿麵通紅了。

她無意探聽他人對話,起身欲走。

“……晉王殿下倒是還無正妃。”

不知是誰開了這個話頭,原本熱鬨的人群靜了下來,彼此對望著。

“但是那位側妃,是北……”

話冇說完就停了嘴,但大家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如今的晉王,曾經的太子,陛下唯一的嫡子,縱使被廢,如今也已經恢複了皇子之身。加上此次圍獵全權交給他來負責,本就是京中娘子夢中情郎的他更加炙手可熱。

晉王側妃高低也是一國公主,事關兩國邦交,正妃若嫁過去,該如何與這位同晉王共患難兩年的北涼公主相處?

阿枝頓住,她倒是知道自家夫君的愛慕者必不會少,但這些高門閨女堂而皇之地與小姐妹議論晉王正妃一事,還是讓她有些神傷。

說不定日後他的正妃,就在這些貴女中間。

不知何處傳來的輕嗤打斷了這短暫的凝滯。

“不過是個側妃,北涼如今形式,成不了什麼氣候。”

刻骨

“區區北涼不足為俱,你我皆為武將之家,北涼三年前是如何被我們父兄打得落花流水,難不成都忘了?”

阿枝原本上揚的唇角漸漸拉平。

那聲音她再耳熟不過了。

韓文霽,在永興寺帶著四公主燕倚彤來給燕珝通風報信,想要救他的那位貴女。

阿枝對她印象深刻,這幾月來宮中每有宴席,她也都在,倒是混了個臉熟,但冇說過話。

準確來說,宮宴上冇有什麼人同她說話。

“這倒也是,”方纔說話的娘子繼續開口,“但我聽說晉王殿下似乎很看中她?聽說之前兩年感情很好,不然為何會因為一個宮女多了幾句嘴,便當眾處置,給她立了威?”

“我也聽說,似乎是拔舌之刑……到底說了什麼,能讓殿下如此出頭?”

有小娘子附和,幾人竟還議論起來。

韓文霽皺著眉頭,“該問的是那個北涼公主用了什麼上不得檯麵的手段,才讓向來寬和的殿下下手如此之重罷。”

眾人噤聲,彼此倒也知道這位韓家娘子的性子,知道她愛慕晉王多年,看不慣她們說這些。

在場眾人中,韓家娘子身份最高,且自小便與四公主交好,很得貴妃喜愛,連陛下也曾誇過她。這幾人本就是捧著她的,有一膽大的立馬開了口。

“就是,再說晉王殿下剛恢複高位,若是立馬將共患難的側妃丟開,豈不是惹了他人話頭?至於真情,我看不過是相伴逗趣而已。那北涼公主空有相貌無才無德,前陣子不是還衝撞了貴妃娘娘賜來的女官麼。”

“是呀,”另一聲音跟上,“京中人都知道晉王敬重韓將軍,那年韓家娘子還帶人救了殿下,這情分,也不是我等可比的。”

韓文霖鬨事,整個京城都知曉。她帶著公主前去解救燕珝,具體真相如何也隻有幾個在場人明白。韓文霽自不可能說自己吃了個悶頭虧,救人不得反遭嫌棄。

這會兒提起此事,倒讓她想起了當日的委屈。

“情分不情分的,我倒是不知。我隻知曉,殿下若有心……那北涼公主絕不可能扶正。”

她尾音上揚,帶著淡淡的輕蔑。

高門貴女自幼熏陶,不可能不懂這些。皇室的事情與家族息息相關,一早在北涼公主被賜為側妃的時候便知曉,陛下當時對還是太子的燕珝還有舊情。

——總不可能讓外邦人來做大秦的國母罷。

阿枝垂眸,她也知曉這些。

九皇子早先求燕珝讓他請陛下收回賜婚聖旨時她就知曉,但凡是有些骨氣,想要爭上一爭的皇子,都不可能心甘情願娶她為正妻。

眾人不敢當眾妄議國事,空氣靜謐了一瞬,隻聽那些捧著韓文霽的娘子道:“韓家姐姐莫記掛那等不值得惦記的人,有韓大將軍在,說不定過陣子咱們姐妹再相見,便要換稱謂了呢。說不定瞧見韓家姐姐,還得行禮……”

氣氛又輕鬆起來,調笑著。韓文霽畢竟也是個未經什麼事的姑娘,小臉上泛起了紅。

“這種事,哪裡好講的。”

小順子氣得恨不得上前大鬨,但幾次都被阿枝拉住,見她這般容忍,自己也隻好道:“她們怎麼敢這樣說娘娘!”

那邊的聲音未停,一個聽起來有些細弱的聲音突兀響起,隔得遠,聽得不甚清楚。

“不過,晉王近日不是和付家姐姐交往甚密麼……”

話音未落,她就被身邊的小姐妹撞了一下,那位娘子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趕緊閉嘴。

韓文霽的馬鞭往地上重重一揮,揚起一片塵埃。

……

“走罷。”

阿枝有些累,上了馬車,茯苓滿頭熱汗回來。

“娘娘,那些太醫真是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我去得最早,卻最後纔拿到,一會兒說貴妃娘娘要這個,一會兒說徐妃娘娘要那個,再然後,竟然鄭王妃的人也來插隊。”

“——明明前陣子,鄭王妃的人瞧見咱們還腆著臉想打探什麼呢,如今竟又這般!”

玉珠拿著藥丸,研磨成粉後兌水遞給阿枝。

阿枝喝了藥,心中鬱氣順了不少,對茯苓道:“忍忍吧,這在宮外人多眼雜的,不比在宮中隻有咱們。”

“是,”茯苓壓住煩惱,“娘娘有冇有發現,您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殿下了?”

“有嗎?”阿枝一怔,她倒冇覺得,隻是在宮中待久了,謹言慎行已經被迫刻進了骨子裡。

“有的!以前娘娘可不會如此,”茯苓歎口氣,對這個發現有些難過,但不一會兒又高興起來,“不過王府馬上就修葺完畢,過不了多久咱們就能搬進王府,到時候隻有咱們,娘娘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阿枝咬住下唇,眼底晦澀不明,末了笑笑。

“我便罷了。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這點自由我還是能給你的。”

她說完,往後靠了靠。

“有些累了,我睡一會兒。”

茯苓將軟墊放好,“娘娘好好歇會兒,這幾日圍獵可有得忙呢。”

阿枝閉上雙眼,冇有回答。

腦海裡還在回想茯苓的那句話。

……隻有咱們,嗎?

-

到了圍場,阿枝先回了營帳歇息。

縱使喝了藥,她還是有些暈沉,小順子在外轉了一圈,興沖沖回來給她彙報。

“娘娘,您很應該去轉轉的,咱們殿下在和另外幾位殿下跑馬呢,他們都要嚇死了!”

小順子眼裡的興奮都快溢位來了,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呸呸呸,”玉珠機警,敲上小順子的腦袋,“這人多的地界,可彆說什麼死不死的話。”

小順子捂著腦袋,也不記氣。

“咱們殿下英姿颯爽,馬術一絕,還挽弓射下了一隻大雁並幾隻鵪鶉,箭無虛發。給鄭王殿下都看愣了!”

阿枝倒是能想象到一些人的震驚。

燕珝在三年前的那個寒冬傷了腿,又受了重傷,多少人以為他會捱不過那個冬天,或者就算活下來也會變成個廢人。

誰知他不僅活了下來,還如此驍勇,不減當年。

先前見到他能騎馬便已是震驚,如今又當眾展現出瞭如此強的箭術,無人不為之側目。

她扯扯唇角,“他們都盼著他的腿廢了,好踩著他上位。”

小順子握緊拳頭,“還好娘娘當年花了大功夫給殿下治腿,日日熏著膝蓋,想不好都難!對了娘娘,陛下方纔還親口誇讚了殿下呢,想來是歡喜得很。”

阿枝知道燕珝一切都好,放了心歇息。

她是側妃,還是不受人待見的外邦人,需要她去社交的場合併不多,她在這裡安安穩穩休息,就已經很給燕珝省事了。

她還難受著,許久未曾出門,如今想要逛逛都冇有力氣,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夢裡,眉頭還皺著,意識混沌,半晌纔想起來自己在擔憂什麼。

燕珝今日大出風頭,會不會又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

——罷了,縱使不如此,也會有人盯著他的。

意識昏昏沉沉,最終陷入了一片黑暗。

恍惚中好像被一隻大手探了探額頭,掌心溫度灼熱,好像能將她暖化一般。

驚墜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