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露滿枝 > 036

露滿枝 036

作者:阿枝燕珝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2:45

馬車很寬敞, 但並不空。裡麵甚至還燃著銀炭,將整個車的內壁烤得暖和, 驅散了二人身上的冰冷。

與他身著的素服不同,馬車極為繁複,各裝飾她隻在京城的畫冊攤上見過,甚至比那?還有過之而無不及。車中的小桌上,茶水咕嚕咕嚕冒著泡,白煙嫋嫋而上,看著好不溫暖。

雲煙卻?無暇顧及這些, 她一遍遍用衣袖擦拭著眼角, 不敢讓眼淚再?掉出來,生怕眼前這個殺神一樣的男人會將季長川一劍殺掉。還有屋內那?麼多村民,他們都是歡天喜地來參加婚儀的, 誰知?會有此?大難。

想到這,雲煙眼中又忍不住泛起了紅,鼻子酸澀,整個人胸腔都覺得脹痛。

期待了許久的婚儀被毀,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夫君雙腿被廢, 她還被這樣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搶走……且不知?前路如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還不知?他究竟是何人, 究竟為何這樣擄走她。雲菸頭腦發暈,心裡想著他若……他若真要強奪了她的清白,她就是死也?不會從?他!

絕不會像方纔那?個吻, 被吻到失神時竟還忍不住地迴應,張開唇瓣歡迎他的侵略。

上了馬車, 一直鉗製著她的手被鬆開, 雲煙終於得了自?由,蜷縮在馬車的一角, 同他離得遠遠的。

她想要找點利器防身,可小心翼翼地搜遍了全?身也?冇找到可以防身的東西,事實?上,也?冇有誰家新嫁娘會在身上帶著利器。

雲煙悲從?中?來,忽得想到了頭上的朱釵,手方要抬起?,下一瞬,頭頂的鳳釵便被男人拔了下來,連帶著頭頂的鳳簪,裝扮了許久的朱釵都一併被他取下。

男人麵無表情,神情稱不上溫柔,但手意外地輕,雖迅速,但並未扯痛她。

隻是在最後,髮絲纏繞著那?點點珠翠時,男人抿了唇,“過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雲煙眨了眨眼,不敢動彈。

她還冇從?悲痛和震驚中?走出,為什麼……就開始卸她的朱釵?

腦中?轉了又轉,忽然?想到髮簪被插上時,喜婆的叮囑。

她說,要讓郎君親自?幫她拆下,然?後——

雲煙臉噌地一紅,淚水又盈了滿眶。

光天化日之下強搶了彆家新婦,如今竟然?還要在馬車裡……雲煙遲來的羞恥心讓她忍不得發紅的脖頸,捂著身子努力?向後縮。

“你躲什麼,”男人聲音帶著些不悅,更讓她害怕,“這會兒知?道怕了。”

設計假死的時候怎麼不見她害怕,一次次想要拿朱釵玉簪刺傷自?己的時候怎的不知?道害怕。

這會兒反而看見他如同洪水猛獸,他難不成會傷害她?

見她不過來,燕珝怕她頭上的朱釵因為躲避的動作而刺傷,隻好皺著眉靠近。雲煙退無可退,腰身緊貼著身後的車壁,眼睜睜看著男人將她頭上最後一個髮釵也?取了下來。

三千青絲如瀑披散,燕珝看著手中?幾支朱釵,嘲諷一笑,隨手便扔出了車窗。

雲煙驚呼一聲,那?都是她期盼了很久捨不得戴上,等了許久,特意在婚儀上戴的。

感受到淚水又要掉下,她心中?的委屈再?也?承受不住,泄憤似的用?衣袖揉搓著眼睛,不敢在他麵前掉眼淚。

喉中?無法自?抑地溢位幾聲哽咽,鼻音濃重,“……你彆過來。”

燕珝瞧她那?模樣也?確是嚇得狠了,稍稍退後了些,看著自?己一身血跡,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視線方離開一瞬,那?邊忽又有了響動,燕珝本以為冇了朱釵這類尖銳之物?她便傷不到自?己,誰知?就在著小小的馬車內,她還能再?一次發出痛呼,他看向她,看著她都如此?了還躲著他。

刻意被壓製的聲音悶在喉中?,她縮在角落不想被他發現,捂著眼睛不敢出聲。

雲煙心裡酸脹,真是時運不濟,什麼高僧算出來的婚期竟然?會遇上這樣的禍事。就連擦拭淚水時,袖口親手繡上的花紋重重地磨過雙眼,又因金線粗糙,麵上的胭脂混著淚水進入眼中?,這會兒眼睛火辣辣地疼,像是還有睫毛被揉了進去。

她咬著唇死死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衣袖一點點擦拭著眼角,不是委屈酸澀的眼淚,而是眼睛疼痛不可抑製的生理淚水一點點滑落而出,不敢讓對方發現,隻能自?己一點點輕觸,試圖將眼中?混入的睫毛取出。

可越是害怕越是慌亂,手忙腳亂地反而讓自?己的動作極其不自?然?。因為方纔的禍事,手腳還害怕地打著顫,一閉上眼似乎就能看到那?滿身的血跡和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眸。

雲煙越想越委屈,恨不得咬舌自?儘,也?不要受此?羞辱。

直到感覺到那?冷香再?一次靠近。

她手驀地頓住,緊緊捂著雙眼。

“我?冇哭!”

鼻音重得不像話,她從?冇聽?過自?己這樣的聲音,甚至還帶上了些莫名的嬌嗔和埋怨——這不對,這不該是她現今的語氣。

但聲音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流露,對方也?“嗯”了聲,聲音比方纔軟了許多,不再?是最初那?種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氣息。

“眼睛怎麼了,給我?看看。”

雲菸害怕他的觸碰,他越是靠近,身子顫得越厲害,抑製不住的害怕湧上心頭,她害怕他。

真的害怕。

燕珝冷了神色,方纔稍稍帶出的柔情頓時消弭,換了聲音。

“我?數三聲,將你的手放下來,否則,季長川的命就彆要了。”

“三……”

“睫毛掉眼睛裡了,”雲煙嚇得忙將衣袖放下,將已經被揉得通紅,甚至帶著酸澀的雙眼露出,“……彆殺他,彆殺他們。”

她嗚嚥著,任他靠近。

燕珝麵上微微抽動幾分,心裡暗惱自?己為何又要提到季長川,這個威脅對她來說就如此?有效麼。

她就這樣在意他。

但此?時顯然?不是惱恨的時候,雲煙泫然?欲泣地努力?睜開雙眼,不讓淚水滾落,可通紅的眼角帶著一絲被揉搓後的痕跡,燕珝微不可察地歎口氣,道:“彆躲。”

雲煙隻好不動了,感受著他的接近,還有他身上血腥味與冷香混雜著的氣息,任由這氣息將自?己包裹,也?不敢動彈。

眼睛是真的很難受,雲煙吃了jsg苦頭,微微抬眼,將自?己難受的地方展露出來。

這下是真的一覽無餘了,她心裡有些悲哀地想。

看著男人靠近,長指觸上臉頰,又靠近到人體最為脆弱的眼部?,長睫止不住地眨,稍稍有些粗礪的指腹觸到眼尾,雲煙想躲又不敢躲,隻能承受著他的接近。

距離拉近,雲煙再?一次看清了男人的容貌,他長眸低垂,專注著眼下手中?的事,雲煙的視線卻?止不住地往上,容納進他更多的麵容。

距離太近,太近。甚至可以看見男人臉側細小的絨毛,漆黑的鴉羽擋住了他的視線,讓她看不清他眸中?所含有的情緒。

不安、羞赧,還有一直驚魂未定的恐懼纏繞在胸中?,雲煙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眨眼,”男人輕聲道,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臉側,激得她後頸一陣緊張,“現在看看,好了冇。”

男人動作細緻,又快,幾乎冇感覺到難受便恢複了正常。雲煙眨眨雙眼,垂下頭,繼續縮在角落。

她下意識想道謝,卻?忽得又想起?那?一室被歹人壓住的鄉親們,還有雪地裡,不知?這會兒是否還活著的,她的夫君。

到了嘴邊的話就這麼堵在唇角,她閉上嘴,垂頭避開他的視線。

恍惚中?,似乎聽?到了男人的輕笑。

像是被氣的。

即使他冇說話,雲煙好像也?能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他又在氣她,冇良心。

雲煙攥緊了衣角,手中?的蓋頭攥出了褶皺。幾乎感受不到馬車的晃動,穩而快的車駕便停了下來。

寂靜無聲,雲煙不知?現在該作何,男人也?不知?何時閉上了雙眸,冇有動作。

嚴格來講,她是被這人強擄而來,她應該對他充滿怨恨纔是。可就在方纔,他還幫她將眼睛裡的睫毛挑了出來,那?樣輕柔……而且,她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對他,恨不起?來。

因為臉麼?雲煙恍惚地想,他的容貌確實?有這個資本,讓萬千少女為止傾倒,但憑心而論,六郎也?並不差。

腦中?雜亂的想法尚未理清思緒,便聽?男人用?那?冷冽的聲線,開口道:“下車。”

手中?的蓋頭驀地又抓緊,男人先她一步下了車,視線中?,男人站在車下。車外的情況看不明晰,隻能看見……威嚴的紅牆,身著厲甲的兵士,還有……

來不及細想太多,她磨磨蹭蹭的動作顯然?又惹了男人不悅,墨眉蹙起?,不過轉瞬,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好似整個世界都顛倒過來。身子落入了不似他長指那?樣冰冷的懷抱,帶著些暖意,將她整個抱在了懷中?。

下了車,瀕臨下墜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勾住了男人的脖頸。

她緊閉著眼,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便被他扔下去。

殊不知?她這樣依賴的舉動極大地取悅了眼前之人,男人心中?的鬱氣總算消解了幾分,連帶著麵上的神情都稍稍鬆了許多。身旁隨侍的宮人察言觀色慣了,瞧見此?情此?景,心中?頓時鬆了口氣。

雲煙開始緊閉著雙眼,等到終於適應了這被緊緊抱著的姿勢,睜開雙眼,差點冇被嚇得魂飛魄散。

“這是何處……”

陌生又莫名熟悉的感覺襲來,明明未曾見過的地方卻?讓她感覺萬分難受,心跳飛速加快,身子止不住地掙紮。

她要下去,她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害了她夫君的歹人!

雲煙甫一掙紮,身子便被男人鉗住,二人之間體型的差距讓他很輕易地便擁住了她,有力?地臂膀護在腿彎,肩膀被他按在身前,掙紮不得。

“你最好安分些。”靠得極近,男人的聲音從?胸腔微微振動著,震得她胸前發癢,帶著些麻。

雲煙無助時便想哭,這會兒又想落淚,卻?害怕男人一直以來的話,眼中?噙著淚水。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若說他是好人,他竟然?能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甚至看著身份還不低,宅邸這樣大。

若說他是壞人,他方纔還幫她,還抱她……不,雲煙甩甩腦子中?不切實?際的想法,他定也?是求色,等到將她吃乾抹淨後便會殺了她,不留情麵,就像劉嬸子夜裡同她講的強盜故事一樣。

雲煙掙紮不得,隻當自?己死路一條了,他若要來硬的,她便咬舌自?儘!

男人腳程快,不過片刻,便進了一看著富麗堂皇的院落,雲煙冇心情看那?院中?的假山流水,心中?的盤算愈發深重。

她還想,若是可以,她還要為六郎報仇,哪怕用?嘴也?要讓他吃痛,就像那?日咬玉珠一般,定不能讓他好過。

腦中?思緒紛亂,直到感覺自?己被並不溫柔地扔到榻上,雲煙想躲,這種時候被扔到榻上,某些意味也?太強了些。淚滴止不住流出來,她大聲道:“你要做什麼!不要過來……”

男人方纔抱著她,身上的血腥味粘到了她的身上,雲煙隻覺得氣味難聞,像是自?己都被泡在了血中?。

她掙紮著想要推開,可男人分毫不讓,湊近,那?雙不帶情.欲的眉眼一點點靠近,雲煙慌亂著退後,無助地靠在床榻上,柔軟的被褥下陷,感受著身側微微的凹陷,恐懼愈發深重。

“你彆過來,彆過來!”雲煙拉過被褥,眼神中?滿是惶恐,“你到底是誰!”

不同於外院的華麗,內室雖大且寬敞,但並無太過張揚的配飾。即使如此?,雲煙也?能看出這主人家的富貴,是和六郎那?般不同的。

此?人,隻怕位高權重更勝於六郎。

男人未發一言,隻是沉默地動作著,雲煙慌亂中?聽?到“啪嗒”一聲輕響,隨後又緊接著發出兩聲相似的鎖釦之聲,她懵然?回首,手腕腳腕,俱都被一金色的鎖鏈拷住,讓她無法動彈。

“這是什麼意思,”她很是無措,晃動著手想要掙脫,冰冷的鎖鏈發出釘鐺的脆響,卻?並未因她的動作而改變,“你……”

起?初看著無法動彈,仔細拉扯之後還另有玄機,她有活動的空間,可一隻手和雙腳都被拷在床榻之上,隻怕活動的範圍也?不會很遠。比起?被鎖起?冇有自?由的恐懼讓她更難受的,是被這樣束縛住的羞恥感和恐慌,一點點折磨在她的心頭。

脖頸處紅得要滴血,鼻頭堵得無法出氣,臉上的胭脂早就被淚水打濕花得不成樣子,男人皺皺眉,朝外吩咐了什麼。外麵有人影晃動,不過片刻,熱水和新衣便被人鬆了進來。

侍女不敢看向床榻,規規矩矩地將水盆和衣物?放進,便無聲無息地離去。

室內暖和,雲煙並不冷,可看著男人宛如冰霜的臉龐,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再?一次靠近,雲煙的視線卻?落在了他染紅了的衣衫之上。

顯然?他也?對此?無法容忍,皺著眉脫掉外衫,換上了乾淨的外袍,又將熱水親自?端來,擰乾帕子便要擦她的臉。

雲煙被這動作都要搞糊塗了,抽噎著任由他用?溫熱的帕子擦去她臉上花了的胭脂。

帕子上的暖意讓她哭得有些僵硬的臉頰放鬆了許多,心情也?稍稍平複了些,眉眼間的胭脂最先被洗掉,隨後是臉頰處,再?最後,是唇畔的口脂。

男人低垂著眉眼,仔細又認真地用?帕子擦拭,可口脂多少帶些粘膩,帕子擦去反而暈開。男人俊眉稍稍曲起?,抬起?長指便按了上去。

指尖因為沾了熱水,不再?冰冷,指腹揉搓著她的唇角,柔軟的觸感一次次撩撥著指尖,修整得整齊的指尖泛起?了紅,也?不知?是口脂的紅,還是指尖的血色。

雲煙仰著頭,感受著他的手指在她的唇上作亂,摩挲著唇瓣指尖一點點加重,或又漸輕,像是羽毛瘙癢般難耐,不由得便張開了唇,像是前陣子因咬了玉珠口中?有傷,季長川拿著藥棒為她上藥時一樣。

檀口微張,男人手移動不及,半伸進了她唇中?。

眼神驟然?晦澀。

雲煙卻?在驚慌之中?又閉上了唇,這樣一來,反倒像是她主動張口,含住了他的指節。

心中?一麻,雲煙忽然?覺得這樣彷彿有著什麼彆的意味,就見他猛地縮回了手,另一隻手卻?拖住了她的後腦,死死掐住她的後頸。

眼底的晦暗帶著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還有些隱隱的怒意,“誰教你的?你和誰學得這般討好人?”

淚盈盈的眸子看向他,根本不知?他眸中?的怒意從?何而來,更覺得他口中?的討好是無稽之談。這樣被羞辱,還是人生頭一回,冇頭冇尾地將她強擄來,傷害了那?麼多人,竟然?還這樣羞辱她!

雲煙心中?憤恨,張口便咬了下去,咬在他的小臂之上。

因著在室內,男人穿得比玉珠還要單薄jsg上許多,很輕易就被她咬出了痕跡。可她感受不到分毫躲閃之意,隻是愣住,微怔,然?後坦然?地將手臂伸出,任她發泄。

雲煙咬了一半,反而因他這樣的動作漸漸鬆了口,淚水滴落,擦淨的時候,道:“可不可以,不要殺他們。”

她又哭了,可她忍不住。

男人收回手,絲毫不關心手臂上泛出的血色,靜靜地看著她。

蒼白的麵容,冷峻的神情,站在榻邊,一言不發便帶來令人驚懼的壓迫感,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來。

雲煙怯怯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門外傳來聲響動,吸引了她的注意。

來人拉長了嗓音,聽?著不像正常男聲,反而又尖又長,像……閹人?

“陛下——”來人道:“回稟陛下,罪人季長川已押如天牢,可需審問?”

雲煙還未回過神來,隻聽?男人淡聲道:“不必,等朕親自?去。”

“……陛下?”

雲煙喃喃,對,她方纔是聽?他自?稱過朕,可她慌亂中?什麼都顧不得了,哪裡還想得起?這些。

他是陛下?陛下怎會如此?!

但他若是陛下,一切便通了。六郎這樣大族的公子,在他麵前毫無招架之力?,除了這天地間高高在上的那?位,還能有誰?

可陛下,陛下……

雲煙搖著頭,額角又脹痛起?來。一瞬間模糊的景象撞進腦袋,讓她眼前一陣眩暈。

“你是陛下……”雲煙聲音很輕,可他聽?得分明,“陛下為何要如此?……六郎,六郎不是說,陛下同他交好麼……”

受萬民敬仰的陛下,被萬千百姓稱讚的陛下,怎麼會做出這種事。雲煙無法理解,隻覺得自?己收到了極大的衝擊。

“六郎……為何還被押入天牢,他有何過錯!”

雲煙忽得激動起?來,手上的鎖鏈晃動,發出嘩啦的聲響,讓她更加憤懣委屈。

燕珝一步步靠近,看著她的雙眼。

“阿枝,”他道:“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在裝傻?”

“我?不是什麼阿枝,”雲煙語氣擲地有聲,斬釘截鐵,“也?冇有在裝傻,我?叫雲煙,我?要找我?家郎君!”

“你是陛下,陛下也?不可以強搶……”

“雲煙?”

下頜又一次被抬起?,燕珝微微上揚的語調帶著些不可置信。

“誰給你起?的名字,你自?己?還是季長川?”

“演戲也?要演得真實?些,都已經這個時候了,你還想說些什麼?”燕珝微微彎身,盯著她琥珀色的眼瞳。

“朕的皇後,也?該回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

雲煙惶然?,看著他深如寒潭般的眼神,眸色宛如霜凍多年的寒水,要將自?己拉扯進深淵。

她的頭又疼起?來,起?初是鈍痛,後來慢慢變得尖銳,止不住地弓著身子,捂著頭,冰冷的鎖鏈觸及臉頰,將觸感變得分外分明。

“阿枝,阿枝——”

呼喚好像都來自?天邊,雲煙耳邊轟鳴,像是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瞬間額角便出了細細的汗,微微抽搐著身子,痛苦萬分。

燕珝從?未見過她這般,將她護在懷中?,看她一次次捂著頭喊疼,朝外道:“太醫,叫太醫。”

又輕輕按著她的頭,“哪裡疼,告訴朕,哪裡疼?”

聲音輕緩,方纔的戾氣轉瞬消失不見,他本就對她冇有法子,再?多的偽裝,也?不過是自?己失而複得的緊張。

“這裡嗎,這裡……”

他掀開額角的髮絲,方纔擦臉時都未曾注意到,此?時細看,一道淡粉的疤痕明顯地蜿蜒在她額角,延伸至髮絲裡。

她從?上了馬車,便被迫披散著長髮,完全?掩住了那?一絲傷痕。晨起?梳妝時為了好看,也?特地用?盤起?的長髮遮住,不讓其展現出來。

雲煙腦中?脹痛,像是要想起?什麼,卻?根本想不起?來,她朦朧著淚眼瞧著他,囁嚅著唇。

燕珝仔細辨認,隻看她唇形微動。

“郎君……”

“我?在,”他放輕了手,將她攏住,“我?在。”

“郎君……六郎……”

燕珝的手驀地頓住。

-

潮濕冰冷的天牢,鎖鏈的碰撞聲,各窮凶極惡之徒的哀嚎聲不絕於耳。刑鞭抽於身上的劈啪聲響,還有烙鐵燒得滾燙,烙在人身上發出燒焦了的腥臭味。

“嘀嗒——嘀嗒——”

水滴落下,又濺起?,又落下,消失在水坑中?。

孫安不是頭一回來這裡,可當真是第一次這樣畏懼地跟在陛下身後。

陛下身上的殺氣,不亞於今晨方知?曉娘娘還活著,並且要嫁與他人的時刻。

他眼睜睜看著陛下踹開了裡間的牢房門,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孫安急得打轉,這事……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季大人這樣身份的人,隻要不謀逆,富貴榮華八輩子都享受不完。可偏偏,偏偏……

唉!

孫安一跺腳,站在門外,繼續當門神。聽?著天牢中?那?此?起?彼伏的哀嚎聲,就當伴奏了。

……

季長川被扔在臟亂的稻草上,被廢了的腿無力?地擺放在身前,身上細碎的劍傷是晨間留下的,此?刻還在流著鮮血。

失血的臉色看起?來分外嚇人,早便冇了那?溫潤如玉的模樣。

聽?見聲響,略略抬了抬眼。看清楚來人,輕扯出抹笑,用?儘全?身力?氣,抬起?手,“拜見陛下。”

“此?情此?景,便饒了臣無法行禮之過罷。”

燕珝冷眼瞧著他。

“朕饒恕你的,已經夠多了。”

“是,”季長川承認,“臣犯下的罪過,乃是抄家誅九族的大罪。陛下如今隻殺臣一人,未曾牽連季氏全?族,臣已然?感激涕零。”

作為黑騎衛如今的首領,他自?然?知?道由黑騎衛掌管的天牢,究竟是怎樣的可怖。

可他未曾受到半分刑罰,被抓緊來後,便像是被忘了一般,扔在了此?處。

“你既知?曉,為何還犯。”

燕珝負手而立,看著自?己至始至終都從?未懷疑過的季長川。

這麼多年,他最低穀,最榮耀的時刻,都有他陪在身邊。二人情誼,更甚於付徹知?,段述成等人。

在今日之前,他絕不會認為季長川這等有著剔透玲瓏心的溫潤君子,竟會藏著他的妻子。

他是何時喜歡上的阿枝,在此?之前,他可還有……

他今晨的失態,有阿枝私逃死遁的氣惱,可還有著他被付菡,季長川幾人矇在鼓裏的惱恨。

可笑他身為帝王。

妻子出逃,摯友離心。

這天下,究竟有幾分在他掌控之中?。

季長川抬眼看他,麵上不改恭敬。

“陛下,”他的聲音迴盪在空曠,陰冷的牢房,“陛下既然?對皇後情深,那?便能理解臣今日之過。”

“若易地而處,隻怕陛下,會比臣更瘋。”

“朕已經要瘋了,”燕珝打斷了他的聲音,“你如此?這般,可曾想過朕,想過你的族人。”

“自?然?是想過的,陛下,隻是臣,”季長川弓著身子,像是在叩首,“臣看見娘娘醒來,便什麼也?顧不得了。”

“她忘了,她倒是將一切忘了個乾淨。”

燕珝仰頭,避開他的俯首,喉間似有長歎,將散未散。

“陛下都知?曉了。”

“是,朕當了這麼久的傻子,也?該知?曉了。”

燕珝感受著左手小臂上傳來的絲絲痛意,那?是她方纔親口咬下的,提醒著讓他神智清明。

一個兩個,都瞞著他。

“她出逃,你可有策劃。”

燕珝聲音清冽,好像回到了他們當年讀書?的時候,彼此?抽背書?。

“臣不知?曉此?事。”

季長川微閉上眼,冬日本就寒冷,潮濕的天牢讓他的腿更疼,血液流失的感覺帶走了全?身的熱量,他已然?冇了力?氣。

“那?日,你在此?殺了韓氏女,就是因為她在山中?,看見了阿枝?”

燕珝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冰冷刺骨。

“是,”季長川認下,“臣就是在山中?,救下了跌落山崖的娘娘。”

娘娘二字,他說得萬分艱難。

已經過了這許久,她是他的雲煙,是他的妻子,今日之前,他們二人都盼望著今日成親禮。

他們的婚儀,雲煙念想了許久。

他又何嘗不是。

隻等今日之後,他們便能離開京城,遊山玩水,看看她喜歡的大好河山。

說不定在未來的某日,吃到某地特色時,她能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她能嚐到味道了。

可他也?明白,這一切,都源自?於他的謊言。

騙來的終究是騙來的,或許有一日她會想起?,但他也?盼望著那?日晚一點,晚一點到來。

晚到他在她心裡住下,讓她對他如同對燕珝那?般割捨不下,或許,她遠走時還會帶上他。

季長川聽?著燕珝再?度開口。

“朕派你去尋她時,你是不是覺得朕很愚蠢。”

季長川猛地抬頭,搖頭。

“是不是覺得玩弄了朕,如此?可笑,朕還求神問佛,朕還jsg守著那?具不知?是誰的焦屍枯坐……那?些時候,你們是不是都偷偷在心裡笑朕。”

“一國帝王,被你們玩弄於鼓掌的感覺,怎麼樣?”

燕珝語速漸快,可他分明不想說這些的。

他知?道這些有多傷人。

他寧願是一個逆臣玩弄嘲諷他,也?不願此?人,是他的摯友。

“陛下可知?,臣日日夜夜輾轉反側,不得安眠,”季長川俯地,“麵對陛下時,臣何嘗不痛苦。陛下將臣當摯友,臣亦如此?!可臣今日今日所作所為,實?在愧對與陛下——”

“可你還是這般做了!”

燕珝蹲下身,無視被地上臟汙染臟的衣襬,直視著他。

“是,臣還是這麼做了。”

季長川麵上有著如釋重負的神情,像是等待了許久,終於等到了今日。

“臣麵對娘娘之時,並未有預想中?那?般開心,臣不敢看娘孃的眼睛。”

季長川垂首,“娘娘總是在透過臣,看她的郎君。”

燕珝閉上雙眼,看著他。

“她何時,變成這樣的,”燕珝聲音凝澀,“醒來後便如此?麼。”

“臣當日追韓氏女時,發覺她也?正在追著什麼人。怕邊防圖泄露,扣下韓氏女後便沿著軌跡追去。那?日雨大,娘娘一人獨身騎著馬,應當是雷聲驚了馬,將娘娘甩落。”

“臣見到娘娘時,娘娘臉色蒼白,不知?淋了多久的雨,臣隻怕她……”

季長川看著天牢中?無處不在的黑暗,像是回到了那?個雨夜。

“娘娘醒來,什麼都不記得,她隻是……”他頓了頓,“娘娘一聲聲呼喚,想要尋她的夫君。”

“臣有私心,冒認了一切。”

季長川抬首,“一切都是臣之過,娘娘是懵懂之時被臣矇騙。”

燕珝緩緩站起?身,看著他。

“她如今,連朕也?不認識了。她隻認你。”

“娘娘如今還未想起?,等到想起?,眼中?心中?,便隻有陛下了,”季長川手一點點抓緊身下臟亂的茅草,“但臣尋來的大夫道,娘娘腦中?有瘀血,不可刺激。”

“……隻能待她自?己想起?。”

“一旦刺激,強行回憶,便會頭痛不止,全?身抽搐。”

季長川已經冇了力?氣,氣若遊絲,說完這些便不語了。

“長川,”燕珝悠悠輕歎,他們這樣多年,終究是回不去了,“朕隻想知?道,你……”@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罷了。”

他轉身,避開了季長川抬起?的視線。

黑暗中?,他瞳孔漸漸熄滅,冇了原先的神采。看著他此?生的摯友一步步走出牢房,消失不見。

“給他的腿接上,送些飯食,彆讓他死了。”

燕珝冷聲吩咐。

孫安作為掌事太監,曆來最會揣摩聖上心意,這會兒卻?有些摸不著頭腦。

謹慎起?見,他還是多問了句:“陛下,可還需要彆的什麼?”

“不必。”

燕珝揉著眉間,吩咐道。

“旁人若問起?,便說朕派他外出公務。”

走出天牢,驟然?投來的日光有些刺眼,他皺了皺眉,快步邁向福寧殿。

宮道深長,燕珝從?未覺得冬日的日光這樣冰冷,他的愛人不記得他,他的摯友都背叛他,果真居於高台之上,周身空空蕩蕩,空無一人。

他快步走回,就在將要推門進殿之前,忽得止住了腳步。

她受不得刺激。

她……不想做阿枝。

燕珝閉了閉眼,長舒出口氣。生平從?未遇到過這樣難以處理之事,他要如何……如何。

他盼著她記起?,又害怕她記起?。

身為雲煙的她害怕他,身為阿枝的她心中?有他卻?想逃離。一時之間,竟分不清究竟那?種結果更壞。

他想知?曉她的心病可好,她的味覺可好,身子可康健。

太醫隻能診斷她的身子,不能看到她的內心。

孫安看著陛下這般猶疑,忍不住道:“陛下……若實?在……奴纔去喚付娘子來,同皇後說話,可好?”

“不成。”

燕珝倒是不怕付菡再?幫著她逃,現今在他的眼皮底下,任她有再?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付菡能陪她說說話倒還好,隻是她這會兒臉上的紅腫隻怕還冇消,貿然?嚇到了她,反倒不美。

燕珝正準備進屋,忽得又想起?一事。

“日後,莫喚她皇後。”

孫安何等機靈之人,趕緊道:“陛下,奴才喚雲娘子,可好?”

滿朝皆知?皇後孃娘死於走水,那?場大火將一切都燒了個乾淨。明昭皇後的牌位還放在皇家的祠堂,若娘娘忽然?回來,隻怕有損皇室威嚴。

燕珝想的倒不是這些。

季長川做了千萬件錯事,但有一事倒做對了。

往事如雲煙,她做雲煙,倒無不可。

比之當年身不由己的北涼公主,自?在許多。如今涼州收複,涼州京城還有著她的一些兄弟姐妹,若是日後拿著她的身份要挾,隻怕她會為難。

燕珝道:“就這樣吧。”

孫安得了令,立馬吩咐下去。

他進屋,正好瞧見雲煙坐在榻上,不理身旁的宮女。

侍女道:“娘子,這些雜物?交予奴婢,奴婢定會收好,不會丟失。”

“不成!”雲煙扭過頭來,頗有些張牙舞爪,凶狠地護著自?己的東西。

“這是我?的東西,你們這些惡人……”

燕珝走來,擺擺手,讓宮女下去。

宮女行了禮,退了出去。

“何物?這樣寶貴,”燕珝靠近,看著她雙手交疊護在懷中?,不知?何物?,“給朕看看。”

“陛下便可以什麼都搶嗎,”雲煙頗有些無知?者無畏的意思在,仗著自?己不懂便嚷聲道:“陛下這般,說出去了天下百姓都會笑你!”

她睡了一覺醒來,安定了許多,見小命還在,燕珝不在,膽子便大了些。被宮女換了衣衫,還要收走她的東西,正藏著,燕珝便回來了。

心情直接降到了低穀。

燕珝倒是不理會她這樣講話,隻是道:“朕想做的事,還冇有做不成的。朕不想讓百姓知?道,百姓便不會知?道。”

他伸出手,一把便將她護了半天的東西撈出來,還帶著點她的體溫,“就如同現在,朕搶你的東西,除了你我?,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曉。”

雲煙惱火,想要抬手搶回,卻?又畏懼他會不會殺人,隻能眼含怒意,瞪著他。

燕珝將其放於手心,看見是什麼的時候,微微失了神。

那?是他求的同心結。

被她保護得很好,不見褪色,紅豔如初。

“還你,”半晌,他道:“不過是個同心結。”

“這可不一樣!這是我?夫君求來的!”

雲煙趕緊護住,揣進懷裡。

“有何不同,同心結而已,朕想要,多的是。”

燕珝靠近,坐在榻邊。

“你叫雲煙?”他狀似無意,主動道。

“對,”她瞪著他,像是想用?目光逼退他,同時努力?後縮,好像他隨時來輕薄她一般,“你彆過來。”

“很好。”他收回視線。

“……好什麼?”

雲煙反而被他這般,弄得摸不著頭腦。

“朕有一皇後,你可知?曉?”

燕珝看著她的臉頰,像是在打量她。

雲煙懵然?點頭,她自?然?知?曉,全?天下都知?道陛下對先皇後有多深情,可不知?他竟然?是這樣強搶民女的大惡人!

“皇後名喚阿枝,容貌……同你生得很相似。”

燕珝垂眼,看著錦被上的花紋。

“有多相似?”雲煙忍不住道,這得有多像,才能讓陛下都認錯?一口一個阿枝叫她。

“一模一樣,”燕珝道:“像到,連朕都分不出來。”

雲煙還未從?震驚中?緩過來,便聽?他繼續道:

“先皇後故去,朕悲痛不已,尋了你來,陪伴在朕身邊。”

“……憑什麼!”

雲煙脫口而出,忘了身份。

“我?有夫君,”她強調,“你也?有妻子呀!”

“可朕妻子故去了,你的夫君,隻怕也?快了。”

燕珝表情淡漠,輕飄飄地說出這些。

雲煙知?道季長川被關押在天牢,隻好軟了聲音。

“……要如何,才能放了我?夫君?”

燕珝伸出手,她原本想躲,可看著他的神情,不敢躲開。大掌拍了拍她的頭頂,道:“乖乖待在朕身邊。說不定朕心情好了,便將他放了。”

雲煙垂著眼,看向方藏好的同心結。

替身……她想。

總歸是逃不掉了,逃不掉的,這深宮之中?,到處都是他的人。

她看著燕珝的臉,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約定道:“那?你一定要放了他。”

燕珝一笑,“那?是自?然?,君無戲言。”

當時隻道是尋常(2)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